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发财树少了财,画框敞开着,就那么摊在床上。
    ......
    当晚,梁栋妈没有吃饭。
    她趴在床上,大哭一场。
    梁栋手足无措,想要去拍拍妈妈的背,安慰妈妈,却被一下搡远。
    梁栋爸扶了下儿子,把儿子揽在身前:“你这是干什么,哭什么,叫邻居听见丢不丢人?”
    他并不能理解梁栋妈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不就是从十字绣上“摘”了点零钱吗?把钱补回去,再挂上去就是了,何苦哭天抢地的?
    再说了,本来就是找不到零钱,才出此下策的,谁让她忘记给他们留零钱了呢?他清楚记得他和儿子一起把那画框摘下来的时候还在偷笑,俩人在打赌,妈妈晚上看到了会是什么表情呢?他猜,她大概率会哭笑不得,笑骂他俩一身鬼心眼,绝对不饿着自个儿。
    谁知?
    这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就哭成这样?
    “那以后你不要管钱了,大账小账都交给我管,”梁栋爸被哭声激得也来了脾气,“我平时要个抽烟喝酒钱还要从你这里支,零钱都查数,我要是兜里有钱,还至于这样啊......”
    梁栋妈闻言,蹭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脸上还有鼻涕和眼泪,她很想和梁栋爸扯开嗓门大吵一架,她想让他知道,她有多难过,她的心好像也像十字绣那样被拆得七零八落了。她很想开口,很想,可看着梁栋爸的脸,嘴唇蠕动半天,半句有道理的话都讲不出来,最后就只是指着梁栋爸,骂了一句脏话:“你放屁!”
    “好好好,我放屁,我错了,”梁栋爸像是得了赦令,赶紧把儿子往前一推,“快,跟妈妈道歉!”
    -
    最终,梁栋妈还是接受了梁栋的道歉。
    只是当晚,深夜,她把那副七零八落的招财树收了起来,卷一卷,塞进了衣柜最深处。
    梁栋爸问:“真不挂了?都跟你道歉了。”
    梁栋妈搓了搓脸,还有肿起的眼皮,说,不挂了。
    从此,梁栋妈再也没有往家里挂过任何一幅十字绣,取而代之的,沙发后面那面墙后来悬挂了一幅毛笔字,四个字——静水流深。洒金纸,浓墨,朱印,出自名家,是梁栋爸带过的一位学生中考拿了全市状元,回校感谢老师时相送的。
    那天,镇上放了礼花和鞭炮。
    这四个字太高了,是极高极高的评价,不论是对人格还是职业。梁栋爸把这当成自己多年教学生涯里最值得骄傲的一桩案例,自然,要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不瞒你说,我有好几回,想把他那破字儿给撕了。”梁栋妈眨眨眼,脸上露出了很少见的小孩子般的淘气神色。
    我也被感染,顺着她的话开玩笑,我说撕呀,该撕,不论是“报仇”还是其他。
    梁栋妈也笑了。
    她的眉毛耷下来,嘴角抖了抖,弯了弯,那是独属于她的笑容。
    可她没有再说话。
    第20章
    ◎波浪宽◎
    回忆草灰蛇线。
    梁栋妈把杯子的水再一次喝空了,我起身要去添水,梁栋妈拦住了我,她说:“乖宝,不喝了,我喝多水就想上厕所,人上了岁数就是麻烦多。”
    我说没关系,我陪你去。
    讲了这么久的话,怎么可能不口渴。
    梁栋妈看了看我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看我,笑笑:“没事,不方便,算了,不喝了。忍一会儿吧。”
    我说过,我一直认为人与人之间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但我看着梁栋妈下耷的嘴角,心底里却像长了刺一般,我不知道那锋利的刺从何而来,但我真真实实感觉到了痒疼。
    不是一会儿,不是霎时间的剧痛,也不是轰顶一般的爆裂,就只是一根小尖刺,它长久地存在着,一月月,一年年,在心里闯荡出一片空间。那是你可接受的阈值,让你不舒服,却也不会令你无法忍耐。
    玻璃杯在我手里,被我的手温带起温度,我有一种冲动,我今天一定要让梁栋妈喝下这杯水。可转念又一想,一杯水而已。
    就只是一杯水而已啊。
    它可盛不起许多年的忍耐。
    我来到什蒲的时间很短,我在这个地方留下的记忆很少,同样是人在异乡,梁栋妈却把她的一生融进了什蒲的雪里,风里。
    她的记忆勾连出我的,我试图从自己的记忆里挑拣出一些零星的片段,其中就有我来到什蒲后在梁栋家里吃的第一顿饭。
    那顿饭上,梁栋妈做了一道汤,很清淡,但很鲜,我印象深刻,那道汤使我对梁栋从前总碎碎念的“我妈做饭手艺很好”有了具象的认知。当时我没有表现出来,甚至只喝了一碗,便撂下了汤匙,碍于作为客人,特别是作为准儿媳的自持,我不敢去盛第二碗,也不敢在饭桌上发表任何评价。
    我那时闭紧了嘴巴。
    但我记得梁栋爸那时说的话。
    “你阿姨这辈子什么都不会,就做饭,勉勉强强凑合事儿。”
    他说。
    粮店的计重秤,板栗被划开的壳,餐桌玻璃桌板下被当做桌布沾了油而慢慢褪色的十字绣,那副清明上河图。
    他说,你阿姨这辈子,什么都不会。
    -
    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感同身受呢?
