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所以裴颂之与张文远才会带着一双年幼儿女千里迢迢来到长安,以裴啸之最亲近的血脉为质,向李系表明河西绝无二心;也替裴啸之换一个后方无疑、粮道不断、君臣相安的安定之局。
    想到这里,李系心中愈发沉重。
    所以万恶之源还是自己。
    除却公事上的政治压力,他与裴啸之之间的私人关系亦让他无比头疼。
    裴啸之虽未公开说过什么,可对他的亲近之意早已昭然若揭。
    再加上近来长安城中那些关于自己强取豪夺裴啸之的流言——
    李系捂住头,本来就大的头顿时更疼了。
    天呐,他该如何面对裴姐姐一家?
    万幸他与裴啸之重逢后一直清清白白,未发生任何不正当性关系,否则他真是……
    “爹爹!”
    一道稚嫩的童声忽然从门外传来。
    李系抬头望去。
    李巽扒在门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爹爹!小风来找你啦!”
    见到鹅子,李系神色一软,站起身朝他招手:“小风?你怎么来了?”
    李巽见他招手,顿时像只小皮球似的蹦进他怀里:“我提前做完功课,也练完武功了。张先生说你在楼里,我就来了!”
    他仰着小脸,抱着李系的腰,声音又软又糯:“爹爹、爹爹,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呀?小风两日没见你了,好想你!”
    李系心头一暖,忍不住笑出声来,俯身将他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臂弯中,“我也很想小风!”
    他望向窗外。
    此时天色尚早,宫外坊市应当还未散。
    李系抱着儿子,眼珠微微一转。
    他问儿子:“小风,一直闷在宫里,是不是憋坏了?”
    李巽用力点头。
    李系眼中笑意更深:“那想不想同爹爹出宫逛逛?”
    顺便出去买一下给裴家的见面礼。
    ==========作者有话说:==========
    老裴: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第78章 家人
    长安城, 兴庆宫外,龙武军大帅府。
    三辆宽大的马车停在府门前,数十名家丁随之勒马。领路的红衣郎翻身下马, 自怀中掏出钥匙, 吱呀一声推开了大门。
    “姐, 姐夫, 进来吧。”
    裴啸之朝马车喊道, “我先去收拾屋子。”
    车帘掀开,一名高大儒雅的男子先下了马车, 随后朝车中伸手, 将两个孩子一一抱下, 又扶着夫人下车。
    府邸门楼高阔, 朱漆大门厚重沉肃,门前石狮威武,檐下匾额是新题的, 黑底金字, 写着“裴府”两个大字。
    单看规制, 确实气派得很,足以配得上裴啸之如今漠北节度使、龙武军大帅的身份。
    然而门环蒙灰,阶前落叶堆积,庭中青石道虽宽, 却已生出杂草。进门之后, 照壁宽大,廊庑齐整,院里却冷冷清清, 没有半点儿烟火气。
    六岁的张承嗣牵着妹妹,好奇地探头往里看:“舅舅, 这真是你的家吗?”
    四岁的张清梵抱着小布虎,仰头认真道:“好清冷哦,一个人也没有。”
    张文远扫了眼院中落叶,又看了看门边那只蛛网,唇角微微一动,摇了摇头,到底忍住了,没笑出声。
    裴颂之打量了一下这“龙武军大帅府”,啧啧道:“无畏,你这府邸可真是气派呐,一看就经常住。”
    裴啸之正挽着袖子准备去搬箱笼,闻言动作一僵。
    接着他“哼”了一声,强行挽尊道:“刚分下来的府邸,没来得及收拾罢了。”
    其实并不。
    长安初定后,李系便将原崇威军牙军府拨给了他。此处离兴庆宫不远,规制又大,原是刘崇麾下亲军驻守议事之所,前院宽敞,后院深阔,府库、马厩、偏院一应俱全,改作帅府再合适不过。
    只不过他不想住。
    帅府再大,也比不上替心上人办事、宿在心上人附近香嘛。
    反正过去几月来,他不是宿在城外龙武军大营,便是想方设法入宫值宿。
    裴颂之挑眉:“刚分下来?”
    “咳——”裴啸之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赶紧岔开话头:“你们提前太多天来,张三和他的人得一会儿才赶得过来,你们先等会儿,我把前厅收拾出来,你们好有个歇脚的地儿。”
    话音才落,府门外又一阵车马动静。
    领头人骑快马先行,身后跟着几辆满载的牛车、骡车,米面菜蔬、被褥炭火,并几口封好的箱笼,堆得满满当当。
    裴啸之眉头一蹙:“怎么回事?”
