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姐姐,不要再为他伤心了。”匆匆赶回的孔长媅抱上她,惊觉她浑身的冰凉。
    “卿卿,为什么……”孔长嬅泣不成声,“为什么说出口的承诺,重中又重的承诺,会变呢?”
    孔长媅轻抚她的后背:“别为他伤心,他不好的,他什么都不愿意放弃。”
    孔长嬅离开她的怀抱,望进她眼睛:“卿卿,你有什么瞒着我的吗?你……也会骗我吗?”
    孔长媅看着她蓄满泪水的悲切双眼,张嘴想把一切秘密和隐藏和盘托出。
    为什么,为什么她明明长大了,对她的眼泪还是那么无能为力。
    “姐姐,我……我……”孔长媅开口,也跟着落下泪来。
    “我其实是——”
    孔长嬅闭上眼,如同咽下世间最苦的药,倒在她颈窝,所有眼泪一瞬间失去所有力气,源源不断地砸下来。
    感情这门功课,通俗又苦涩,让人宁愿装聋作哑,吞钉饮鸩。
    孔长媅紧紧抱上她,恨不得摘下星星月牙来哄:“姐姐,别难过了,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姐姐,你哭得我心都痛了……”
    月白穿窗透,处处湖光寒水色。
    孔长嬅强忍眼泪,抵上她的额头:“卿卿,我选择你,我只要你好好的,别的……就不遗憾了。”
    孔长媅瞬间心思百转千回,简直想把路过的鸟都抓来振翅狂喜:
    她终于回过头来看看我了!不枉我一门心思、机关算尽、绞尽脑汁、一手策划、强转因果。
    可若是她从狂喜之中仔细看,便会发现,那双眼睛之中,满是绵绵无声的告别。
    与孔家儿女的破碎感不同,失踪数月终于现身天都城门的杜夫人,看起来有一种极致的——
    破产感。
    没错,含着金汤匙、长着金脑筋、带着金舌头出生的大舜最强富家女,居然头发半焦、粗布麻衣地出现在城门前,带着一群更不能看的村妇——
    蓬头垢面、灰头土脸、面如死灰、眼睛发直、还拖家带口。
    简直是一群刚从地狱业火里爬出来的大女鬼和小女鬼。
    前来阻拦的守卫一见杜氏令牌,齐齐跪下道:“原来是杜夫人,请恕在下有眼无珠,来人,放行!”
    一场纠葛着孔丞相、宜贞郡主、杜夫人、孔二小姐和前朝后宫、新贵老派的风雨席卷而来,携风带雨,晦明难辨。
    “臣女启禀圣上,女娲山烟鱼镇由官到民,借收留之名,实拐卖之实。囚禁、逼疯、残害、谋杀女子共计二百八十三人,罪名昭彰,罄竹难书!”
    “求圣上做主,重申冤案,除邪惩恶!”
    宜贞郡主托着养母的灵位字字泣血,以头抢地,头破血流。
    久出牢狱的孔丞相终于迎来一线天光,像星星之火燃成的燎原火焰。
    “如果天塌下来正义才能得到实现,那就塌吧。”
    昔日,斗到头破血流的杜西玉吐出这句话,丢下手中的枯树枝,眼中映出一片熊熊火焰:“孔郎,你瞧,这桃花开得多美啊。”
    女娲山阴种满桃树,花开时节宛如世外桃源,扎根于遍山的妇女和女婴,鲜艳如血,用以辟邪。
    遍山的火焰顺着西风席卷而下,烧向邪祟。
    “夫人,您快逃吧!我们绝不说您来过这儿!”
    “夫人,他们会报复的,他们还会抓到我们的,你快走!别被连累了。”
    “夫人别走!求您留下来救救我们!我们留在这绝计活不成了!”
    “夫人,千万别听她瞎说!她就是个怅鬼,强哥家的妹子就是被她骗回来的。”
    还有目光呆滞,明明没有哑却说不出话的枯发女子,双手握着枯树枝,跪在地上用力地划着——
    跑。
    一笔一画,深深刻入地中。
    她识字。
    杜西玉把她拉起来,脱下狐裘给她披上。
    “别怕。”
    杜西玉双手拔出腰间铁尺,坚定道:“姊姊妹妹,跟我走,我给你们一个家!”
    “谁敢动我们烟鱼镇的人!”县令带着一群男人气势汹汹地挡住去路。
    “她肚子里怀着我的种,巫母说了这次一定是带把的!我要是让你带走她,我老于家就要绝后了,老子就是死,也不能愧对列祖列宗!”
    “老少爷们儿们,就是这个婆娘,烧了我们的房子,还要抢走我们的媳妇,那是我们花钱买的!生死都是我们的东西!”
