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他低声说:
    “爸真的错了。”
    沈听晚看着他的唇形,胸口很轻地疼了一下。
    这句话,她等过很多年。
    可等到今天,它已经不能改写任何东西。
    她把手机收起,向后退了一步。
    法院门在这时打开。
    陆灼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签收单,黑色外套搭在臂弯,手背小熊创可贴被文书袋磨翘了一角。她扫过沈家三口,脚步停在沈听晚身侧。
    她没有说话,只把手臂稍稍放低。
    沈听晚挽住她。
    这个动作很轻。
    镜头却全拍到了。
    沈伯远看着她们相扣的手臂,嘴唇动了几次,终究没再说出“外人”两个字。
    陆灼低头看沈听晚。
    “走?”
    沈听晚点头。
    她们穿过法院门口的人群。记者还在喊问题,陆灼用卷宗挡开一支快碰到沈听晚助听设备的麦克风,语气平平。
    “别怼耳朵,判决书不长眼,你们麦克风也没必要装瞎。”
    那记者尴尬地缩回手。
    沈听晚偏头看她。
    陆灼把嘴型放慢。
    “骂得很文明,没给你丢人。”
    沈听晚的手臂在她臂弯里轻轻压了一下。
    阳光从法院外的树缝漏下来,落在台阶和人行道之间。沈听晚走下去时,没有回头。
    沈伯远站在原处,手里没有女儿的病历,也没有女儿的决定权。
    他终于空着手。
    夜里,临时住处的客厅只开了一盏台灯。
    判决书、医院资料、耳蜗开机预约单摊在桌上。陆灼把手机日历打开,在明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很重的红圈。
    她写下四个字。
    “开机调试。”
    笔尖停了停,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新生倒计时。”
    沈听晚坐在旁边,左耳助听器取下放进小干燥盒。世界安静下来,她看着那行字,伸手把陆灼手背翘起的小熊创可贴按平。
    陆灼低头,拿笔在日历边角又写了一个小小的“别怕”。
    沈听晚拿过笔,在旁边补上:
    “一起。”
    第148章 耳蜗手术
    开机室的门关上时,沈听晚看见医生把音量旋钮调回零位。
    老李站在旁边,白大褂口袋里塞着一支黑笔,老花镜滑到鼻梁下。他没说话,只把一张写好的便签推到沈听晚面前。
    “今天只做首次开机,声音会怪,会碎,会累。不舒服立刻抬手。”
    沈听晚点头。
    她右耳后方的皮肤还有术后恢复的浅痕,头发被夹子别到一侧。体外机摆在桌面上,小小一块,连着调试线。电脑屏幕上跳着一排她看不懂的参数,绿色进度条停在等待连接的位置。
    陆灼坐在她左侧,椅子拉得很近。
    她今天没穿黑大衣,换了件灰色卫衣,袖口卷到腕上。手背小熊创可贴已经换成新的,边缘压得很平。
    医生看向沈听晚,口型放慢。
    “准备好了吗?”
