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孔长媅道:“你就说我怕不怕吧。”
    王罗浮在严织月身旁道:“无知者无畏尔。”
    孔长嬅道:“罗浮也来了,听说欧阳夫子要开办女子学堂,现下进度如何了?”
    王罗浮摇摇头:“钱不够,课本暂无,地址待定,唯一一个先生也病倒了——唉,万事开头难,越往后越难。”
    孔长嬅道:“罗浮不留下做先生吗?”
    严织月“哼”了一声道:“她呀,吃了秤砣一般要出去看世界。江湖险恶,哪里是她一个人能闯荡的?你们快劝劝她吧。”
    孔长媅道:“你既决定了,那不如跟着嫣然的舞队,一路有个照应。”
    孔长嬅点点头:“嫣然她们每年巡回一圈,走遍了全国各地,能看到不同地方的人如何过掉这一生。我每次听她讲路上的见闻,都觉获益良多,你跟去一定大有收获。”
    严织月急道:“一个个的说什么呢?我是让你们劝她别走,怎的连去处都安排好了?嫣然她们是去全国挑选好苗子的,哪能事事顾上她?外面很危险的,万一饿着冻着病着甚至被人掏心掏肺了怎么办?”
    孔长嬅道:“织月,这些都是需要罗浮自己决定的,她是大人了。”
    王罗浮道:“是啊,而且我留下来也不会给你写戏本子的。”
    严织月权当没听见,对孔长嬅道:“哼,那如果卿卿现在说要一个人出去,你让不让?”
    孔长嬅看了一眼孔长媅,后者立刻乖乖贴上来:“那我肯定不会离开姐姐的。”
    严织月眼睛疼:“去去去,别在我眼前显摆。”
    孔长嬅拉着孔长媅走到栏杆处,寒露时节,登高望远,满山红叶秋意浓,景色宜人人清爽。
    下方红叶堆积处,有士子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比试投壶射弈、诗词文章。
    孔长嬅一眼就看到了萧仁重,他也正向上方望来,秋风酸涩,迷红了枫叶。
    “姐姐,我们去看看那边的景色吧。”孔长媅拉她袖子。
    孔长嬅牵上她的手:“卿卿。”
    孔长媅登时被施了定身咒似的,只能感受到她在牵她的手:“……诶……诶诶……我在。”
    “姐……姐姐姐?”孔长媅结结巴巴地应道,内心无比期待。
    孔长嬅看向下面:“你猜他们谁会赢?”
    孔长媅眼睛一扫:“一群蠢材。”
    孔长嬅佯嗔一声:“啧,仔细看看。”
    孔长媅只好观察片刻:“那个瓦松衣佛赤衫的,算个矮将军吧——姐姐可是有想要的彩头?我去给你赢回来。”
    孔长嬅道:“先看着,我赌那个那个玉色衣衫的。”
    孔长媅看向孔长嬅说的那个人,眉目倒是端正,只是长了张小鸡嘴,不好不好:“姐姐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想认识他吗?”
    “什么想不想的,”孔长嬅轻轻一笑,“你想远了,赌着玩罢了。”
    孔长媅稍微放下警惕:“那赌什么?”
    “赌你今天不许跟我生气。”
    孔长媅道:“说得好像我很爱生气似的,那——我要赌姐姐今天不许和男子说话。”
    “好没道理,”孔长嬅道,“那我要差使小厮该如何?若有二哥的朋友来问好,我也扭头就走?”
    孔长媅鼓鼓嘴,不情愿道:“那不能超过五句,而且我要在场。”
    孔长嬅如何看不出她的心思,看了眼萧仁重,低低道:“放心,我不会回头的。”
    第70章 左右为难
    孔长媅换了位置,挡住她视线:“好了好了,看比赛。瞧我那个,正中红心,姐姐,你要输喽。”
    孔长嬅看着刚刚赢下一局的士子——新晋探花郎明轩哲——向上看了一眼,微微点头致意,面色如水,深藏不露。
    几场下来,果真是明轩哲赢得彩头,一片庆贺。但即使连赢三局,他也毫无得意忘形之色,不住向四周拱手承让,谦逊至极。
    “姐姐,我赢了,你可不要耍赖哦。”孔长媅自然高兴。
    孔长嬅道:“卿卿好眼光,如何看出他会赢的?”
