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原来这便是割舍,孔长嬅心道,若非亲身体会,我以为这是刑满释放。
    “姐姐,出去走走吧,织月为罗浮设宴去晦呢。”
    “好。”
    刚刑满释放的王罗浮说着想再被关进去的话:“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按律,金隆罪不至死啊,我怎么才能救他?”
    严织月愤愤道:“你怎么还想着救那个畜牲?他差点害死你们全家!况且,涉及通敌叛国,你说至不至死?”
    “毕竟,那是王家唯一的血脉……”
    “什么话?”孔长媅给孔长嬅布菜,“难道你身上流着的是李家的血?他利用你利用得还不够?”
    王罗浮面容沉痛:“怎么说也是一家人,父亲母亲的头发都愁白了,终归是我没本事……我以后都不能参加女官考试了吗?”
    严织月想到刚刚去接她时,正听到她父亲带着讥讽道:“你跟我保证的读书当官呢?光一张嘴会说来劲!废物一个!白养你了!”
    她那母亲语气软,说出的话却不软:“梅儿啊,你去求求你那些朋友,他们不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吗?”
    “你别那么自私只顾着自己,娘这几个月为了你们心口疼得睡不着,药也吃不下去。你懂点事,面子能有你弟重要吗?”
    “人生如戏事无常,明日之事谁可知,”严织月劝慰道,“罗浮,你瘦了,多吃些。”
    王罗浮勉强支撑起一个笑:“谢谢你,织月,但以后我不会再写戏本子了。之前没告诉你,闹了一圈误会,真对不住。”
    严织月自然理解,要是她那爹娘知道她能这样赚钱,不得炫耀得人尽皆知,前途尽毁——“你受苦了,戏文之事,咱们以后再说。”
    孔长嬅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可惜好酒毫不掺水,扑不灭烦忧,反变成倒在火上的油。
    “姐姐,别喝了,来人,换成挂绿荔茶。”
    孔长嬅眼神迷蒙:“你不是说会陪我吗?怎么也变了?”
    孔长媅饮下她杯中的酒:“你向来讨厌喝烈酒,放纵可以,但别折磨自己。”
    一杯一百文挂绿荔茶上来,孔长嬅仍是一杯接一杯,茶不醉人人自醉。
    “长嬅,我想求见秦亲——”王罗浮话一出口便被孔长媅打断。
    “梅梅儿,王金隆曾经想把你送给韩王为妾,你爹娘用断绝关系逼你点头,不答应就不让你出门,是我姐姐把你救出来的,你为何还离不开他们?是要愚孝到死吗?”孔长媅毫不留情。
    想到那些痛苦的回忆,王罗浮低下头:“可他们毕竟是生我的爹娘,给我吃穿,供我读书,为我牺牲那么多……这是事实,无法改变的……”
    严织月道:“所以在你眼里,爹娘是天,改变不了天,就只有改变自己?哪怕明知他们是错误的自私的,也要强逼自己接受?”
    “罗浮,你清醒一点,他们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委屈都是要你的报恩、你的内疚来做回报的。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有时比仇人还可怕。”
    听到“仇人”的描述,王罗浮愈发内疚:“但他们曾经的付出和委屈也都是真的啊,要是我死在牢狱里,也算是两清了。但既然出来了,这恩情哪能不还呢?长嬅——”
    孔长嬅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想起前因:“若非是你,也许不会有今日这变数,若我早点醒悟,也许不会越陷越深。”
    “可见,因为一段难走的关系而心软之人,实是无福之人。看似重情,实则是愚蠢,看似善良,实则是懦弱——”
    王罗浮低下头:“对不住……”
    孔长嬅劝人亦劝己:“罗浮啊,休恋逝水,早悟兰因。”
    王罗浮愁眉苦脸:“可若是我就这样回去……”
    严织月道:“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你来我给你准备的书房住,靠自己赚钱吃饭,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离不开谁。”
    王罗浮认真地思考这条路,觉得可行,但心中始终沉甸甸的,压得她还是摇了摇头。
    严织月不解道:“真的是你创造出了敢爱敢恨的南戈?”
