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萧仁重假装去拾那莫须有的画筒,再起身时,眼前“唰”地展开了一幅画——
    画上流云晓风旖旎,荷花荷叶秀丽,有几支盛水而鼓斜,而最抓人眼球的,唯有船上的两个人:身姿颀长,眉目传神,一坐一立,宛若寻常人家最平凡的佳侣。
    “这、这是——”萧仁重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孔长嬅递过画:“可能有点不像,我以后画给你更好的。”
    萧仁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见画上的自己还带了一个扳指,和手上的一模一样,声音有些发颤:“长嬅,我一直、一直想要你为我画这样一幅画,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肯费心,是不是很辛苦?累不累?”
    孔长嬅看着他一副快哭了的模样,偏过头不好意思道:“只是一幅画,容与,你太客气了,我们之间不用这样。”
    萧仁重心中涌起良药的苦,说出的话也是苦的:“长嬅,你就像天上的云一样,完全自由,而我却是这里生根的树。我不知道你这份因为危急而突然发生的感情能困住你多久,但你在我身边一天,我便幸福一天,珍惜一天。”
    孔长嬅心中有些怜惜:“怎么说得好像我会始乱终弃一样?”
    萧仁重眼神哀怨,如苍山不墨的画:“你最近越来越不来看我了,明明我的伤还没好。”
    孔长嬅微微躲闪道:“卿卿的脚伤好得差不多了,之前说好陪她逛街的。”
    萧仁重道:“你也很乐在其中吧,来宫里听完学就走,是不是都忘了宫里还有我这个人?”
    孔长嬅心道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爱使小性子:“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为何今日突然这幅做派?”
    “以前我没有能留住你的身份,”萧仁重说着拉起她的手,“现在我想把之前的时光都补上,不好吗?你不喜欢和我呆在一起吗?”
    “好啊!好啊——”
    孔长嬅正要回答,忽然听到元太傅笑着从门外走来,慌忙抽出手,退回位置上行礼。
    “现在这样就对了,”元太傅接着道,“你们二人珠联璧合,天造地设,老夫终于看到这一天了,哈哈哈哈。”
    孔长嬅的脸全红了,像早上刚升起的太阳。
    萧仁重也羞赧道:“多谢太傅的祝福,我一定会好好对长嬅的。”
    元太傅点点头,又问道:“长嬅你呢?能不能好好对秦王殿下啊?”
    孔长嬅尴尬得说不出口,低着头不停用手指摩挲指节。
    萧仁重道:“太傅别逗我们了,今天要讲的《北史》,我和长嬅还等着讨教呢。”
    “哈哈哈哈,”元太傅捋胡笑道,“好好,哪里不懂,都坐下说吧。”
    但一个人想聊的话题,是转移不了的,孔长嬅第一次知道《北史》中有这么多“不正经”的词句——
    “……‘每见此女,良慰人意’——秦王殿下,是不是啊?”
    “长嬅,来,说说这句何解——‘相思之甚,寸阴若岁’。”
    “……”
    直到讲到北魏李安世均田之阙书,元太傅才稍稍正色,不再调侃取乐。
    “今日便到这里吧,”晚风习习,元太傅合了书道,“你们既已互通心意,今后便要一体一心,做些利国利民的实事出来,切不可互相猜疑,朝秦暮楚,背离忠义之道。”
    萧仁重和孔长嬅一一应下。
    “今后恐怕教你们的日子越来越少了——”元太傅望向窗外,那里霞光万丈,好似万家灯火,温暖人间。
    “——可怜无限夕阳,千般珍重,道不出,此恨悠悠,”元太傅起身,看着他们:“唯愿二子,莫失本心。”
    萧仁重行礼道:“谨遵太傅教诲。”
    孔长嬅行礼道:“学生时刻谨记,不敢有失。”
    白云聚集有如鲲鹏翅膀,落日的余晖照在巨大的翅膀底部,像天上的使者在发出吟唱。
    “刺客有消息了吗?”孔长嬅问道。
    萧仁重从她手中拿过书箧:“有些线索,可以断定他们还没出天都。”
    “那恐怕蓄谋已久,”孔长嬅皱眉道,“奚黎探子最能安插奸细,容与,你可千万要小心啊。”
    萧仁重道:“说是蓄谋已久,可竟未准备好无解毒药。若说是冲动行事,但看他们行动训练有素,进退皆有指挥——真是疑点重重。”
    孔长嬅道:“那是不是说明他们时间很紧?容与,你有在着手什么紧要的事情吗?”
