第89章

    “原是东施效颦,自取其辱,倒连累我受气。”李稷放下茶盏,两眼盯着槛窗外的花厅,只顾冷嘲热讽。
    云屏笑而不语,容玉则心道你也不无辜,道:“你若早些跟母亲吐露实情,母亲又犯得着动这肝火?”
    云屏掩嘴偷笑,李稷脸色发窘,支走云屏,伸手拨了拨容玉的胳膊。
    “作甚?”
    “夫人胳膊肘往外拐。”
    容玉哭笑不得,也伸手拨弄他的胳膊,道:“咦,这又是谁的胳膊肘,也往外拐着呢。”
    李稷咋舌,自知理亏,大拇指抹过唇角,不再多嘴找训。容玉想起明仪长公主先前怼他的话,问道:“你长得像父亲?”
    李稷“唔”了一声。
    “这个也是?”容玉指一指脸颊下方。
    李稷见她问起梨涡,与她在床笫间互相戳脸的旖旎情景一闪而过,挑唇道:“那倒不是。”
    他一笑,那尖尖、甜甜的痕迹便跳了出来,星子似的,落进容玉眼睛里。她也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好奇道:“那你为何会有?”
    “因为夫人喜欢,所以我便有啊。”李稷借机献媚,狐狸眼眼尾飞扬,“不然,天底下俏郎君那样多,我如何能脱颖而出,教夫人倾心呢?”
    容玉乜他,道:“我又不是因为喜欢梨涡,所以倾心你。”
    李稷点头:“哦,原是因为倾心我,所以喜欢梨涡啊。”
    容玉垂睫饮茶,鬓角飞着一抹微红,并不否认。李稷心旌摇动,已然无暇委屈,只顾嘴角上扬,道:“父亲虽然也有一副好皮相,奈何秉性端严,寡言少语,并不招人喜欢。倒是祖父慈蔼可亲,整日乐呵呵的,笑起来便有这样一对涡儿。我幼时不懂,还当是祖父偏爱我,特意为我抠的呢。”
    容玉“噗嗤”一笑,差点呛了茶,放下瓷盏,斜睨他道:“父亲若不招人喜欢,又是如何哄得母亲欢心的?”
    李稷心念飞转,道:“那自然是……母亲菩萨心肠,便如我家绒绒一般,因见我这孤零零的人实在可怜,便大发慈悲,疼我一场。”
    容玉鼻头微皱,嗔道:“油嘴滑舌的狐妖。”
    两人说笑半晌,外头门帘一动,明仪长公主、林澹相继走进屋来。林澹怀抱着一大堆稀奇玩意儿,哐当当放在案几上,堆成一座小山。
    李稷看得糟心,移开眼后,趁着丫鬟奉茶的当口,再次把延请他入宫为顺德帝诊治的事说了。林澹低头把玩着一个达摩不倒翁,不置可否,明仪长公主开口道:“皇兄这病缠绵多时,你以为我没想过请林大神医出山?可行医也是做买卖,没有强买强卖的理儿,人家不情愿,我还能把人绑进宫里不成?”
    李稷、容玉面面相觑,旋即看向林澹,合着母亲已提过让林澹入宫,只是林澹不愿。怪不得今儿花厅内气氛诡异,看来母亲动肝火,还有这一层缘故。
    林澹放下玩具,笑得一团和气,道:“承蒙侯爷与殿下抬爱,林某一介草莽,不过在外游历数载,徒有虚名,不敢与太医院诸位名家争揽差事。再者,为天子看病可不是什么省心的活计,治好了,不过多些身外物,治不好,便是天大的罪孽。林某这颗脑袋虽然不值几个钱,却也是天地间独一份的,实在不舍得拿来冒险。”
    李稷唇角微动,也和气道:“前辈所言不假,为天子看病,事关国本,的确不适合拿来冒险。可是如今龙体沉疴,太医院诸位大人俱已束手,多少颗脑袋挂在昭阳宫外等着落地。医者仁心,前辈何以忍心看同行殒命?遑论天子与母亲一母同胞,手足情深,倘若真有万一,母亲如何承受?前辈向来重情,最念旧谊,又岂忍心看母亲痛失至亲?”
