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苏婉看着她。
    “听晚,阿姨今天说的话,你可以回去想想。”
    沈听晚低头写下最后一句,撕下来放在桌上。
    “我会想。但我不会替陆灼答应任何安排。”
    陆灼看见那张纸,胸口热了一下。
    两人走出咖啡店,热风扑过来。司机站在车旁,看表。
    “陆小姐,超时两分钟。”
    陆灼打开车门。
    “记上。理由写:家属副本剧情过长,玩家跳过失败。”
    司机低头写字,笔尖停了一下,还是按他的格式记了时间。
    沈听晚站在车门边,把本子举起来。
    “你先回去。”
    陆灼看着她。
    “你呢?”
    “我坐公交。到家发你。”
    陆灼想说不行,可司机就在旁边,车门开着,规则像一只手按在她后颈。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字给沈听晚看。
    “上车前拍站牌。到家拍门口。不回我就打给陈老师。”
    沈听晚点头。
    陆灼坐进车里,车窗降着。车开出去时,她回头看见沈听晚站在公交站牌下,怀里抱着本子,风把她的发尾吹到校服领口。
    咖啡店内,苏婉还坐在原位。
    桌上那张纸被水杯压着。
    “我会想。但我不会替陆灼答应任何安排。”
    她看了很久,拿起手机,拨通陆家明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没有寒暄。
    “我见到沈听晚了。”
    陆家明那边问了什么。
    苏婉看着窗外黑车远去的方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包里。
    “不能再拖了。”
    第60章 不能再拖了
    “不能再拖了。”
    苏婉把手机贴在耳边,咖啡店玻璃窗外,黑车已经拐过校门口的路口。杯底压过的纸条被她折好,放进包里,折痕正压在“陆灼”两个字上。
    电话那头,陆家明问:“她说了什么?”
    苏婉看着街对面公交站牌下的沈听晚。
    “她不会劝陆灼回去。”
    “一个同桌,影响不了最终安排。”
    “她影响的不是安排。”苏婉把水杯推远,“她让陆灼开始说‘不想’。”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那就提前。”
    苏婉闭了闭眼,手指按住包扣。
    “你别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我只按家庭监护流程处理。观察期取消,转学材料我今晚发给学校。”
    咖啡机打奶泡的声响盖过了后半句,苏婉仍把每个字听完。她挂掉电话时,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沈听晚抬脚上去,怀里的本子被人群挤得贴在胸口。
    街对面,陆灼坐在车后排,车窗没关。
    司机把记录本放在副驾,笔帽扣了两次才扣上。车里有皮革味,空调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陆灼手背发凉。
    她盯着后视镜里的校门口。
    沈听晚没立刻回消息。
    陆灼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她心里把局面拨了一遍。苏婉已经见到人,陆家明肯定会拿“情绪影响”
    “家庭安排”做文章。最麻烦的地方在于,陆家明不需要骂人,也不需要闹到学校门口,他只要把转学材料递上去,所有人都会劝陆灼别跟家里拧。
    成年人最擅长把刀塞进文件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
    “陆小姐,您今天超时的记录,我会按要求提交。”
    陆灼抬眼。
    “行,麻烦写得有文采点。比如,因母亲突袭未成年同学,导致被接送对象延迟两分钟撤离战场。”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
    “我只写事实。”
    “那就写这个。事实含糖量不高,但挺噎人。”
    司机没接话。
    手机震了一下。
    沈听晚发来一张站牌照片。画面有点歪,站牌下半截被路人挡住,能看见“南江中学站”几个字。
    下一条很快进来。
    “上车了。”
    陆灼打字。
    “坐哪?”
