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李系但笑不语,只是将话头一转:“方才裴兄说要前往凉州?”
    裴施无畏点头:“正是。”
    李系伸手摘下斗笠,露出真容。
    落日余晖洒在他面上,映得其眉目清晰,神色诚挚:“实不相瞒,在下自中原逃难而来,听闻河西凉州有龙武军大帅护佑,太平安宁,便想前去投奔。只是在下不识西行之路,不知可否与裴兄同行?”
    他确实不认得去凉州的路。若能有个熟悉河西的本地人同行,一路上定会顺畅许多。
    况且……
    他看了看眼前这位爽朗豪迈的红衣郎君,唇角微扬。
    这位裴兄弟,他确实挺喜欢。
    说着,李系从背包里取出五两黄金,双手呈上:“自然,不会让裴兄白白捎带。此乃一点心意,还望裴兄笑纳。”
    裴施无畏却没有去接那金子。
    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李系看,那目光灼灼,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
    李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欲开口,却见裴施无畏摆了摆手,将那金子推了回去。
    “哎呀,华洛兄这是作甚?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裴施无畏,可从不缺钱。”
    “长这么大,只有我给别人钱的份,还头一回有人给我钱,倒是新鲜。”
    李系微怔,旋即失笑:“是在下唐突了。”
    裴施无畏眼珠一转,面上笑意愈深,“不过嘛——”
    他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想与我同行,也不是不行,但你得先通过我的考验。”
    嗅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檀香,李系眸光微动:“什么考验?”
    裴施无畏嘿嘿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镇龙堂,是盘踞风陵渡多年的恶霸,鱼肉乡里,无恶不作。他们既敢扣我的船,定然不会乖乖奉还。”
    他看向李系,目光灼灼:“华洛兄方才说有几分武艺傍身,又看不惯为非作歹之徒——”
    “那你敢不敢同我一道,把这镇龙堂给掀了,帮我把船夺回来?”
    ==========作者有话说:==========
    裴:兄弟,你好米啊
    第4章 夜奔龙堂
    “敢不敢,同我去掀翻那镇龙堂?”
    【裴施无畏向你发出组队邀请。】
    裴施无畏琥珀色的眼眸战意昂然,眸底跃动着明亮的光。
    他分明已经笃定李系会应允,却偏要问上一问,神情里既有几分邀战的挑衅,又有几分印证所想的迫切。
    李系看他如此如此坦荡直接,心下微动。
    敢爱敢恨,嫉恶如仇,想做便做。
    这般赤子心性,这般肆意张扬,定是自幼被捧在掌心里长大、不曾尝过世态炎凉之人。
    李系自己早已不再是热血少年的年纪。
    三世为人,见过太多生死,踏过太多尸骨,那些年少轻狂的锐气,早已在岁月与战火中磨尽了。
    可这并不妨碍他被眼前之人打动。
    甚至……有些羡慕。
    他垂眸,轻轻摩挲着杯沿,唇角微扬。
    “看来不论李某同去与否,裴兄都是打定主意要惩恶扬善了。”
    裴施无畏扬起下巴,笑得恣意张扬,“那是自然。”
    他单手撑案,身子微微前倾,狼眸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味:“镇龙堂那帮孙子既然敢惹到我头上,我便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
    他故意顿了顿,眉梢飞扬。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李系失笑。
    好一个狂妄不羁的红衣郎。
    见他笑,裴施无畏反倒愣了一瞬,旋即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几分认真:“且等去了你便知道,那镇龙堂作恶多端,早该有人收拾了。所以——”
    “好兄弟,你去是不去?”
    李系抬手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杯落案响。
    窗外残阳西沉,暮色渐合,只余一线金芒。河风穿堂而过,拂动二人衣袂。
    “既然如此,”
    李系起身,与裴施无畏四目相对,含笑道:“那李某,自当奉陪。”
    “好!”裴施无畏抚掌大笑,“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人!”
    他霍然起身,抬手便往李系肩上重重一拍:“我先下楼结账,然后咱们即刻出发!”