    林澹的和气笑意僵在眼尾皱纹里,李稷目光诚挚,又道:“如今六宫与朝堂如坐针毡,里外忙作一团,想尽办法寻访名医。可是依晚辈看,有本事让天子转危为安的,也就只有林氏这般累世通医的的杏林世家。倘或前辈执意不肯出山,晚辈便只能亲至府上,拜请致仕多年的林老大人了。”
    林澹看着眼前这张酷似李延平的年轻脸庞,在内心骂了一声“贼孙”,道:“家父年近耄耋,已是耳聋眼花,莫说出诊,出恭都不大行了。”
    李稷道:“史家有载:‘上不豫,公卿不食。’林老大人出恭不便,想必是听闻圣躬抱恙,食不下咽,既无所入,自无所出。为君辍食,实乃忠臣也,晚辈更要亲临贵府,拜访一番了。”
    林澹暗自磨牙,心想李延平那厮也就是心机多,怎的生出个儿子来不光一肚子窟窿眼,嘴也不饶人,恨恨道:“何劳侯爷亲自过府,出诊而已,林某代家父走一趟便是了。”
    明仪长公主坐在上首,余光觑着林澹在李稷的唇枪舌剑中败下阵来,眼皮底下的冷光漾开一抹笑。
    待议定入宫一事,李稷送林澹出府,容玉出言宽慰明仪长公主,道:“万岁爷乃是天降的祥瑞之身,如今又得林神医这样的杏林妙手护持,正是吉人自有天相。母亲且宽心,这般造化,定能逢凶化吉的。”
    明仪长公主脸色转又黯淡,叹气道:“近来霉运缠身,我发愁何止是这一桩?崔家那事一度悬而未决,贺老贼打算拿晏之当枪使,派他赶往福州缉贼,可有此事?”
    容玉一愣,不想婆母虽然深居宅内,却熟知朝堂风向,点了点头。
    “那他是何打算?”明仪长公主问时,便已料到了答案,待听得容玉所言果然与自己猜的半分不差,气极而笑。
    “行,行得很,不过是袭了几日的爵,便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也不怕福州一个浪头打过来,连皮带骨地卷了他去!”
    容玉自知婆母忧虑,道:“母亲先莫急,晏之虽然年轻,却也知晓分寸,此番必是有了章法,才下的决心。父亲失踪多年,十有八九是在调查崔家,晏之走这一趟,也是想与父亲取得联络,寻他回来。”
    明仪长公主更加呕心,道:“谁要寻那天杀的,我只当他是死了!”
    容玉忍笑,一番好说歹说,才总算把婆母劝住,道:“无论如何,也得回来跟母亲赔个不是,这样大的委屈,岂能就这样作罢?”
    明仪长公主眼圈一潮,看向案几上堆成山的海外玩意儿,想起以前李延平哄人的一幕幕,蓦地悲酸并至,掖泪道:“他若还有胆回来,我必要一层层地剥了他!”
    *
    却说李稷送林澹出府,走过养心阁外的檐廊,忽道:“前辈的那只达摩不倒翁是从瀛洲淘来的吗?”
    林澹正在走神,听得这一问,应道:“海外倭船甚多,东瀛来的奇巧物件并不稀罕,可惜入不了殿下法眼,侯爷若是中意,拿去便是。”
    李稷提起这茬,自然不是为个玩具,笑着追问:“可是从登州海外的倭船上淘来的?”
    林澹含糊道:“记不清了。”
    李稷道:“也是,并非亲自淘来,记不清是自然的。”
    林澹脚下一顿,蹙眉看向他。
    李稷目光在前,神色不变,道:“今儿那些物件,是家父委托前辈转交给母亲的吧?”
    作者有话说:
    工作解脱一半了!今天先恢复隔日更,等放假后日更到大结局,辛苦大家等更了!感谢你们的不离不弃!!
    第63章
    明仪长公主坐在原位, 待容玉走后,凝视着案几上成山的奇珍玩意儿陷入沉思。
    云屏怕她又触景生“气”,走过来道:“林神医也忒多礼,平日不肯收诊金便罢, 还要搜罗这许多宝贝来讨殿下欢心, 也不怕老侯爷回来看急了眼, 寻他撒气去。”
    世人皆知,林澹与明仪长公主青梅竹马,待其用情甚深,年少离京,盖因先皇赐婚武安侯府, 令他错失所爱。如今他趁着长公主“孀居”远道而来,隔三差五登门问诊,在旁人看来,难说不是想趁人之危,取而代之。可惜世事无常, 如今李延平生死成谜, 大有可能“死而复生”, 倘若他回来后, 撞上林澹在长公主跟前这般献殷勤, 怕是不能罢休。
    明仪长公主眉梢微动, 见云屏要把案几上的物件收走, 制止道:“放着。”
    云屏闻声住手,只见她伸手指着里间道:“拿进去,摆在我床围上,我要日日看着。”
    云屏怔然。
    “愣着作甚?放进去呀。”明仪长公主催促,一改先前冷脸, 满面春风似的笑,“多讨喜的玩意儿,珍珠扇贝、泥人瓦狗,都没一件重样的。牧云费心了,我可不能辜负。”
    云屏屏息,侍主多年,她自然猜得出长公主的心思。林澹费心也不是一日两日,偏这次辜负不得,左不过是心火难消,欲借此气一气老侯爷。
    “殿下,老侯爷是什么脾气,您莫非忘了?瞧着慷慨大度,实则也是个醋缸,倘若回来瞧见这些——不得气个半死?”
    明仪长公主浑不在意,放话道:“如此甚好,且让他死个透吧。”
    *
    次日,明仪长公主素衣浅妆携林澹入宫,几日后,顺德帝病情果然大有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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