    我始终坚信的理论在这一刻摇摆起来,因为我心底里的那根刺实在分明,它的触感太真实了。
    我和梁栋妈,如若不是因为梁栋,我们大概是一生不会有轨迹相交的陌生人,我们好像没有任何共通点,不论年纪,还是经历,可即便是这样,我仍不自觉地把自己带入她。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我们面对面坐着,在安静的奶茶店。
    我告诉梁栋妈,我妈妈做饭也很好吃,但我爸做得更好吃。
    梁栋妈点点头:“对,你看饭店那些大厨,都是男的,男的有劲儿,能颠勺什么的......”
    我打断了她。
    我说,不是的,我爸之所以做饭好吃,是因为他“不偷懒”。
    “不偷懒”的这个评价,不是我发出的,正是出自我爸之口。
    我家的相处模式其实和梁栋家很像,我爸一辈子都在和兄弟朋友们合伙做各种各样的小生意,我妈一辈子都在和亲戚街坊菜摊小贩打交道,两个人周旋于各自的战场,酒桌和菜市场,原本就没有孰优孰劣谁更高贵之分,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家庭,就和许许多多家庭没什么两样。
    我爸倒是从来不吝啬对妈妈的夸奖,嘴甜是他的生活智慧,我妈买件衣服,即便不合身他也会说好看,烧鱼忘了时间,哪怕烧糊了他也会说没关系。对此,妈妈的反馈倒不是积极正面的,她异常“清醒”,会说:“你夸衣服好看,是因为怕我折腾你去快递站退货,你不嫌弃糊了的鱼,是因为怕我发脾气,扔了锅碗,明天你就没饭吃!没吃饱大不了晚上你再和朋友出去吃夜宵咯,你反正是不会亏待自己的。”
    面对如此的伶牙俐齿,我爸往往会摆摆手,但他忍不住抬起的嘴角揭示了我妈的正确性。
    当然了,偶尔,我爸也会下厨。
    不会是在大年节里,我们那边过年过节的习俗要比北方更多,每逢年节都是大家族的聚会,厨房里忙碌的都是妈妈们,阿姨们,我爸插不上手,大家也不会让他插手,他只是偶尔会在平日里没有酒局的晚上,拎几只螃蟹回家,举起袋子向我妈邀功,看看,瞧瞧,我挑的螃蟹多么新鲜,多么生龙活虎。
    我妈这时会摘下围裙,把厨房让渡出来,我爸哼着歌,用他精挑细选的梭子蟹,做一道极其费时、他引以为傲的避风塘炒蟹。
    他最乐此不疲的事是在我刚夹起蟹壳时点根烟,眯着眼,颇为自豪地问我:“我做的好吃?还是你妈做的好吃?”
    这个问题不似“你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奶奶还是外婆”那般难以回答,至少对当时几岁的我来说,很简单,实话实说就好。我爸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便会伸长了脖子朝正在厨房里刷锅的我妈喊:“听见了没!女儿都说我手艺比你好!”
    然后悄悄压低声音,为我答疑解惑:“你妈做菜太偷懒了。”
    螃蟹要刷洗三遍,腮要去干净,蒜蓉要切得细细的,马虎不得,面包糠要小火慢炒,不能急,最后还要摆个盘......以上,都是我爸做这道菜的诀窍,他所说的“不偷懒”。
    做菜是考验耐心的事情,若是只为饱腹,那无所谓,若是要做得好吃,每一个环节步骤都不能省,但凡省了半步,味道一定不尽如人意。
    只顾着吃的我那时深以为然,咬着蟹壳表达认可,而我妈耳朵灵光,一下子听见了,咣一声甩了锅铲,大步走过来,掐着我爸的衣服后领就把人往厨房里拽:
    “做完菜不刷锅吗?菜板不洗?垃圾不收?”
    “你才做几顿饭?偶尔下个厨把自己当大师了,让你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和锅碗瓢盆作伴,我看你还能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