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行,十分钟。沈律师这审判风格也挺程砚的,建议你俩明天别互相欣赏,给对面留条活路。”
    沈听晚把药盒推过去。
    “你的消炎药。”
    陆灼低头,看见药盒旁贴着一张红色便签。
    “陆灼,吃药。”
    字很端正。
    她拿起药片,就着水吞下。
    “你什么时候贴的?”
    沈听晚打字。
    “你念第三份裁判文书时。”
    陆灼回想了一下。
    “那时候我在骂企业法务装孙子。”
    沈听晚打。
    “你骂得很投入。”
    陆灼端着杯子,差点呛到。
    十分钟后,第二轮模拟开始。
    陆灼把法官追问也加进去,语气压低,句子切得短。
    “证据来源。”
    “原件在哪。”
    “谁保管。”
    “为何现在提交。”
    沈听晚一次比一次快。她的视线从屏幕到卷宗,再到发言稿,手边的蓝色便签逐渐贴满桌面。陆灼打字打到手背创可贴又翘起来,沈听晚停下,重新给她换了一枚。
    小熊换成了普通透明款。
    陆灼低头看。
    “库存降级了?”
    沈听晚打字。
    “小熊剩一枚,留给关键伤口。”
    陆灼看她。
    “这还不关键?”
    沈听晚看了看她手背那道浅口子,打。
    “你明天别再踹人,就能省。”
    陆灼把创可贴按牢。
    “看对面表现。”
    天快亮时,沈听晚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笔。陆灼关掉一盏灯,只留小台灯。电脑屏幕上停着最后一段模拟文字。
    “对方问:你听不见,凭什么替他们说话?”
    沈听晚睁着眼,在键盘上敲下一行。
    “因为我也被人当成成本,算过很多次。”
    陆灼坐在旁边,过了半晌,敲下回复。
    “明天这句别说。”
    沈听晚看她。
    陆灼继续打。
    “太疼。留给我。”
    沈听晚看着屏幕,手慢慢移到键盘上。
    她打:
    “陆灼。”
    陆灼看她。
    沈听晚又打:
    “等打完这场仗,我们搬家吧。”
    下一行,她打得很慢。
    “去一个有大阳台的地方。”
    陆灼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窗外天色从灰里透出一点亮。桌上卷宗堆得乱,杯底有冷掉的水,创可贴包装纸散在台灯旁。她伸手,把那张写着“陆灼,吃药”的红色便签夹进工作证背面。
    “行。”
    她抬头,对沈听晚说。
    “阳台要大到能晒两个人的被子。”
    沈听晚打字。
    “还要放花。”
    陆灼看着她。
    “你养,我浇。”
    沈听晚打:
    “你会浇死。”
    陆灼啧了一声。
    “沈律师,战前打击队友士气,记你一次庭纪警告。”
    屏幕亮着,两个人隔着键盘笑起来。
    客厅门口,法院短信在陆灼手机上跳了一下。
    “明日上午九点,第一法庭。请各方按时到庭。”
    陆灼拿起手机,指腹在屏幕边缘停住。
    她没把这条短信删掉,只把同传设备又检查了一遍,备用数据线多塞了一根进包里。
    第144章 法庭上的无声证词
    第一法庭坐满了人。
    旁听席上架着几支媒体摄像机,镜头全朝原告席。沈听晚把便携屏放在桌面右侧,陆灼坐在她身边,键盘摆好,手背贴着昨夜新换的创可贴。
    审判长程砚坐在审判席正中。
    他翻开案卷,看了眼双方席位。
    “核对当事人身份。”
    程序走得很快。巨头公司主辩律师站起身,深灰西装,领带打得工整。他姓贺,业内常年替大型企业处理劳动争议,开口就把声音压得平稳又密。
    “被告代理人,贺庭。权限为特别授权。”
    沈听晚看不到他完整口型,贺庭站位偏侧,灯光打在他脸上,唇部阴影很重。
    陆灼的手已经动起来。
    屏幕出现:
    “对方主辩:贺庭,特别授权。”
    沈听晚扫了一眼,点头。
    程砚看向原告席。
    “原告代理人。”
    沈听晚起身。
    “原告代理人,沈听晚。因本人术后听力障碍,已提交合理便利申请,由法务助理陆灼进行同步文字转述。转述内容同步保存,可供法庭核验。”
    程砚看了眼陆灼面前的设备。
    “转述不得夹带评价,不得提示答案。庭后提交转述记录。”
    陆灼抬头。
    “明白。”
    她把这两个字也打到屏幕上,给沈听晚看。
    贺庭站起身。
    “审判长,被告对该合理便利形式保留意见。同步文字转述可能影响原告代理人独立判断,也可能造成信息筛选。”
    陆灼敲键。
    “对方反对同传,说会影响独立判断。”
    沈听晚看完,起身。
    “审判长,转述设备只记录对方发言和法庭发问,不生成答复。若被告担心信息筛选,可申请调取屏幕记录。原告同意当庭投屏转述记录。”
    程砚看向贺庭。
    “被告是否有具体替代方案?”
