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到站前退了。”
    沈听晚写:
    “为什么?”
    陆灼低头,笔在白板上停了几秒。
    “那天你在北城医大做项目汇报。我站在楼下,看见你穿白大褂,跟同学一起进楼。你走得很稳。我那时候刚从修车行出来,手上全是伤,身上还有麻烦。我去找你,只能把你拽回泥里。”
    沈听晚看完,拿笔的手抖了一下,字差点歪掉。
    “你替我决定了。”
    陆灼看着这行字,很久才写:
    “是。所以我欠你。”
    沈听晚把白板拉回来。
    “你欠我的,不止解释。”
    她把包里的医院检查单拿出来。那是她上周做复查时医生开的进一步评估建议,上面写着:左耳残余听力持续下降,建议完善影像及右耳人工耳蜗植入可行性评估。
    陆灼拿起检查单,翻到第二页。
    右耳听神经反应极差,病史记录:七岁高热后右耳听力丧失。
    她的笔尖抵在白板上,写出来的字压破了笔画。
    “为什么右耳神经早就坏死了?”
    沈听晚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腹贴着牛仔布料。她看着那句话,许久没有写。
    陆灼又写:
    “病历上写七岁高热。你以前说两岁那次药物过敏导致双耳重听。七岁这次,谁在场?”
    沈听晚闭上眼,再睁开。
    安全屋里只有一盏台灯。灯光照到桌面,检查单上的黑字很清。她以前把这段事折起来,压在最深的抽屉。因为说出来也没用,因为家里每个人都能给自己找理由。
    弟弟急性肠胃炎,父母连夜送医院。
    她也发烧。
    沈伯远说她懂事,锁门是怕她半夜乱跑。
    林秀芝回来时,她烧到看不清人。右耳从那天以后彻底没了。
    她从此学会一件事:生病也要挑时间,疼也要看别人有没有空。
    沈听晚拿起笔,写得很慢。
    “七岁那年,我发烧。”
    她停了停,继续。
    “沈皓然急性肠胃炎,他们送他去医院。”
    “我被锁在房间。”
    “烧了一夜。”
    “第二天右耳就坏了。”
    陆灼看着白板。
    屋里空调出风口的叶片摆动,薄薄一张纸被吹得移了半寸。陆灼的手扣在桌沿,腕骨顶着皮肤,整条胳膊都绷着。她的呼吸变得很浅,胸口起伏被黑色上衣压住。
    沈听晚把白板往回拉,补了一行。
    “别去找他们。”
    陆灼抬头。
    沈听晚写:
    “我现在需要医院,不需要你打架。”
    陆灼盯着这句话,笔尖划过白板,发出沈听晚听不见的尖响。
    她写:
    “我不打架。”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把那行字擦掉,重新写。
    “我会让他们签该签的字,承担该承担的事。”
    沈听晚写:
    “人工耳蜗可能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陆灼的笔停住。
    这是最棘手的地方。成年人的医疗签字有自己的规则,可涉及既往病历、风险说明、家属沟通,沈伯远和林秀芝总有机会插手。沈伯远不会轻易放弃这个筹码。
    陆灼把检查单装回文件袋。
    她没有再写狠话。
    她走到沈听晚面前,蹲下身,拿起白板,一笔一划写。
    “先去医院。别怕看不见路,我在。”
    沈听晚看着“我在”两个字,眼泪压了很久,还是掉下来。
    陆灼抬手,停在半空,征询地看她。
    沈听晚没有躲。
    陆灼这才抱住她。
    这个拥抱很紧,又克制。陆灼的下巴抵在她肩侧,手掌贴着她后背,隔着衣料一点点压住她发空的呼吸。
    沈听晚听不见陆灼的心跳。
    可她能感到对方胸腔的震动,一下,一下,稳稳撞过来。
    白板掉在沙发边,上面那句“别怕看不见路,我在”还没擦。
    凌晨三点,沈听晚在折叠床上醒来。
    屋里台灯还亮着,陆灼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亮着医院预约页面。她一边查耳鼻喉科专家号,一边把沈听晚的检查单按时间重新排序。旁边放着秦珂发来的法律咨询备注,纸上圈出“紧急联系人”
    “医疗授权”
    “成年患者本人意思表示”几项。
    沈听晚没出声。
    她摸到手机,给陆灼发消息:
    “睡一会儿。”
