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世间年岁随她的离去而停滞,除了镜花水月的梦境,她再也没有来到过他的身边,哪怕片刻。
    “我已认真活过,希望你也是。”
    熟悉的呢喃穿越时间空间,穿透耳朵,击破灿烂又腐烂的梦境,那是最平凡的一天啊……
    仲谷主从往事的回忆中抽出思绪,茫然地寻找制器图要。
    孔长媅寻找间拿起一块石头,那石头却起而不动,化为数千层,一个薄片连着一个——
    原来,是本结构精巧的书,其上字迹工整,密密麻麻,第一行写着:
    “我的小鸾鸟,这样你会喜欢看一些吗?”
    是写给我的?孔长媅接着看去——
    “乾坤擘的工作原理,如图,巨臂昂首,铁斗开合,内燃为心,吞炭为劲……”
    逻辑缜密,图示清晰,孔长媅叹为观止,连忙检查也没有缺页污损,翻着翻着,手停顿下来,只见末尾最后一句写着:
    “好好长大。”
    孔长媅又翻开一块青石,其上第一句仍是:“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动气伞记,如图,人携伞具,凌云霄而出飞鸢……”
    “小鸾鸟,好好长大。”
    孔长媅握着书页,仿佛握住她执笔时温暖的手心,心有所感一般,查看着一个个首行和尾句——
    “树桩”上,画了一碗热粥:“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吧……夫水龙车者,铁躯方腹,容百斛清波……我的小宝,好好长大。”
    双开页的“蝴蝶”色彩鲜艳:“这样是不是更有意思?当然,你也可以觉得蝴蝶不美……我可怜的宝贝,好好长大。”
    一只胖乎乎的“大熊猫”睁着大眼:“虽然熬夜能使眼睛看着更大,但是困了还是要睡觉哦,别听你仲父的……最可爱的人儿,好好长大。”
    “好好长大……”
    “好好长大……”
    “好好长大……”
    最后一句,是残缺了一半的心:“……别管别人说什么,阿娘永远站在你这边,你永远是阿娘的小骄傲。伽翎伊迦,我的小鸟,好好长大。”
    眼睛里不知何时盈满泪水,孔长媅看着眼前的一字字一句句,爱意铺天盖地,如潮水向她涌来,令人止不住的颤抖。
    曾经,她对她唯一的了解,只来自伽翎珩那双哭泣的眼睛。
    可是现在……孔长媅死死拿着书,和她的指纹深深重合,那是时隔十九年的十指紧扣。
    爱意无声却震耳欲聋,孔长嬅轻轻将手覆上她颤抖的脊背,掌心温润,满怀柔情:“卿卿……”
    孔长媅转头看她,泣不成声:“姐姐,她……是我的阿娘……我从未见过她……”
    “她留了这么多话给我……可我从未见过她啊……我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模样……”
    孔长媅刚到万相谷时,觉得神主仁爱天下,无所不能,是个超级厉害完美无私的大人。
    不过,那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人,属于老一辈的强者。
    可在她此刻二十岁的时候,她才明白,二十五岁是多么地年轻,她们的距离是多么地相近……
    “阿娘……阿娘……”孔长媅将书捧在心口,哀哀地叫着,可那个能回应的人却不在了,那个最想给她回应的人再也无法回应了。
    幼鸟悲鸣,风木长寂,此情此景,闻之叫人落泪。
    孔长嬅心疼不已,环抱住她,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世上最珍贵的易碎品:“卿卿,这里的人都在遗忘中和她告别,只有你,在她的真情中与她相识。她是最智慧的母亲,她一定还在这世间。”
    孔长媅满面泪水:“真的吗?她一直都在吗?”
    极力想克制的悲伤有了支撑,孔长媅倒在她怀中,终于放声大哭。
    孔长嬅跟着流泪:“嗯,卿卿,爱有遗憾,命有短长,唯有被记挂的人生生不息。”
    黎国王君双目失神,如在梦中飘荡,又回到大门处寻找声音的来源,试了多个器物,才寻到一个宝石金盒,里面却不见别物,唯有一个折叠起来的丝帕。
    这丝帕打开后让他立刻清醒过来——
    “当然。”
    两掌之大的丝帕上,满当当的只有两个字:“当然”。
    ——在你的心里,有独属于我的一块地方吗?