    话音未落,人已风风火火地蹬蹬蹬跑下楼去了。
    李系被那一掌拍得身形微晃,嘴角扯了扯。
    不是,兄弟你……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斗笠重新戴上,看着小地图上跑动的蓝点,顺着裴施无畏离开的方向缓步下楼。
    楼下,裴施无畏正豪气冲天地往柜上扔了一大锭银子:“今儿二楼的茶水钱,我施无畏包了。打坏的桌椅茶碗,修缮的银钱,一并算在里头。”
    末了,他又诚恳地一拱手:“把贵店二楼搞得一塌糊涂,实在对不住了。”
    那银子少说也有百余两,够这间小客栈赚上好几年。
    掌柜的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连连摆手:“哎哟,不打紧、不打紧!多谢施公子,公子大气!公子慢走——!”
    裴施无畏转过身来,便见李系正抱臂倚在门边,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神情。
    他快步走上去,笑容明朗,
    “华洛兄,走罢!”
    入夜,明月高悬,河风猎猎,吹得河面碎银飘荡,两岸芦苇簌簌作响。
    风陵渡小道上,两道颀长的身影结伴而行,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
    一人戴着斗笠,身着霜白交领内衬,外罩烈焰般的绯红长衫,背负长枪,手牵白马。
    一人身穿殷红单衣,腰悬横刀,腕间缠着黑布与檀木佛珠。
    “话说裴兄,你不是叫裴施无畏么,为何在客栈里只自称施无畏?”李系问。
    裴施无畏咧嘴一笑:“行走江湖,有那么一两个诨名假名,不是很正常?”
    话音未落,他状若不经意地将手臂搭上李系的肩,面上仍是那副散漫神色,眼底却倏然锐利起来。
    “况且——”
    他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李系,“华洛兄,不也如此么?”
    语气笃定,不是试探,而是论断。
    那双狼眸里闪着狡黠的光,等着看李系如何作答。
    李系却只是微微一笑。
    他神色坦然,既无被戳穿的慌乱,亦无刻意遮掩的心虚,只是平静地颔首道:“确实如此。裴兄好眼力。”
    裴施无畏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这一问多少能让眼前之人露出几分破绽,却不想对方竟大方认下,坦荡得很。
    裴施无畏眼中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认真的审视。
    李系泠然不动,任他打量。
    月光如水,倾泻在他冷峻的眉眼上,衬得那双瑞凤眼愈发深邃难测。
    良久,裴施无畏才收回目光,轻笑一声。
    “有点意思。”
    他抬手肘了一下李系的臂膀,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好奇:“华洛兄,这下我可是真的想瞧瞧你的武功了。”
    二人沿着昏暗小道一路前行,约莫一炷香后,一座渡口大寨赫然在前。
    大寨中央矗立着一座青砖大院,雕梁画栋,飞檐四角各踞一条琉璃青龙,龙尾齐指屋脊正中的镇宅宝塔,颇有几分气派。
    然而大院之外,却是东一间西一间随意搭建的木屋草棚,歪歪斜斜,破破烂烂,与那青砖大院格格不入。
    整座寨子看上去像是强占了哪家高门大户的宅邸,又在外头胡乱扩建了一圈,风格拼凑,不伦不类。
    鸠占鹊巢,不过如此。
    “到了,”裴施无畏扬了扬下巴,“那便是镇龙堂,风陵渡最大的匪寨。”
    李系将里飞沙留在寨子外的大槐树下。
    裴施无畏奇道:“华洛兄就这般将宝马留在此处?连缰绳也不系?”
    李系轻抚马颈间的银色暗纹,眼神温柔了几分:“无妨,莎莎不会乱跑。”
    “……沙沙?”
    裴施无畏愣住,上下打量那匹通体雪白、肌骨雄健的高头骏马,面色古怪。
    这般神骏,唤作踏雪、逐风都不为过,怎的竟会叫沙沙?
    何意味?
    李系瞥他一眼:“怎么,有何不妥?”
    敢质疑他家莎莎的美名?
    战八方警告。
    裴施无畏识趣地摇了摇头。
    李系这才从行囊中取出一捆皇竹草,送到里飞沙嘴边,柔声哄道:“莎莎乖,在这儿等着,爹爹我去去就回。”
    里飞沙吃草,里飞沙不语,里飞沙甩甩尾巴。
    知道了。
    裴施无畏目瞪口呆地看他用和情人低语般的声音跟马说话。
    不是,兄弟……
    那只是一匹马啊!
    还是匹公马!
    救命,好像见到了奇怪的人。
    裴施无畏搓了搓手臂,嘀咕道:“一匹马而已,至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