    陆灼手机亮了。
    她回头,看见沈听晚醒着,拿白板写:
    “马上。”
    沈听晚困得眼皮发沉,又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安全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桌上放着热水、药、整理好的文件袋,旁边压着一张纸。
    “九点半,市医院耳鼻喉科三诊室。先评估。别自己打车,我叫了车,司机只接你。到了发定位。”
    沈听晚拿起手机。
    一条医院短信正躺在通知栏。
    “您已预约今日09:30耳鼻喉科紧急面诊,请携带既往病历及影像资料。”
    发件时间,凌晨四点十七。
    第126章 医院走廊的堵截
    市医院耳鼻喉科排满了人。
    叫号屏不断变换,沈听晚看不见声音,只看见红字一格一格跳。
    她抱着文件袋刚走出电梯,就看见沈伯远坐在三诊室门口。
    他身边放着那个熟悉的文件袋。
    林秀芝不在。
    沈伯远穿着深色衬衫,手腕上搭着外套,像在等一场商务会面。他看见沈听晚,先扫了一眼她耳后,再看她怀里的病历。
    沈听晚停在走廊中间。
    她给陆灼发消息。
    “沈伯远在医院。”
    消息转圈。
    没发出去。
    医院信号差,或者陆灼那边关机。
    沈听晚把手机收回包里,打开备忘录,走过去。
    沈伯远开口。她听不见,只读到“跟我回去”。
    她把手机举给他。
    “我听不见。写。”
    沈伯远皱眉,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纸,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上面写着:
    “我咨询过医生。人工耳蜗风险高,费用高,效果也不保证。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继续在外面工作。先回家休养,相亲的事可以缓一缓,但工作必须停。”
    沈听晚看完,拿笔写:
    “我成年。医疗决定由我本人做。”
    沈伯远接过笔。
    “你听不见,无法完整接收医生说明。家属有义务参与。”
    沈听晚看着“义务”两个字。
    他总能找到冠冕堂皇的词。高中是成绩,大学是安全,现在是医疗风险。每次都拿一个看起来站得住的理由,把她的选择权往自己手里拖。
    她写:
    “参与,不等于替我决定。”
    沈伯远回:
    “我不会签风险同意。”
    沈听晚写:
    “不需要你签。”
    沈伯远抬头看她,嘴唇绷得很直。他把笔拿回去,写:
    “医生会问家属意见。你不要把事情闹难看。”
    三诊室门打开,一个护士探头出来,喊了号。沈听晚没听见,叫号屏上跳出她的名字,老李昨天贴在手机壳上的便签还在,上面字迹被磨花了一点。
    护士看见她,走过来,低头看便签,放慢口型。
    “沈听晚?”
    沈听晚点头,把病历递过去。
    沈伯远站起,抢先把另一份资料递给护士。
    “我是她父亲,我要一起进去。”
    沈听晚听不见他的声音,但看见护士有些为难。
    她拿出手机,打字给护士看。
    “我本人同意医生用文字沟通。我不授权父亲代替陈述病史。”
    护士读完,又看了沈伯远一眼。
    沈伯远的脸沉下来,嘴巴开合很快。围坐在走廊的病人抬头看过来,有人把挂号单捏在手里,有人往旁边挪了挪。
    医生从诊室里出来。
    四十多岁,戴口罩,眉间压着疲惫。他接过护士递来的病历,翻了几页,又看沈听晚手机上的字。
    医生拿出一张a4纸,写:
    “患者本人可沟通。家属可旁听,但不能替代患者意思。先进来。”
    沈听晚点头,走进诊室。
    沈伯远跟进来,站在她身后。
    医生问了几个问题,全写在纸上。发病时间,是否眩晕,是否耳痛,是否近期感染,是否长期高压。沈听晚逐条写。医生看完测听单,脸色不太好,又开了加急检查。
    沈伯远在旁边等到医生写完,马上把自己的纸推过去。
    “医生,她这个情况是不是不适合再做律师助理?她听不见,工作又累,家里想让她先停工。”
    医生看了纸,抬头看沈听晚。
    沈听晚拿笔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