    沈听晚看懂了,却没立刻点头。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潮得厉害。指腹贴着裤料,能摸到布纹一条条硌过皮肤。她从两岁起靠左耳残余听力和助听器拼世界,右耳空了太多年,空到她几乎把那边当成身体里一间封死的房。
    现在有人站在门外,说要开锁。
    可门后未必有光,也可能是坏掉的电流,乱响的噪声,或者什么都没有。
    医生给出的风险数字她看过很多遍。
    右耳听神经反应很差,获益不稳。手术做完,不代表开机会成功。开机成功,不代表能听清。能听到,也要经历漫长训练。
    这些条款写在纸上时很冷,落到今天这张椅子上,就变成了她手心那层汗。
    陆灼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没催。
    沈听晚低头看了看,把手放上去。
    陆灼的手很暖,虎口有一块旧茧,贴着她指侧。
    医生没有急着操作,转头对老李说了句什么。
    沈听晚看不全。
    陆灼在便携屏上打字。
    “医生说先从很低的刺激量开始,不追求听清,只看反应。”
    沈听晚看完,又看向陆灼。
    陆灼把第二行打出来。
    “你不需要表现好。”
    沈听晚的手指蜷了一下。
    陆灼接着打。
    “这不是考试。”
    沈听晚盯着那行字,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从小到大,她最擅长的就是表现好。听不见,也要考好。难受,也要忍住。进医院,也要配合。她把“不给别人添麻烦”练成了本能,连痛都要排队等合适的时机。
    陆灼这句话,拆的不是今天的机器。
    拆的是她骨头里那套旧规矩。
    老李推来第二张便签。
    “紧张正常。别硬扛,别装没事。”
    沈听晚抬头看他。
    老李别开脸,清了清嗓子,拿笔在便签下方补了一句。
    “你要是装,陆灼会告状。”
    陆灼抬眼。
    “李主任,医患沟通别夹带私人攻击。”
    老李没抬头,在纸上写:
    “事实陈述。”
    沈听晚这次真笑了一下。
    医生也笑了,开机室里的气压松了些。
    笑过之后,医生把体外机拿起,示意沈听晚偏头。冰凉的贴片靠近耳后,磁吸扣上皮肤时,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陆灼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两下。
    一,二。
    高中时候,暴雨公交站,她听不见也看不清,陆灼就是这样告诉她:人在,别慌。
    医生低头看屏幕。
    绿色进度条往前走。
    沈听晚盯着陆灼的嘴唇。
    陆灼没有说话。
    她只是拿起手机,打字给她。
    “如果不成功,也不是你的错。”
    沈听晚看着这行字,鼻腔发酸。
    医生提醒:
    “第一次刺激。”
    陆灼迅速转述到屏幕。
    “要开始了。”
    沈听晚点头。
    医生的手指落到鼠标上。
    屏幕上一格参数被点亮。
    右耳深处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声音。
    更像有人用很细的线碰了碰神经。短,轻,陌生。沈听晚整个人往椅背上贴,手也抓住了陆灼。
    陆灼立刻看她。
    沈听晚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比了一个暂停。
    医生停下。
    老李把便签递过来。
    “疼?”
    沈听晚摇头,又迟疑。
    她拿过笔,写:
    “不是疼。吓到。”
    医生点点头,在电脑上调低参数。
    第二次刺激来得更轻。
    这次,右侧耳后传来一串断开的电流点,细细碎碎,像几粒沙撞在玻璃上。沈听晚屏住呼吸,眼睛盯着桌上的水杯。水面很平,可她耳朵里多出一条不属于左耳的通道。
    她抬手,指了指右边。
    医生眼睛亮了亮,在记录表上打勾。
    陆灼飞快打字。
    “你有反应。”
    沈听晚看向她。
    陆灼的手停在键盘上,唇线抿得很直。她比任何人都想笑,却又怕笑得太早,把这点刚冒头的希望吓回去。
    沈听晚看出来了。
    她在纸上写:
    “你可以呼吸。”
    陆灼看完,胸口起伏了一下。
    “谢谢沈律师批准本人活着。”
    老李在旁边看她一眼,笔尖敲敲桌面。
    “开机室,少贫。”
    陆灼立刻举手投降。
    医生继续调试。
    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
    右耳里的电流从点变成线,又从线碎成不规则的短声。每一次都不稳定,有时尖,有时空,有时轻得抓不住。沈听晚的额角出汗,右侧太阳穴开始发胀,坐姿却一直没垮。
    陆灼盯着她的脸色,打字速度放慢。
    “休息三分钟。”
    沈听晚摇头。
    医生却已经停下。
    “休息。”
    陆灼把这两个字打到屏幕上,还加粗了一下。
    沈听晚看她。
    陆灼低头打:
    “医生说的,不是我滥用职权。”
    沈听晚拿过笔。
    “你哪来的职权?”
    陆灼看完,想了想,打:
    “临时家属,持证上岗。”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医疗沟通授权书,夹在两根手指间晃了一下。
    沈听晚耳根热起来。
    老李咳了一声,扭头去整理设备线。
    医生低头看报告,假装忙。
    休息结束,医生把体外机重新固定好。
    “接下来尝试环境声和人声,仍然很低。”
    陆灼转述完,抬头看医生。
    “她如果不舒服,我会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