    萧仁重道:“这可把我问住了,我手上的事,没有一件是不紧要的。不过长嬅,你也应该小心。”
    孔长嬅道:“是该谨慎,不过,我虽然身在丞相府,又常住皇宫,却对军国大事毫无所知。就算身边有探子,也不过是白费精力罢了。”
    萧仁重道:“不,你手里有很重要的东西。”
    孔长嬅提裙走上桥,疑惑道:“什么?你何时送我的吗?那要还给你——”
    萧仁重停下来,道:“有我的心。”
    明明是莫名其妙的话,可萧仁重的声音如昆山片玉,毫不轻浮,眼中脉脉温情如烛,孔长嬅站在台阶之上,平视着他,心中涌起安心和欣喜。
    “容与,我……”
    “停下!停下!”
    孔长媅尖叫地跑来,拉过孔长嬅:“姐姐,我叫你一路,你怎么都不理我?”
    孔长嬅惊讶道:“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没和我说你今天进宫?”
    孔长媅道:“我的脚已然好了,自然不敢违抗圣命。”
    萧仁重突然捂着左臂:“嘶——”
    孔长嬅紧张地转身:“怎么了?我就说你不要拎这个,很重的。”
    萧仁重道:“无妨,上些药就好了。”
    孔长嬅左右看了看,道:“先去那边的曝书亭处理下吧。”
    孔长媅冷冷道:“有病不应该去太医院吗?”
    孔长嬅道:“卿卿,来帮忙。”
    孔长媅不情不愿地跟过去。
    孔长嬅从书箧里翻出药膏和绷带,小心地为萧仁重处理伤口。
    “姐姐特意为他带着这些东西的吗?”孔长媅问道。
    “一直带在身边的,”孔长嬅吹了吹萧仁重的伤口,“忍着点啊。”
    萧仁重道:“好像没那么痛了,你再吹吹。”
    孔长嬅看他一眼:“别乱说。”
    孔长媅气得直翻白眼,站起来道:“来,姐姐,我和你一起照顾他!我来帮忙绑好!”
    孔长媅飞快地将布条缠上去。
    孔长嬅道:“卿卿,轻一点,这样伤口会疼的。”
    孔长媅咬牙切齿道:“是吗?秦亲王殿下,您觉得疼吗?那这样呢?”
    萧仁重重重咬牙:“怎么会呢,一点都不疼。本来就是小伤,没感觉啊。”
    孔长嬅欣慰道:“我最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你们好好相处了。”
    萧仁重道:“长嬅你知道的,我可是一直想和她好好相处的,只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孔长嬅道:“你若真有心,又怎会这样说。”
    萧仁重道:“长嬅,分明是你偏向她。”
    孔长媅嗤笑道:“姐姐不偏向我难道还要偏向你吗?”
    萧仁重道:“把一个人对你的好当做理所当然,早晚会拖垮那个人的。”
    孔长媅道:“那也是我和姐姐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萧仁重道:“自然与我有关,长媅妹妹,你看你又忘记了,长嬅是要与我共度一生的。”
    孔长媅怒火噌噌:“你——”
    孔长嬅阻止道:“好了,不要吵了,都这么大的人了,能不能稳重一点。”
    孔长媅和萧仁重各自觉得自己委屈,又不敢再开口。
    孔长嬅收拾好书箧,背上就走:“容与你好好养伤,我回去了。”
    萧仁重站起来:“长嬅,太医还没到呢。”
    “你又不是小孩了,自己能看医师。”孔长嬅脚步不停。
    萧仁重追上道:“那我明天去找你——”
    孔长媅拦住他:“明天姐姐要和我一起去看打铁花。”
    “那后天——”
    “后天我们要去找姐妹玩。”
    萧仁重怎还会不明白,走开两步,道:“说实话,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孔长媅道:“不用装了,她现在听不到。”
    萧仁重道:“我是真心的,不然你在她的回忆里不断被美化,我怎么打得败你呢?你来了,我在她心中的位置,才有变动的可能——”
    萧仁重走到她的面前:“小妹妹,我才会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孔长媅听不下去,转身就走,到门口了又折回来,恶狠狠地:
    “呸!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第48章 粉墨登场
    孔长嬅感到头痛,刚从左争右抢的漩涡中挣脱出来,又迎面对上一个气势汹汹的漩涡——
    “孔长嬅你这个贱人!”平南郡主霍冬捷隔老远就嚷道,“居然趁我禁闭勾引我的重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