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孔丞相夫妇两年前喜得一子,小字唤念卿,胖嘟嘟的刚会跑,一见到孔长嬅便“姐姐姐姐”地高兴得不得了,十分地招人喜欢。
    “长嬅回来了,”杜夫人在门口笑着迎道,“念念今天还说想姐姐了呢。”
    “母亲安好,”孔长嬅下车行礼,“母亲怎知我今日回来?”
    孔夫拉着女儿道:“这叫‘母女连心’——呀,你怎么又瘦了些,再怎么读书也要好好吃饭呀,亭亭英英,你们怎么照顾的?”
    亭亭英英忙行礼认错。
    孔长嬅撑起手臂肌肉道:“母亲勿怪,英英她们照顾的很好,是我最近又长个子了,看,我这一只手就能提八部典籍。”
    杜夫人又叮嘱了亭亭英英一番,拉着她进府:“好,长嬅,宫中盛行弱不禁风的风气,为了区区男人的怜惜保护,又是节食又是勒肚子的,你可不要被影响了,有力气、跑得快才叫活得漂亮。”
    孔长嬅道:“多谢母亲教诲,长嬅明白,在宫中日日早起锻炼,不敢懈怠。”
    杜夫人又接着唠叨道:“这样最好,不过,你胃口总是时好时不好的,这几日天又渐渐热起来,你父亲去古绛县寻了些开胃山楂糕回来,今日挑选许久,正打算明天差人送过去呢。”
    孔长嬅道:“父亲辛苦,长嬅感激不尽。”
    杜夫人笑道:“这算什么辛苦,今日他尝到个极酸极涩的,当时那脸皱巴得,跟刚出生的念念似的,马上我拿给你,你递给他吃,他肯定吃。”
    “……”
    饭桌上果然出现了许多山楂糕点,小念念咿咿呀呀地喂给孔长嬅吃,孔丞相问着元太傅的课业,杜夫人说起天都内的新鲜事,孔怀驰谈了谈民间的逸闻——杜鹃花开正好,似乎一直是这样。
    孔长嬅在画纸上描摹故人模样,娉娉袅袅十六余,彩翠仙衣红玉肤,顾盼间满身阳光和温暖——
    “英英,你说,卿卿如今是不是该是这般模样了?”
    回答却是萧仁重的声音:“孔大小姐……”
    孔长嬅抬头,放下笔起身行礼道:“秦王殿下。”
    萧仁重来时,孔长嬅才刚刚落笔,孤意在眉,深情在睫,挥毫间时有莞尔一笑,带着烟雨蒙蒙的希望。
    此画室名寄畅,高敞清凉,雕梁精致,外侧飞瀑流泉声声动人,似是画中女子欢快笑语——室内墙上挂有数十画卷,不同风景图案皆为一人,或坐或立,嗔笑皆宜,虽然有几副画技稍显稚嫩,但近几张愈发工细,生动若天成。
    萧仁重上前看着落墨的新画:“真是羡慕长媅妹妹,能够时时在孔大小姐心怀,不知我什么时候,也能得这样一幅画。”
    孔长嬅低眉:“殿下说笑了,长嬅画技拙劣,怎可为皇室作画?”
    萧仁重道:“这样啊,那你知道是谁将圣上亲封的郡主打到三旬下不了床吗?我有一幅画,想请这位侠女帮我画一画。”
    萧仁重已到及冠之年,眉目完全褪去稚气,五官深明如刻,英姿勃发,刚劲峻拔,如白玉碑文的字,行止之间彬彬有礼,望着孔长嬅的眼睛明亮又爽朗。
    孔长嬅脸一红:“不清楚,世上竟还有这等奇事?”
    萧仁重不再兜弯弯:“平南自幼在宫中长大,我视她和亲妹妹明凰一样,但平南任性起来总容易失了分寸,此次我已训责了她,孔大小姐若是愿意,也可管教一二,父皇那里我自有说法。”
    孔长嬅摇摇头:“这天下间,我只管得了一个妹妹。”
    萧仁重叹道:“又是这样吗……孔大小姐,如今已是第四个夏天了,难道她的离去,把你的一部分也带走了吗?”
    孔长嬅心中泛起一阵晦涩,像被水草淹没的泉水之源,难以言喻的复杂与纠结。
    萧仁重道:“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的责任,孔大小姐,如今正值青春好华年,你的人生应该有更多的故事和光彩。”
    孔长嬅沉吟道:“殿下说得很有道理。”
    萧仁重道:“但是你不想听是吗。”
    孔长嬅时常觉得萧仁重对自己了解程度比想象的要深,也不知是怎么办到的,只好实话实话道:“不是,是我忘不了,无论如何都无法淡化,既然如此,那不如让她陪着我,变作我行走的伴。”
    萧仁重望着她轻轻道:“可是背负着他人而活,会很辛苦的,孔大小姐,我们同行了四年,我自认是可以为你分担的朋友,你什么时候能看看我呢?”