    “当然。”
    这二字笔力遒劲,喷薄欲出,连字之间一气呵成,铺满整个丝帕,再也写不下别的字。
    伽翎珩捧着它们止不住颤抖,喜不堪言,悲痛欲绝。
    她还是如此聪慧,聪慧到竟预料出他最后会问什么,聪慧到当时不答,聪慧到近似无情。
    曾经这份无情,让他多数次隐蔽地、小心地、甚至近乎无望地奢求,在她悲悯众生的温柔眼底,看向他的那一份,只与他有关。
    原来,一直如此,一直如此。
    “她说她当然爱我,”密密麻麻的眼泪暴雨般打在丝帕之上,泪痕深深浅浅如圆圈一一荡开,伽翎珩靠近那张丝帕如近爱人脸颊,“她说她当然爱我……”
    “悯悯……”
    落日的余晖照在巨大的云翅底部,就像夜空因为星星而发光一般,远处,响起原野一样辽阔的歌声。
    谷主眼睛在众多鬼斧神工中流连、思考、度量,最后还是看向了孔长媅。
    在她留下的这么多遗物中,她是最珍贵的。
    看不见星星时,她是她留下的唯一的念想。
    ……
    是谁说权利是女人最好的补品的?
    ——说得太对了!
    自接收了神主留下的秘宝,孔长媅一跃成为实际的权力顶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去八方馆见令兰县主——
    不行。
    教导过孔长媅的老臣含泪近谏:“王储大人,你三日前刚去了半个时辰,这还有这么多公文没批示呢,一刻也耽搁不得啊。”
    万相谷的几个谷主也日夜围堵:“你阿娘要是还在,肯定希望百姓们都早点用上这些……”
    “你干不了就算了,我们等了你这么多年,再等等也无妨。只是如果你阿娘还在的话……”
    孔长媅两眼一闭,最怕这种软刀子。
    又一个召令写完,孔长媅思绪飞远:“姐姐这时候在做什么?”
    窗外冰光青白,树枝简练清楚,露出小片明亮深邃的天空。
    这里的冬天来得快一些,雪已经落了五场,若在舜国,该是做花灯的时候了。
    突然,门被人轻轻敲响了,孔长媅心中一喜,忙叫人开门。
    长槊锋刃如霜,楚北决闪亮登场:“嘿!姐妹!我来给你送温暖了,前途这么亮,晚上睡得着吗?”
    又来了,这个觊觎姐姐美色的傻狗,孔长媅故意道:
    “你怎么知道姐姐会唱小曲儿哄我睡觉?唉,她其实挺好的,就是睡觉不老实,不抱着我她睡不着,还总爱压我头发。”
    楚北决握紧长槊:“你没有自己的朋友吗死丫头,我们是什么可以分享的关系吗?”
    孔长媅火上浇油,显摆极了:“她今天晚上还约我出去呢,她主动的哦。”
    楚北决无情嘲笑道:“白日做梦,你出得去吗?”
    孔长媅更是显摆:“猜猜是谁既有姐姐爱又休沐假——哦,是我呀。”
    楚北决好胜心上来了:“呵,我最近效率也杠杠的,干活跟窜稀似的。你说这不会是我的舒适区吧?”
    孔长媅一语道破:“你那不叫舒适区,叫习惯了过这种类型的苦日子。”
    楚北决忍无可忍:“快带上我的祝福滚!”
    爱人如养花,养花来爱人。花因色而美,人因花而娇。
    娇花孔长媅捧着梅花花束,渴念见到孔长嬅如大旱望云霓。
    等着等着,心里竟有些情怯和没来由的害怕,甚至有点想先藏起来。
    孔长媅观望四周,突然远远看到孔长嬅。
    一看到她,内心涌出的感情如一坛浓烈的蜂蜜,脑子里的纠结焦虑期待不安通通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念头:
    是姐姐!得想个办法和她成亲!
    暮色染夜,天地寒澈,孔长嬅身披清蓝色的毛领大氅,态浓意远,肤白貌美,嫩过豆腐花。
    “怎么提早这么久,事情都忙完了吗?”孔长嬅拿过花,闻了闻笑道:“很香,很美,谢谢,我很喜欢。”
    她喜欢我!
    “姐姐!”
    孔长媅迅速扑到她温暖的怀里,像是某种温顺的小兽,蹭蹭她的脖颈,又吻上她的锁骨,迷得神魂颠倒。
    第125章 非你莫属
    孔长嬅颈项的皮肤立刻热烈地灼烧起来:“你这么急做什么?先和我说说话。”
    孔长媅小猫似的咕咕噜噜:“忙完了忙完了,没什么好说的。”
    孔长嬅提起她的后领往后带:“怎么没什么好说的了,你送过来的那些储藏和保温器具,解决了我好多难题呢。”
    “那是神主厉害。”兴头上的孔长媅根本提不住,又结结实实地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