    “没错,不准带走我娘亲和妹妹!今天的饭还没做呢!”说话的明明是个半大孩子,眼神里却带着和他爹一样的贪婪和仇恨。
    “秀霞,你的身子给了俺了,做鬼都是俺老刘家的人!你就是跑到玉皇大帝跟前,也是我刘家三兄弟一个被窝里睡过的女人!”
    杜西玉一个金钗直直射向他脑门:“呸!她叫江尚婉!你们简直是猪狗不如!畜牲!畜牲!”
    县令拔下金钗高高举起,摇来晃去:“大家看!这个婆娘浑身上下都是真金白银,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首饰衣裙,谁抢到就是谁的!千万别让她跑了!”
    “族人们,跟这个多管闲事的娘们拼了!”
    男人们提着锄头铁锹一哄而上。
    第79章 长夜将明
    杜西玉命道:“白芷!”
    白芷带着七位护卫杀入战局,尽管个个身手不凡,奈何敌人太多,渐渐被逼困到一个圈内。
    “族子族孙都给我听着,”一个八旬老叟解着腰带,眼球因为兴奋而爆裂凸起,“抓到这个娘们后要先给我!让我先尝尝——”
    激动的话戛然而止,孔丞相手起刀落,一个头颅滚落在脚边,其上眼球凸起,闪着兴奋的光。
    “杀人了!杀人了!我们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们了!他们先动的手!快冲啊!”县令的肥头大耳膨胀着,叫嚣着——
    “冲啊!”
    喊杀声此起彼伏,铁器相击,宛若桃树在火中的惨叫,闻之毛骨俱悚,鲜血四溅,令人头晕目眩。
    两败俱伤,满地尸身。
    白芷手上的血浸满弓弦,连发三箭,射杀掉溃败逃跑的人。
    杜西玉一一为倒地的护卫合上双眼,半跪在侧:
    “茯苓,苍术,苏叶,雪见,辛苦了。在去见你们之前,我一定会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
    “但凡女子,但凡为人,同一命运。”
    长剑在地上划出血痕,孔丞相走向杜西玉,虎□□裂流血,握着剑的手迟迟无法放松下来:
    “西玉,你说得对。这个地方,奉愚蠢为神明,视良知如仇寇,救不了,也没法救。这群披着人皮的野兽,要么封闭,要么灭绝。”
    杜西玉紧握铁尺,抬头环视着眼前或害怕或茫然或痛哭的女人、女孩、女娃娃:
    “乔松,你看她们,被折磨成这个样子,现在大仇得报,却没一个笑出来的……”
    “说不定,这里有我们的朋友、姐妹、女儿、母亲,一朝分别,竟活生生掉进地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杀人不过头点地,杀人不过头点地啊!你看看那群畜牲对她们做了什么!”
    孔丞相用左手为她擦去眼泪:“她们得救了,真相,不会被隐瞒——”
    “嘭!嘭!嘭!”
    远处连连炸起穿云箭,一声近似一声。
    孔丞相道:“动静太大,朝廷的兵马就要来了,你快走,一切有我在。”
    杜西玉抱起一个护卫遗骸,只交代一句:“等我。”
    白芷等余下三人带着同伴的遗骨随她而去。
    孔丞相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终于支撑不住,捂着旧伤叠新伤的心口跪下来,鲜血倾洒一地。
    “峻茂,如今终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年少的理想还清晰吗?”
    “学生谨记丞相之责、为臣之义、立身之道。生命一日未尽,此身便绝不退缩一步。”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普同一等,一心赴救——
    “孔乔松,不只是女子站起来,我要的,是一个人人生而平等的世界。”
    生不逢时,理想微茫难求如海上仙山,幸而遇卿,吾道不孤。
    “幸遇良人,共许日月,敬备喜筵,恭候光临。”
    就在孔长嬅为杜夫人回都而呜呼一口气时,收到了一张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情理之外的喜帖,令她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你明明知道自己爱上的是罗浮塑造出来的灵魂,却还是要嫁给那个一无是处的空壳?”
    孔长嬅看着一屋子金灿灿的嫁妆,仍不敢相信手中喜帖的真实性。
    严织月身着喜服,试戴凤冠:“别和我提那个负心人,她要山要海要自由,唯独不要我的爱。呵,我稀罕?想嫁我的人从这里排到天虞山顶。”
    “嫁?你要招赘?叔叔同意?”
    “嫁?你求亲了?她不同意?”
    前者是孔长嬅,后者是孔长媅,二人同时问出,都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先斩后奏,由不得他不同意。”严织月拿过喜帖,“看,我的名字响当当在前,后面跟的是谁,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