    “后门旁边。人多。”
    陆灼看着“人多”两个字,舌尖顶了顶上颚。她想说我送你,想说别把苏婉的话往身上揽,想说你刚才那几句差点把我妈的温柔刀折了。可这些话发出去,只会让沈听晚在公交车上抱着手机替她担心。
    她删掉一整行,换成一句。
    “扶好。别看手机。”
    沈听晚回。
    “好。”
    陆灼盯着那个“好”,太阳穴又跳了起来。
    这个字最不值钱,也最难办。沈听晚答应得越快,越说明她把别人的麻烦先塞进了自己书包。她太熟练,熟练到让人想把她书包抢过来倒一倒,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不该她背的东西。
    黑车开到陆灼临时住处楼下时,陆灼手机又亮。
    陈老师:“今晚晚自习照常来。你父亲刚才给我打过电话,具体内容到校再谈。”
    陆灼把手机扣在掌心。
    司机下车替她开门。
    “陆先生要求您晚自习后直接回住处。”
    陆灼下车,书包带挂在一边肩上。
    “他要求挺多,建议他出本书,《如何把女儿活成项目进度表》。”
    司机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陆灼把车门关上。
    “这句别记,算我送你的下班笑话。”
    傍晚的教室闷着粉笔灰和汗味,吊扇转得不快,吹下来的风带着试卷边角的响。陆灼踩着预备铃进门,最后一排空着一半,沈听晚已经坐在里面,桌角摆着两瓶水。
    陆灼坐下,先看她。
    沈听晚把本子推过来。
    “到家拍过门口,又来学校。你看消息了吗?”
    陆灼拿出手机给她看。
    “看了。沈同学流程很规范,拍照角度有待提升。公交站牌拍得跟逃生路线图差不多。”
    沈听晚看完口型,低头写。
    “车上挤。”
    陆灼拧开水喝了一口。
    “苏婉跟你说的话,别当回事。”
    沈听晚笔尖停住。
    “哪一句?”
    “都别当。”
    沈听晚抬头看她,没写。
    陆灼啧了一声,把本子拖到自己面前。
    “她夸你细心,夸完就把责任往你身上放。说我需要专业帮助,也是在提醒你,你帮不上忙。她不吼人,但她会让人回家后坐在桌前反省三小时,最后还得给她道歉。”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手指压住页边。
    她写。
    “我没有反省三小时。”
    陆灼盯着她。
    “那你反省了多久?”
    沈听晚低头,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
    “公交车坐了二十三分钟。”
    陆灼把笔一放。
    “好家伙,计时还挺精准。”
    沈听晚补了一句。
    “下车后没有想。”
    陆灼看她。
    沈听晚继续写。
    “我在想你会不会跟她吵。”
    陆灼没吭声。
    窗外有人在走廊追着交作业,脚步声拖过水泥地。沈听晚的助听器把杂音收进来,又混成一团,她抬手调低音量,耳后压出一条浅浅的红印。
    陆灼看见那条印子,话到嘴边改了。
    “我没吵。吵也没用。”
    她把笔帽咬开,又吐出来,嫌弃的皱了下眉。
    “陆家明今晚肯定会动作。陈老师叫我晚自习后去办公室,八成跟这事有关。”
    沈听晚写。
    “你打算怎么说?”
    陆灼手肘抵在桌上,眼睛看着黑板上没擦干净的函数图。
    “先问流程。转学不是拎包走人,学籍、接收学校、家长申请、本人意愿,总有能卡的地方。只要不是今晚把我塞进车里运走,就还能拖。”
    沈听晚写。
    “你不能只拖。”
    陆灼转头。
    沈听晚把纸往她那边推。
    “你要说你想留下。”
    陆灼的手停在笔杆上。
    前排有人回头偷看,见陆灼抬头,又把脑袋缩回去。晚自习铃响,教室里翻书声压下来。班长站在讲台上写作业登记,粉笔断了一截,滚到讲台边。
    陆灼把那张纸按平,写得很慢。
    “如果他们一定要我走呢?”
    沈听晚看完,睫毛垂下去。她没有立刻回,先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中性笔,把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确认出水。
    她写。
    “那你先告诉我,你想不想走。”
    陆灼看着这行字。
    吊扇的风把纸角掀起,又落下。她的手背贴在桌面上,桌面被白天太阳晒过,还残着热。她想起省城酒店走廊里那一下敲击,想起咖啡店里沈听晚推过去的纸条,想起陈老师问她“你想去吗”。
    这几个字看起来不值钱,可她十七年里拿到的次数少得可怜。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