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店里新出炉的无水蛋糕,后来是蛋挞和蝴蝶酥,佳佳爸妈总是装了一袋子又一袋子,让佳佳顺便捎给庾璎,再后来,养成了习惯,不必说,佳佳把庾璎当成了除爸妈以外最亲近的人,在庾璎面前她可以露怯,可以丢人,而不必在意所谓脸面,庾璎偶尔“呲”她两句,她也不会生气,不会记恨。
    谁会真记恨亲近的人呢?
    庾璎也和我说过佳佳。
    她说佳佳和佳佳爸妈一样,这一家子都是是很实在的人,虽然佳佳有时候直来直去,看着像脑子转不过来弯儿,但她心思敞亮,不计较,大方又敦厚。
    “你千万不要让她知道你喜欢什么,尤其是爱吃什么,不然没完了,你就等着吧,非得把你吃顶了、吃伤了。”
    庾璎这句话很快便具象地呈现在我眼前。
    是第二天傍晚,佳佳仍来找我一起吃晚饭,今日饭菜仍有鸡蛋,据说是农家土鸡蛋,蒸出来嫩嫩的蛋羹,黄澄澄的颜色比一般鸡蛋更漂亮。除了饭盒,她还拎了一大袋子蔓越莓司康,实实在在的一袋子,不是存货,是现烤出来的,香气浓郁。
    我掂量了下那分量,一时不知该拿这袋子怎么办。
    我说,我吃不了这么多啊,这能放几天?会不会坏?
    佳佳说:“你吃嘛,吃不了就分一分呀,小乔姐你不要跟我客气,拿回家去,你......”
    话至此,佳佳像是突然惊醒一样,顿时卡住,一双大眼睛看着我。
    我在什蒲的家,是指我男朋友、未婚夫的家。
    可我如今已经住到庾璎这里了。
    佳佳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啊......”
    我却笑了。
    因为实在觉得佳佳很可爱,便替她解围,我说,没关系,那就放到冰箱里,等庾璎回来一起吃。
    “庾璎姐不爱吃这个,她爱吃甜的,爱吃奶油泡芙,还有中间夹奶油的面包。园子姐喜欢吃蛋糕,不吃面包,她喜欢老式蛋糕泡牛奶,蛋挞心儿,还有虎皮蛋糕卷最外面的那一层。庾晖哥......庾晖哥好像不吃这些......没见他喜欢吃什么。哦,还有李安燕,庾璎姐新招的那个学徒李安燕,她什么都爱吃,那么小的个儿,胃口大概是我和庾璎姐加起来,而且怎么吃都不胖,好神奇啊......”
    佳佳记得她身边每一个人的喜好,她细数完一圈,然后就忘了处理那些司康,开开心心一边往我碗里舀着鸡蛋羹,一边问我:“小乔姐你呢?你还爱吃什么?我告诉我爸去,明天让我爸给咱俩做。”
    我哪里好意思麻烦别人。
    我已经承蒙佳佳的照顾,跟着她吃了两天现成的丰盛饭菜,这实在让我有些无措,而且我的感冒已经好了,但佳佳仍时不时抽着鼻子,我便说,明天你不要来送饭了,我可以自己做,或者是你来,我们一起吃,总之,不要辛苦叔叔了。
    佳佳连连答应,说要尝尝我下厨的手艺是不是要比庾璎好很多。可她嘴上这样说着,第三天傍晚,仍然准时拎着饭盒上了门。她把饭盒塞到我怀里,并往厨房张望:“你还没有开始做晚饭吧小乔姐?不用做啦,我爸包了馄饨,你烧点水,我们煮了就能吃,省事。”
    馄饨一颗颗排列着,不是小馄饨,个头硕大又饱满,佳佳说,是小白菜鲜肉的。
    “我爸调馅一绝,特别好吃。冻肉不行,一定要新鲜的猪肉馅,他早上去市场买的。”
    饭盒底下还有一小包紫菜,还有用小塑料袋裹的一小团胡椒粉,佳佳爸连调料都已经备好。
    “我爸说这次流感很凶的,让我们多放点胡椒粉,喝一碗馄饨汤下去出出汗,就能好一大半,你别以为不打喷嚏不流鼻涕就是痊愈了,还是要注意一下......哎这个燃气灶怎么开?”
    -
    我把连燃气灶都搞不明白的佳佳推了出去,接手了厨房。
    等水开的片刻,我看着那一颗颗馄饨,悄无声息地做了一场内心斗争。
    我在纠结,纠结要不要和佳佳明说,然后自己煮个面来吃,可这样会显得不知好歹,拂了别人的好意。
    或者,我选择尝试一下,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肉馅做的饭菜,说不定,可能,也许,我其实并不那么抗拒呢?毕竟佳佳说了,她的爸爸最擅长这个,调馅一绝,说不定这些馄饨会直接改变我的口味与喜好,击退我的惧怕,让我从此克服掉一个如此矫情的饮食习惯?