    他手按横刀,大步跨出门外,厉声喝问:“尔等何人,来裴府上有何事?”
    领头的管事连忙翻身下马,拱手一拜:“小的王顺,见过裴帅。”
    说罢,他侧身指了指身后的杂役、厨子与婢仆,恭敬道:“燕王殿下知裴帅军务繁忙,平日多在军营与宫中值宿,府中一时无人打点。又念裴帅家眷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怕府里缺人缺物,住得不便,特命小的从宫中带些人手和用度过来。”
    “殿下还说,裴帅麾下亲随多在城外军营,仓促之间未必赶得进城。府中洒扫、安置、备膳、烧水这些琐事,便先由小的们照应。”
    王顺再度躬身:“小的们奉命前来,不敢擅入,还请裴帅示下。”
    裴啸之愣住了。
    这些人是……李系派来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衣着:青色短打,腰间悬牌,有的是兴庆宫尚食局,有的是南薰殿杂役,确实都是宫里出来的人。
    竟真是李系派来的。
    等等,李系为什么要派人来帮他打点帅府?
    这是不是、是不是说明……
    裴啸之心口骤地一跳,眼睛瞪得溜圆,一张嘴竟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裴颂之将他这副模样收在眼底,微微挑眉,转头与丈夫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意味深长。
    怎么……感觉有戏?
    裴啸之激动过后,忙将王管事一行请入府中。
    王顺入府后,并不多话,先朝裴颂之与张文远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吩咐众人做事。
    宫中出来的人,到底训练有素。
    杂役卸下箱笼,将米面、炭火、被褥、灯油一一搬入库房;两个年长嬷嬷领着婢仆往后院去,开窗通风,换褥拭尘;厨子直奔灶房,清灶洗锅,添柴生火;另有人去井边汲水,去前院扫叶。
    张文远见状,也吩咐自家仆役一同搭手。
    不多时,院中有人洒扫,廊下有人挂灯,灶上火一起,白烟便顺着烟囱袅袅冒了出来。婢仆手脚利落地铺好新褥,又将孩子用的小枕小毯单独理出来,送到朝阳避风的东厢。
    王顺手里捧着册子,一面清点,一面向裴颂之请示:“夫人,正房已叫人收拾出来了,东厢向阳,给小郎君、小娘子住最妥当。厨房那边先熬了热汤,另有清粥、蒸饼和羊肉羹,待会儿便能送来。”
    裴颂之听得一怔,随即笑了笑:“有劳王管事。”
    王顺连忙躬身:“夫人折煞小的了。殿下吩咐过,裴帅家眷远来,一应起居不可怠慢。小的们自当尽心。”
    两个小娃儿见府里终于有了人气,不再像方才那般冷清得几分阴森,顿时玩心大发,拉着自家父亲就往院子里跑,美其名曰“探险”,张文远只得跟过去照看这两个小祖宗。
    裴啸之全程傻站在院里,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冷清的院子奇迹般地热络起来。
    灶上水滚,廊下灯亮,孩童的笑声穿过照壁传来。
    好神奇。
    他记事起,母亲便缠绵病榻,父亲一颗心全悬在母亲与平定战乱上,对他和姐姐疏于过问,只给备足了侍从奴婢,便任由他们野蛮生长。长到十二岁后,他便开始随父出征,姐姐则早早接过裴府中馈,后又扛起整个裴氏商行。
    肩上担子重,能顾好大局已是耗尽心力,所以他姐弟二人,都不是心思细腻、能妥帖照顾人的性子。
    后来母亲去了,再后面父亲也去了,然后姐姐嫁人,他独掌龙武军,身边只有部下,没有“家人”。
    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冷清,习惯了没有烟火气。
    可是现在——
    烟火气一寸寸漫上廊檐,而随着这烟火气一同蔓延开来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与满足。
    这……这就是家里有人打点、有人关心照顾的感觉吗?
    裴啸之竟有一瞬的无所适从。
    裴颂之用手肘怼了怼弟弟,朝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瞧着,你的殿下对你还是上心的嘛。”
    “我们入长安那日,路过街口铺子买吃食,可是听见了不少你与他的风言风语……”
    她比了个手势,神神秘秘道:“这是——有戏?”
    提起这个,裴啸之顿时蔫了下来:“……没有。”
    裴颂之诧异:“没有?”
    按理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二人的黄谣都满长安城飞了,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