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她垂下眼帘,忽地问道:“你觉得霍家很了不起吗?”
    华宴如愣了下:“啊?”
    一贯利落的唇齿难得磕巴了下:“还、还行吧?有过从龙之功,你爷爷那会不挺显赫的吗?要你们霍家都不行,京市还有几家行?”
    霍凌霄抬眸看她,扯了下唇:“是啊,有机会去高处,但稍不注意就会掉落谷底。在这个位置,是努力更重要,还是不犯错更重要?”
    华宴如“呃”了声。
    霍凌霄自顾自给出答案:“都重要。我们家这一代已经有人努力了,剩下的只能不犯错——和港城陆家家主联姻,就是错。”
    陆明漪家业太大,太富有,堪称富可敌国,能胜过某些太平洋小国家几百年的gdp。
    霍家已经站在漩涡中央,但凡陆明漪不是陆家的话事人,而是稍微边缘些的角色,或者陆家富得不那么显眼,这桩婚事都有余地。
    霍凌霄苦笑:“宴如姐,明漪姐实在太有钱了,有钱到能把我们霍家架在火上烧,一瞬间让我们变成众矢之的,枪。打出头鸟,你明白吗?”
    华宴如能理解,但她还是要骂:
    “哪来这么多规矩?老陆这些家业是她应得的,难道你要怪她太努力,怪她这一路走来得到太多吗?”
    说完,华宴如终于知道了霍凌霄馊主意的由来。
    陆明漪一路所苦都是她所得,这些家业是她该守的。
    既然如此,只能让谢晚菱做出其他选择,比如挑选书香门第的楚家,又或者其他更为普通的人家。
    华宴如憋了几秒:“那也不是你不尊重人的理由,给人楚小姐气成什么样了都,再说了,晚晚妹妹可是说了,她不回去哈,你越界了。”
    霍凌霄淡淡开口:“这事她说了不算。”
    眼看华宴如撸袖子,她补上第二句:“我说了也不算。”
    华宴如大力揉她脑袋:“那谁说了算!”
    霍凌霄垂眸:“我爸。”
    华宴如瞬间想起那固执老头,气势恐怖,从小她去霍家的时候碰见过一两次,后来宁可在门口给霍凌霄打电话叫人出来,也不往里走。
    想起霍凌霄偶尔手臂、后背上的恐怖伤痕,华宴如轻轻咽口水:
    “晚晚妹妹和南阿姨长那么像……他就不能爱屋及乌一下吗?老头一把年纪了,还有力气揍人呢?”
    她掰手指数大院传说:“揍你哥揍断了十根棍子,抽你断了三条鞭。子,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一点没学会修身养性啊?”
    霍凌霄不答,只问她:“我哥跟妈妈像吗?我和妈妈像吗?”
    见华宴如点头,她问:“那你怎么会觉得谢晚菱是例外?”
    华宴如:“……”
    她低头拿手机:“我现在就通知老陆跑路哈,带人回港城,绝对不能再在京市待着!谁家小孩认亲认到没命的,晚晚妹妹绝对没你俩抗揍!”
    霍凌霄并不阻拦,眼中甚至浮现一分松快。
    她重伤住院,拦不住陆明漪带人离开,大不了她回家再跪几天,听起来似乎成了眼下最完美的答案。
    她眼前又浮现年少时的画面。
    谁都夸霍山岳爱妻如命,南栀就是这个家的光,当她清醒,霍家就是晴天,当她昏睡、精力不济,她和哥哥的世界就是阴雨。
    霍山岳一回家就会黑着脸叫他们去书房,哥哥出门跟人玩,她下午只顾写作业,都是他们犯下的错。
    ——是他们没有围在妈妈身边,哄妈妈开心,都是他们做子女的不够好,不够孝顺,南栀才总是不开心,为那个失去的孩子难过。
    可是南栀笑起来的样子太温柔了,哄着她趴在膝头时,她浑身都不疼了,像是盖着晒过太阳的被子,浑身暖烘烘的。
    她猜她哥想得跟她一样,两人谁也没跟南栀提过这事,还会有意遮掩身上的伤。
    但南栀还是发现了。
    那次,她伤痛欲绝进了抢救室,出来后隔着氧气面罩问霍山岳,为什么不能好好教孩子,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
    霍山岳茫然,不知道自己从父母那继承的“棍。棒底下出孝子”理念有什么不对,跟她耐心地道歉,转头却让他们别露出伤痕去妈妈那卖惨。
    南栀清醒的时间实在太少,霍山岳绞尽脑汁只想给她看最开心的事,于是霍凌霄的课外班变成绘画。
    中国画、素描画、油画……
    她不爱静坐,却因为绘画沉默寡言,当她拿着一幅幅画出现在南栀面前,南栀看着她的画,却流下眼泪,在她惊慌中,摸着她脑袋问:
    “凌霄,你想不想出国读书?”