    不过我必须要保证,保证自己能够平和而顺利地咬下第一口,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如果这样做了,不论我中途品味到任何,都必须面不改色,然后表达夸赞,最后把汤喝光。
    我不想让任何人因为我不虞,所以就只能暂时让自己的肠胃受点委屈。
    锅里的水逐渐升温,有白茫茫的雾气从锅沿升起。
    我端详着那些馄饨,隐约可以瞧见里面的翠色,菜与肉搅在一起,它们油汪汪,绿莹莹的,但被薄薄的馄饨皮包裹着,像是一层严丝合缝的伪装,将一切都封缄。我撑着灶台的边缘,看着它们,想象他们一会儿下锅后的样子,然后等到水烧开,把它们一个个拨进水中。
    但,和我想的不一样。
    我以为馄饨下水后会保持原样,其实不是的,馄饨皮有缝隙,并非无孔不入,滚烫的水顺着缝隙钻入,把油花和香味带出,翻涌鼓动的水泡把一颗颗馄饨推到高处,再兜至锅底,如此循环往复,不需要我来帮忙搅动就能够完成一场表演,像是杂技,或是舞蹈。
    被煮熟的过程里,馄饨皮会变得更薄,薄而透亮,里面的馅料会更加清晰,甚至我可以从缝隙里窥见它们的真容。
    原来,再严谨的伪装,再煞有其事的防守,都敌不过滚水一遭。
    佳佳说,馄饨就是这样的呀,不露馅还叫什么馄饨,那不就成饺子了?
    伪装着,伪装着,抑制着,抑制着。
    时间一久,就成了另一种东西了。
    不是你自己了。
    真的很奇怪,我的心情莫名其妙瞬间低落,就因为这些馄饨。
    好像这几天借着感冒躲在庾璎家里修养出的平和与自如都迅速蒸发掉了。
    其实从那天给梁栋发完消息以后,我的手机就一直处在静音状态。梁栋曾给我发过一次微信,约我见面,我没有回,给我拨过一次语音,我也没有接。妈妈在我们的家庭群里用长达二十几行的长消息来质问我,我假装没看到,爸爸给我打了电话,我也刻意忽略了。最后,梁栋给我发来了机票取消的截图,我才终于对着那张截图重重呼出一口气。
    那天我告诉梁栋,我会自己去和爸妈解释,但我没能做到。
    事实上我只是看到妈妈发来的长篇大论的消息都会呼吸急促,我无法正常阅读,只能用手指飞快划过,自欺欺人一般用余光快速瞥一下那长篇消息的最后一句,貌似是:乔睿,妈妈真的太失望了。
    我又何尝不对自己失望呢?
    我对自己失望透顶。
    我告诉梁栋,希望我们用成年人的方式解决问题,我装得那样成熟,体面,头头是道,言之凿凿,但其实,我才是最不成熟的那一个,事不临己身前其实我也没有想到,原来,我会逃避。
    面对令人尴尬的矛盾,面对难以处理的冲突,我要么把刀锋冲向自己,要么,逃避。
    我为我自己感到羞愧。
    或许妈妈说的没错呢?我可能空长了年龄,在职场中游荡了几年,自以为有了些许长进,但遇到棘手的事情,我根本没有妥善处理的能力。
    是吧?
    是这样的吧?
    就像妈妈说的那样,我总是自我感觉良好,都是自我感觉罢了。
    如果我真的好,为什么会丢了工作?还把自己认真谈了六年之久的恋爱搞到今天的局面?
    如果我真的好,面对我并不想顺从的东西,我为什么不敢真的破釜沉舟,为什么连一次硬碰硬的勇气都掏不出来?
    如果我真的好,为什么在心知肚明我和梁栋真的走不下去了,也不肯当机立断,而是拖延和逃避?
    如果我真的好,为什么这个年纪了仍然幼稚,幼稚到处理不好和爸妈的关系?
    佳佳看向我面前的碗。
    “小乔姐,你只喝汤啊?”
    我终究还是撒了谎,并且突然觉得自己可笑。
    不要说妥善处理自己的人生,我连妥善处理一碗馄饨都做不到。我既做不到面不改色把馄饨吃下去,也做不到辜负佳佳和佳佳爸的心意,便只好撒谎说今天胃有些不舒服,所以只盛了汤。
    我面前的汤,上面飘着一层紫菜,还有清淡的油光,灯影一晃,扭曲成破碎的模样。
    “哦......”佳佳倒是不疑有他,埋首舀着馄饨。
    我只煮了一半,原本想的是,等下让佳佳把剩下没煮的馄饨带回去,不要浪费,或者是冷冻起来,等庾璎今晚回来想吃的时候拿出来。
    我原本是这样想的,可是这天,还有另一个意外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