    王罗浮垂头丧气,有如重压下的小草,毫无生机与希望。
    孔长媅道:“骑马撒开缰绳的那一刻是最难的,但等你撒开后,会发现那不是丢掉了救命稻草,而是掌握了新的天地。”
    孔长嬅眼波微动,思绪如风滚草飘向远方。
    孔长媅眼见有希望:“姐姐,走,我带你去骑马。罗浮,织月,一起去。”
    严织月点头:“好,去我家郊外的马场,潇洒个十天半月,正好摆脱掉这里稀泥一般的破事。”
    一拍即合,说走就走,忽听楼下唢呐声起。
    从窗外看去,孔长嬅和严织月皆是一惊——
    是她们单方面的熟人——永遇乐新晋清吟校书红昀玉。
    却见她浑身披麻戴孝,不假妆饰,一路撒着纸钱,运送一尊棺椁。
    “没查出她有什么亲人啊?”严织月思忖道,“永遇乐如今正处于风口浪尖,如此高调,恐怕要吃苦头了。”
    王罗浮道:“她是永遇乐的姑娘?这样素面朝天,展露人前,难不成是想借此脱离那个地方?”
    “那可不太聪明,”孔长媅并不认可,又转向孔长嬅:“姐姐,你想不想知道那棺椁里装的是什么?不若我去试探一番,权当解解闷。”
    孔长嬅道:“别胡闹。”
    “这就胡闹了?”孔长媅想引她多说一些,“姐姐,道德是逼人自逼的锁链,若是身居高位依然有所不能为,那干嘛还要努力向上?”
    “正是因为身居高位——”孔长嬅明白过来她并非不懂,摇摇头又不说话了。
    见她又一脸厌倦的疲惫,孔长媅打算下去大闹一通。
    小红姑娘,碰上我孔幽王,算你倒霉了。
    可是有人比她动作更快——
    一队官差边呵斥围观的百姓边拦住红昀玉:“停下!回去!”
    红昀玉停下撒纸钱的手:“我又不是犯人,连送葬都不可以吗?”
    官差道:“送葬可以,但为这棺材中的人,不行。”
    红昀玉哭诉道:“她是我自己从乱葬岗里接回来的,我只想让她安息九泉,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官差看了眼这个队伍,足足有十六人:“你如此敲锣打鼓,招摇过市,是怕天下人注意不到吗?”
    “这是她应得的!”红昀玉挺直了脊梁,声音充满愤恨,“是你们逼死了她!”
    官差就是怕她当众发难才来阻拦,威胁道:“不想死就闭嘴,乖乖回去!”
    红昀玉倔强道:“我只想让她入土为安,你们不拦我,自然无事。”
    官差是个有脑子的,见她神情不似作假,便下令跟着,有情况随时控制。
    一群废物,还是我来——孔长媅依然打算从窗台跳下去。
    “红姑娘,你别闹了,快回楼!”永遇乐的老板娘急冲冲跑来,“李公子还在等着你呢!”
    孔长媅收回脚,笑道:“看来,永遇乐倒是很希望这件事闹起来。”
    王罗浮不解道:“可是这样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严织月道:“那要看棺椁中的人是谁了。”
    红昀玉跪下哀求道:“方妈妈,我只想送她最后一程,求你放我过去吧。”
    方妈妈一把推开棺材板:“你送她,不就是在送我们永遇乐的命吗?”
    霎时间,群情鼎沸,众说纷纭——
    那檀木棺椁之中的,正是与秦亲王纠缠不清的施绿蜡!
    但见她浑身散发出阵阵恶臭,但却衣着华贵,打扮精致,尸斑尸绿都被恰到好处的脂粉遮掩,漂亮死了。
    “那衣服是那天——”严织月最先辨认出来,望向孔长嬅,后者也发现了——
    此时好好穿在满身浮肿、即将入土的施绿蜡身上的,是对永遇乐的女子比凤冠霞帔还要珍贵的光明与希望——能带着清吟校书走出去的华服。
    第66章 道是无情
    “红校书难道是在为绿姑娘申冤?”
    “莫非是有什么隐情?”
    “小绿姑娘不是浪荡妓女吗?”
    “到底怎么回事?”
    “我听说啊……”
    眼见场面要乱,为首的官差当机立断,下令道:
    “永遇乐红昀玉私盗罪犯尸首,散播谣言,全部押回送审,等候发落!”
    红昀玉心知将再也见不到她,扑上棺椁,抱着施绿蜡:
    “施姐姐,你总说我笨,说我不配和你争,可我不争,你就抛弃我自己飞走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是想让李公子带我们两个一起走的……”
    两个官差拉她下来,红昀玉痛哭流涕地挣扎:“我是真的笨,到最后都没能让你安息。施姐姐,你投胎做我的女儿吧,我一定让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施姐姐!”
    棺材板重重合上,与世隔绝。
    “轰隆——”
    天色突变,乌云四起,议论之声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