    她以为南栀不想要她,女人却反复抚摸她脑袋,跟她道歉:
    “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养了你,又照顾不好你。你不喜欢画画,是不是?你想做什么?妈妈送你去风景好的地方,一边念书一边想,好吗?”
    就这样,她在国外度过了一段轻松日子,却还是很想念母亲。
    孤儿院院长说她能被霍家收养,是几世修来的福分,霍凌霄也这么觉得,南栀是世上最温柔最好的母亲,她愿意为南栀做任何事。
    她知道南栀这辈子最想找回那个孩子,她也想让南栀一直开心,她知道谢晚菱也会喜欢南栀……
    更重要的是,南栀那天出了门,病情好转,霍山岳特别、特别开心。
    霍凌霄喃喃道:“他一定会让谢晚菱回家的。”
    她和哥哥已经是不完美的,不孝顺的,不能哄妈妈开心的失败品,霍山岳一定不会放过让谢晚菱这个最完美的女儿。
    华宴如摸着手臂,渗得慌,嘀嘀咕咕骂霍家教育有问题,瞧把人养成什么样了都,随后,屈指弹她脑袋:
    “先别想你那个晦气的爹。”
    “我就问你,今晚的事,你觉得你做得对吗?”
    霍凌霄回过神。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她过得是好日子,她有那么温柔的母亲,她回福利院时其他人也总是在羡慕她,觉得霍家就是最好的家境。
    刚才连华宴如都说,京市没有几个比霍家更了不起的家族。
    在她看来,那个小孩流落在外,要么变成孤儿,要么家世平凡地长大,也许会遇到很多磨难和挫折,倘若回到霍家,这些风雨都能消失。
    她调查到的谢晚菱生平,也的确符合她的判断。
    可当她计划许久,想把这样偷来的好日子名正言顺还给谢晚菱时——
    陆明漪愤怒不已,华宴如也急眼骂她,楚音更是第一次对人动手,掌心发红,而谢晚菱的眼中则浮现彻彻底底的厌恶。
    她自以为好的东西,谢晚菱并不喜欢!
    甚至今晚,谢晚菱看见陆明漪受伤,紧张到仿佛会失去全世界。
    ……她好像真的做了一件,很过分、很过分的错事。
    良久,霍凌霄看向华宴如,喃喃向她确认:
    “她不想回霍家,我应该帮她,是不是,宴如姐?”
    “可是妈妈想见她,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妈妈,让她都开心?”
    第49章
    病房里的陆明漪,收到华宴如发来的消息。
    华宴如转达了霍凌霄的歉意,同时给她透露出了霍家对她们这门亲事的不认同,并且着重强调了霍山岳对孩子的畸形教育。
    最后提醒她,要不还是今天就带人回港城吧?
    她沉吟片刻,接受提议,即刻让人安排航线。
    谢晚菱在旁边戳了戳她的脸:“姐姐在医院睡不着吧,我们回酒店?”
    她想起从前在马岛医院时,她以为陆明漪没人看护,找医生要了陪护床后,晚上睡不着,悄悄躲在被窝里玩手机。
    探出脑袋透气时,却被床头寂静无声站着的陆明漪吓了一大跳。
    陆明漪给出的理由是,谢晚菱被窝透的光太晃眼,让人睡不着,但谢晚菱记得清清楚楚,放下手机后那股幽幽视线也始终黏在她身上。
    她以为自己还是吵到了人,第二天搬了出去,可陆明漪的精神也没好转,现在想想,大概是陆明漪讨厌陌生环境,病中休息得不安稳。
    陆明漪放下手机,挑了下眉梢,莞尔,凑近她瓷白面庞,定定道:
    “其实我最难入睡的时候是,老婆每晚躺我怀里,却给看不给吃。”
    谢晚菱:“……!”
    视线自女人唇角伤上瞟过,她抬手轻按上薄唇,红着脸小声反驳:
    “谁让你受伤了?下次遇到厉害的人你就跑嘛,再这样逞强吓我,以后都不给你吃。”
    陆明漪眉头挑得更高:“厉害?你在说谁比我厉害?我在你心里不是最厉害的那个吗?”
    谢晚菱没想到她还有这种胜负欲,噎了下,指尖勾住她项。圈,犹如警告家里不听话的大狗:
    “总之,姐姐不许再受伤,否则以后都不准碰我!听见了吗?”
    陆明漪温驯地顺着她力道低头:“听见了。”
    谢晚菱陡然改口:“不对,你以后不许再跟人动手了,花钱养那么多保镖干嘛的?以后只许让他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