    孔长媅分析道:“你看,从体态上看,他身姿猛利,气势雄强,胜于常人。其次,他发箭时迅疾精熟,足够专注,沉得住气。”
    “而最重要的是,他完全不把这个比赛当回事,哪像其他的,知道上面有人在看就心浮气躁,时不时整整衣裳摸摸帽子,能赢才有鬼呢。”
    孔长嬅点头道:“不错,他赢得的那个彩头倒是个好东西,不知能否借来一观。”
    终于来活了,孔长媅欣喜道:“姐姐你想要?等我啊。”
    孔长嬅便看着孔长媅飞快地跑下去,有礼数地让亭亭叫来了明轩哲,恭敬地行了礼,满面笑容地攀谈起来。
    英英道:“大小姐好眼光,二小姐看着很中意明公子呢。”
    孔长嬅却毫无欣喜之色:“嗯。”
    “小姐可是后悔了?”
    孔长嬅转过身,独坐石桌前,独饮一杯酒:“总要有这一天的。”
    英英上前:“小姐,还有我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孔长嬅递给她红枣花糕:“那卫小将军怎么办?”
    “什么啊,”英英慌道,“小姐别乱打趣人。”
    说话间萧仁重身边的侍卫莫青走来,行礼道:“孔大小姐,这是秦王殿下赠您的江蟹和菊花茶,请笑纳。山上风大,孔大小姐大病初愈,还是加件披风为好。”
    孔长嬅扫眼一看:“多谢秦亲王殿下。蟹肉寒凉,我大病初愈,怕是无福消受,莫郎将拿回去吧。”
    莫青道:“卑职只负责送,不负责收。”
    孔长嬅不说话了。
    英英上前道:“你这话倒是好笑,难不成你们还有个专门负责收的人吗?把他叫来。”
    莫青道:“有,陆离。”
    孔长嬅眉头一皱,起身背向他,不愿多言。
    英英端起蟹酒和披风道:“莫郎将请回吧,这些东西我家小姐是不会动的,秦亲王殿下还是送给需要之人吧。”
    莫青不收,反而看着孔长嬅的背影:“孔大小姐,殿下这些时日呕心沥血,连宵彻曙,惩治了许多奚黎细作和朝廷叛党,但他除了处理政务一言不发,郁郁寡欢,需要一个知心人陪在身边啊。”
    孔长嬅沉默许久,抬步欲走。
    “孔大小姐!”莫青叫住她,“起码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
    “——那天,奚黎妖女是扮作了你的模样,才骗过了殿下的。”
    英英道:“好没道理,所以你们觉得我家小姐要为此负责吗?”
    莫青摇摇头:“卑职不敢,只是殿下心神枯槁,宛如行尸走肉,若是世上还有一副灵药可以起死回生,那必然是孔大小姐无疑。”
    莫青郑重地单膝跪地:“卑职斗胆,求孔大小姐可怜殿下一片真心,哪怕是骗骗殿下,帮他走出这一段也好啊。”
    英英放下东西道:“呵,就你们殿下有心疾,难道我家小姐就是铁石心肠不通情理了吗?我告诉你,我家小姐的伤心不比——”
    “英英,”孔长嬅叫住她,“走了。”
    英英一口恶气还没出完,对着莫青狠狠地“哼”了一声,跟着走了。
    刚拐过一个山弯挡住身影,孔长嬅便忍不住背过身去,捂住眼睛,眼泪不断地从指缝中溢出。
    英英急忙递过帕子:“小姐、小姐你别哭啊。”
    孔长嬅咬着牙不发出声音。
    “小姐……”英英只觉得心疼,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要是何二小姐在就好了,她和小姐一向说得着话的。
    孔长嬅哭得喘不过气,忍了又忍,压抑道:“没事……没事……过会儿就好了……我可以的……这都没什么……”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这么难受,她放下了的,她能放下的。
    可能是觉得委屈,她曾像冻僵的独行者渴望暖炉那样渴望明天,可这明天还未结果便匆匆凋零。
    又或许是觉得孤独,哪怕身边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不会离开,可她还是感到痛苦。
    这痛苦是她在意的,又带着难以摆脱的愧疚,束缚住人的手脚,正中靶心地分解着她的意志、生命,留下千疮百孔的洞,再多的阳光灌进去也无法新生。
    够了,够了——
    孔长嬅掐着手心对自己说,不管多么痛苦,也绝不能逃往轻松的一边。
    向前走,不要停留,不要后悔。
    “小姐。”
    “好了,”孔长嬅吸吸堵塞的鼻子,“我没事了。”
    “不是,是二小姐和明公子打起来了。”
    “什么?哪儿?”
    孔长嬅赶到之时,孔长媅正拿着剑要砍上明轩哲。
    “明公子,卿卿,住手。”
    二人缠斗身形一顿,随即,孔长媅一把将剑掷去,明轩哲侧身躲过,那剑便直愣愣地插入地里,鸣叫着摇晃不止。
    “姐姐,你们果然早就相识。”孔长媅咬牙切齿,背影都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