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她没写纸条。
    她张口,第一个字卡得很硬。
    “我,选,这个。”
    沈伯远脸色沉下来。
    “你再说一遍?”
    沈听晚看着他,字一个个往外挤。
    “不是因为我残疾可怜。”
    她的发音不够圆,尾音发飘。
    林秀芝的手按住围裙,眼圈先红了。
    沈听晚继续说:
    “是因为我比很多人…………都知道,听不见的人,有多痛。”
    沈伯远抬手指着她。
    “你这是被谁教坏了?陆灼?是不是她?她自己不高考,去外面混,你也跟着学?”
    沈听晚的喉咙疼得发紧。
    她拿起笔,在便签上写得很快。
    “她没有教坏我。”
    沈伯远抓起那张纸,看完后揉成团。
    “我看你现在胆子大了。你以为全市前十七就能飞了?你听不见,到了外面谁惯着你?出了事谁负责?”
    沈听晚又写。
    “我负责。”
    沈伯远把纸拍回桌上。
    “你负责?你拿什么负责?你连别人背对你讲话都听不清!”
    沈听晚的助听器里噪声压过人声。
    她的耳道开始疼,疼到眼前的灯影有点晃。她抬手,关掉助听器。
    世界安静下来。
    沈伯远的嘴还在动,林秀芝也在说话,房间里的沈皓然又开始拍门。
    沈听晚只看沈伯远的口型。
    “丢人现眼。”
    她读到了这四个字。
    这一次,她没有低头。
    她把便签本推过去,写下最后一句。
    “我的志愿,我自己填。密码我不会给。”
    沈伯远拿起电脑,重重放到一边。
    “学费呢?生活费呢?你不听家里的,就别指望家里给你兜底。”
    林秀芝脸色变了,伸手去拉他。
    “伯远,别说气话。”
    沈伯远甩开她。
    沈听晚把招生简章收回书包,拉链拉好。
    她写:
    “我会贷款。会打工。会拿奖学金。”
    沈伯远看着她,嘴动了动。
    “出去就别哭着回来。”
    沈听晚背起书包。
    房间门后,沈皓然用力拍门,嘴巴喊得变形。林秀芝站在客厅中央,汤勺还放在碗里,汤水溅到桌面,她没擦。
    沈听晚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回头,朝母亲比了一个很简单的手势。
    我没事。
    林秀芝看懂了,眼泪掉下来。
    沈听晚开门出去。
    楼道的灯坏了一盏,她摸着扶手下楼。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灼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晚自习?
    沈听晚盯着屏幕,手指停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去。
    毕业越来越近,南城的雨却越下越勤。
    几周后,学校操场搭起毕业晚会的彩灯。烟花架堆在主席台后面,同学们在看台上闹成一片。
    陆灼从人群后面绕过来,把一个沉甸甸的铁盒子塞进沈听晚手里。
    第100章 烟花下的离别约定
    铁盒子压在沈听晚掌心,沉得不像礼物。
    操场上有人撕书,白纸被风卷到看台台阶,广播里的毕业歌断断续续,沈听晚的助听器只收到一团混杂的电子声。
    陆灼坐在最高一阶,工装外套搭在膝盖上,校服穿得歪歪扭扭,发尾刚被晚风吹干,蓝色几乎褪没了。
    “打开看看。”
    沈听晚看她口型,低头掀开铁盒。
    里面一排排助听器电池,都是她平时舍不得买的进口款。每一板都用透明胶固定好,空隙里塞着几张折起来的票据,还有一小袋干燥剂。
    她手指停在电池上。
    陆灼抬手摸了摸鼻尖,那里还有没擦干净的黑油点。
    “别用那种表情看我,沈老师。不是抢银行,银行看见我这左手,估计还要给我发残障通道号。”
    沈听晚没笑。
    她拿起一板电池,背面贴着小纸条,字迹歪,像是在车间休息时写的。
    北城下雨多,别省。
    第二板。
    耳道疼就摘,别硬撑。
    第三板。
    坏了找老李,别找路边骗子。
    沈听晚眼泪掉到铁盒里,砸在塑料包装上。
    陆灼的手伸到半路,又收了回去,最后用袖口蹭了一下她脸侧。
    “哎,别哭。你这一哭,我这盒子显得像分手费。晦气。”
    沈听晚从便签本里抽纸。
    “多少钱?”