    贺庭停了半拍。
    “被告认为可由法庭书记员记录为准。”
    程砚翻了一页材料。
    “书记员记录不是实时沟通辅助。合理便利准许,记录留存。继续。”
    法槌落下,清脆一声。
    沈听晚听不见,却看见旁听席前排一个听障代表把手放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
    贺庭开始发言。
    他的语速快,句子长,法条编号、司法解释条款、劳动管理概念连续压下来,普通人听了都要绕。沈听晚的视线钉在屏幕上,陆灼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删减掉修饰,只保留要害。
    “对方:本案不符合共同事实基础,十名原告岗位不同、厂区不同、解除原因不同,合并审理会影响效率。”
    “对方:公益叙事不能代替个案举证。”
    “对方:听障身份不当然降低劳动纪律标准。”
    贺庭说到这里,视线扫向沈听晚。
    “另,被告注意到,原告代理人本人存在听力障碍。我们尊重残障人士参与司法活动,但本案材料包含大量口头沟通记录、车间现场交流记录。若代理人连当庭发言都需他人转述,如何保证其对证据形成过程的理解没有偏差?”
    旁听席后排有人发出短促的笑声。
    程砚抬头。
    “旁听人员保持安静。”
    陆灼的手停了半拍,把这句话原样打上屏幕。
    沈听晚看完,抬手按住桌沿,站起身。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翻开第一本证据册。
    “审判长,原告回应三点。”
    陆灼的屏幕同步给她留出空白,准备记录法庭反应。
    “第一,十名原告诉请分别列明,事实各自独立。我们申请合并审理,是因为被告提交的解除模板、考勤规则、岗位调动流程来自同一集团制度,存在共同审查基础。若法庭认为部分事实需分案,原告接受程序安排,但不接受被告用‘岗位不同’抹掉同一制度来源。”
    她翻到第二页。
    “第二,公益叙事没有进入诉讼请求。我们的请求是撤销过错评价、支付违法解除赔偿、补开中性离职证明、确认未提供合理便利。每一项都有对应证据页码。”
    陆灼在屏幕角落打出证据页码,沈听晚照着念。
    “第三,我的听力状态,与证据真实性无关。”
    她抬头看向贺庭。
    “被告若质疑某份沟通记录,请指出具体页码、具体陈述、具体矛盾。不要攻击我的耳朵。”
    旁听席的手机镜头抬高了几寸。
    贺庭脸上的从容压了一下。
    程砚低头记了几笔。
    “被告,围绕证据发表意见。”
    贺庭把案卷翻到另一处。
    “原告代理人回避了核心问题。所谓合理便利,不能无限拔高企业义务。劳动场景不是康复中心,企业不可能为每名听障员工配置专人翻译、提示灯、单独排班。”
    陆灼迅速打字。
    沈听晚看完,拿起证据册第三本。
    “被告这句话,正好说明本案争点。”
    她把证据册递给法庭。
    “我们主张的合理便利,全部来自被告已经采购、已经使用、成本可核验的措施。提示灯采购记录在证据三第十二页,震动手环入库记录在第十九页,岗位噪声检测报告在第二十六页。被告不是做不到,是只给客户参观车间做到了,没有给听障维修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