    孔长嬅抬眼,电光火石的对视之间又低下眉去:“我……我说过,能与殿下同行,我很荣幸,但是我踏上这条路,是为了走向另一个方向,殿下天之骄子,出类拔萃,身边自会有同心相伴之人一路白首。”
    萧仁重道:“我知晓你的本意,但天下道路万万条,开阔或曲折,分岔又交错,未必没有殊途同归的时候。即便路遥分开,无论多远多长,我们都曾是陪伴彼此的人,这段时间任谁也无法取代,何况,既然未来难以预料,那为何不活在当下呢?我保证,不会用权势胁迫你。”
    孔长嬅深感无以为报,抬眼道:“殿下这又是何必。”
    一阵花香随风而来,萧仁重咳了咳,身形有些不稳。
    “殿下,注意身体。”孔长嬅忙倒了杯水。
    萧仁重摆摆手:“无妨,近些年奚黎王君不再消颓,重理政事,行动多了些——孔大小姐,我知道你与奚黎商贩暗地里有些来往,近日一定要再慎重些,必要之时,可以借我的手。”萧仁重说着,做了个一个手刃的动作。
    孔长嬅道:“殿下不怕我以羽为矛,钻营取巧?”
    萧仁重摇头道:“孔大小姐,可能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你总是会预设旁人不相信你,我们这些年同学同住,修德正身,品行能力早已瞒不过彼此了,我深知你为人,如此信任你也并非完全出于感情,你不必担心。”
    孔长嬅叹道:“可恨我不是男儿身,不然定当誓死追随殿下。
    萧仁重道:“那样似乎挺不错,但我现在缺的不是追随者,而是陪我一起去夏至大典的人。”
    夏至之日始,百官放假三天,夜市不设宵禁,礼部于司乐高台部署祭祀,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均可前来祈福颂时,更由皇室子女亲自祝导,祈求承平安康,风调雨顺,是舜国最盛大的节会之一。
    孔长嬅婉言道:“盛典难得,只是我还有些功课……”
    萧仁重道:“此次严将军之女也会来参加。”
    孔长嬅道:“霖姐姐要回来了?当真?”
    萧仁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孔长嬅道:“我一定按时参加。”
    萧仁重笑道:“若今日我说的话,孔大小姐能听进去只言片语,那我届时祭祀神明的心,一定能再诚上十分。”
    孔长嬅无奈道:“殿下……”
    柳动蝉鸣,月晦星明,暗夜中画室纸幅清风漫卷,烈烈似有预章。
    第17章 天降
    万众瞩目的夏至盛会如期举行,司乐高台长而宽广,纤尘不染,雕刻成千瓣莲台的形状,底部为四根汉白玉柱支撑,大气舒展,凝成庄重而肃穆的威严气势。
    王子皇孙,臣官儒生,名门贵女,布衣百姓,面上皆是喜气洋洋,手持材料不一的各色长带,随风飘扬为国祝导。
    “表姐,你知不知道钟离姐姐这次的雅乐神女仙裙?”严织月身着翠羽波纹云锦裙,头戴鎏金宝石镂花簪,坐在严霖旁边问道。
    严霖总觉得头上的簪子不舒服,又扶了几下道:“不知。这祭会到底什么时候能开始?”
    一样精心装扮过的赵明靖送着花露胭脂道:“我听闻那舞裙是宫中仪徽大师和凤来仪巧匠合力三年才织就的,明凰公主都不让碰,你见过?”
    严织月激动道:“正是正是,我在司乐府远远瞟上过一眼,那裙子竟然在暗室内也熠熠生辉,真不敢想在阳光下舞动起来会好看成什么样子!”
    “胆小鬼,我就敢想,”赵明靖神采飞扬道,“等祭会结束我就去定制一身一模一样的。”
    卫顾乡带着卫南乡上来笑道:“赵姐姐大气,能否给在座的姐妹一人来一套?”
    赵明靖起身送上折扇道:“大乡小乡来了,夏至安好,来,一人一套。”
    卫家姐妹也一一回赠着香粉行礼:“多谢赵姐姐,严姐姐、织月夏至清安。”
    李苏律一袭青色曳地竹叶百水裙,与气质出尘的何清书同行而来。
    严织月招呼道:“清书今个怎么迟这么久,路上出什么事了吗?”
    何清书赠着画扇道:“马车突然坏了,还好碰到了苏律。”
    赵明靖疑惑道:“李大小姐今天这么好心?没带着刘家姐妹,倒帮起清书来了。”
    李苏律示意侍女一一送礼,在何清书左席坐下道:“顺路。”
    不多时,欧阳夫子带着王罗浮,刘苗风与刘萍风等人依次入席。
    忽地,喧嚷人声安静下来,皇家仪仗一现,全场纷纷行礼,秦王殿下与四皇子七皇子方步而出,仪表不凡,扶起为首的孔丞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