    陆灼看完,伸手把纸按回去。
    “不许算。”
    沈听晚又写。
    “你修车赚的?”
    陆灼把目光移向操场。
    “有些是修车,有些是洗车,有些是老板抠门我抠回来的。”
    沈听晚盯着她。
    陆灼扛不住,补了一句。
    “没偷没抢没卖身。道德审核通过,沈老师可以盖章。”
    沈听晚拿笔的手停在半空。
    她们冷战过,争吵过,又在汽修厂门口沉默着和好。谁也没正式道歉。
    陆灼没有说“我那天话重”。
    沈听晚也没有写“我不该替你定义”。
    她们只是恢复了纸条,恢复了晚自习后一起走一段路,恢复了陆灼把课堂重点抄给她,沈听晚把汽修基础书籍里难懂的图画给陆灼标注出来。
    有些关系的修复,靠的不是一场漂亮话。
    是下一次她伸手时,对方还在。
    烟花第一声升空时,沈听晚没听见,只看见所有人抬头,天幕亮了一下。
    她打开助听器,爆裂声被机器压成失真的闷响,夹着电流底噪,扎得耳后疼。她很快关掉。
    陆灼看见她动作,摘下脖子上的降噪耳机,左边耳罩裂缝已经被黑胶带贴好。
    “修过了。丑了点,但能用。”
    沈听晚接过,戴上。
    陆灼把右边耳罩留给自己,两人肩膀挨着,中间隔着铁盒。
    烟花光照下来,铁盒里的电池包装亮一下暗一下。
    沈听晚写:
    “北城很远。”
    陆灼看完,点头。
    “嗯。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硬座能把腰坐出工伤。”
    沈听晚写:
    “你会留在南城吗?”
    陆灼没立刻答。
    她最近干活到很晚,老板提过一嘴,说北方有车队缺修理工,钱多,但累。陆灼当时没应,也没拒。
    她不能把没定的事拿出来吓沈听晚。
    高三最后一天,沈听晚该拿着这盒电池去北城,不该替她操心黑车队和地下车库。
    陆灼拿过笔,在便签上写:
    “先修车,先赚钱,先把自己养活。”
    沈听晚看着“先”字,一连三个,心里发沉。
    她写:
    “那以后呢?”
    陆灼把笔转了一圈,右手比以前稳了很多。
    “以后再说。人生又不是志愿表,非要六个平行选项填满。”
    沈听晚被她这句逗得眼尾弯了一下,眼泪还挂着。
    陆灼伸手,用粗糙的指腹擦掉。
    “去北城,别回头。等你成为最厉害的医生。”
    沈听晚低头写:
    “那你呢?”
    陆灼看着那行字,操场上又一朵烟花炸开,亮色从她脸上扫过去。
    她露出一点虎牙。
    “等我把自己修好,也把我的车修好。”
    沈听晚的笔停住。
    她把纸笔放到一边,倾身抱住陆灼。
    陆灼的工装外套上有薄荷糖味和机油味,混着夏天晚风。她的肩胛骨比以前更硬,手臂绕过来时,掌心还带着没洗掉的粗糙颗粒。
    陆灼起初还想吐槽一句“同学们看着呢”,话到嘴边吞了回去。
    她把沈听晚抱得更紧。
    看台下面,班里同学在喊谁谁谁合照,纸飞机从她们脚边滑过去。有人回头看见最后一排那两个人抱在一起,又很快转回去,假装没看见。
    沈听晚把脸埋在陆灼肩上,肩膀起伏得厉害。
    陆灼贴着她耳侧,明知她听不清,还是放慢口型。
    “沈听晚,别为了我留下。”
    沈听晚抬头。
    陆灼继续说:
    “我也不为了你停下。”
    沈听晚看懂了。
    这句话比“别走”疼,也比“留下”贵。
    她拿起笔,在红色便签上写。
    “每天发消息。”
    陆灼点头。
    “能发就发。”
    沈听晚盯她。
    陆灼改口。
    “行,每天发。老板把我埋车底下,我也从排气管给你发。”
    沈听晚写:
    “不许乱说。”
    陆灼笑了一下。
    “管得还挺宽。”
    烟花一朵接一朵,毕业歌换成了校长讲话,操场上的人群开始往主席台前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