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重新认识他

    程景川让人提前送了晚餐。
    很简单的中餐,四菜一汤,都是林妧以前爱吃的东西。
    林妧坐下来时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
    她确实饿了,一边吃,一边把Moretti的事情从头讲给程景川听。
    Moretti  Holdings欠了将近四亿欧元,几个月后就是关键到期节点;Asterion本身经营得很好,EBITDA接近一点五亿,Vittorio却死守着家族控制权,不肯卖,也不肯真正稀释。
    至于Luca——
    林妧拿筷子轻轻点了一下桌上的资料。
    “老二有问题。”
    程景川抬了下眼:“什么问题?”
    “他和他父亲想的不是一回事。”
    她说到这里,眼睛已经有些亮了。
    这几天她跟着齐砚洲,一点点把这个局拼起来,那种兴奋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消退。
    “我觉得齐砚洲在等他们内部先裂,等Luca先动。”
    程景川却问:“为什么要等他动?”
    他晚上换了件衣服,只穿了件深色衬衫,肩很宽,特别迷人。
    林妧看得入神。
    “齐砚洲不是在等Luca,他在等这四亿自己开始说话。”
    林妧没出声,程景川继续道:“他已经拿了多少?”
    “一点七亿。”
    “那他早就进去了。”程景川语气平淡,“Luca不是他的门,债才是。”
    林妧手里的筷子慢慢停了,程景川只是听她讲了十几分钟,就已经把齐砚洲真正站的位置找了出来。
    “那Luca呢?”
    “不碰。”
    “为什么?”
    程景川重新拿起筷子。
    “你碰他,他就是叛徒。你不碰他,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
    说话间,他很自然地从旁边那盘清蒸鱼里挑了一块没有刺的鱼腹,放进她碗里,动作熟练得像这些年根本没有断过。
    林妧低头看了一眼,莫名其妙觉得这块鱼长得很性感。
    “元宝,真正好用的人,不需要你策反他。你只需要让正确的选择,恰好也是他最自私的选择。”
    程景川夹起一点菜,慢条斯理地吃了。
    林妧忽然不说话了,因为她发现自己有点兴奋。
    不是单纯的性兴奋,而是她脑子被击中的那种兴奋!
    她太熟悉程景川了,她十五岁就爱这个男人,熟悉他的一切。
    可是,现在这个程景川,却让她感到陌生。
    她忽然发现,过去那么多年,她其实只拥有过程景川非常私人的一面。
    她的大脑好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连带着身体里都泛起一种很细微的战栗。
    于是她笑了,特意往程景川的方向凑近了一点,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勾引。
    “可是....我觉得齐砚洲不是想策反他。”
    程景川认真地看着他的元宝。
    “他只是想知道...真到需要Luca选择的时候,他会站在哪边。”
    程景川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可林妧看见了,勾了勾唇角,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她继续说:“齐砚洲的三亿当然不只值三亿,所以我要看的....
    是Moretti为了拿到这三亿,准备交出什么。”
    程景川凝神看着她,他发现元宝身上出现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昂贵和权力感。
    元宝真的变了,她越来越漂亮了。
    其实刚刚第一眼看见她,程景川就这么觉得。
    她穿着很好的大衣,手里还拿着文件,妆已经淡了一些,却比盛装的时候更有味道。
    她站在门口看他的时候,已经有一点属于职业女性的从容。
    其实以前元宝也漂亮,但这一次,她似乎更不一样了。
    从衣着谈吐、神态,甚至看人的方式都变了。
    漂亮女人和聪明人程景川当然见得多。
    但眼前这个女人偏偏是元宝,是那个以前趴在他书桌旁边写作业的人。
    可现在,她就坐在他对面,跟他讨论着一个意大利家族的债务和控制权。
    刚刚,她甚至还反过来质疑他。
    程景川看了她很久,直到林妧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歪了歪脑袋。
    “我说得不对?”
    “不。”  程景川收回目光,“有道理。”
    林妧笑起来:“程董现在这么好说话?”
    程景川也笑了一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心里升起来的东西并不完全轻松。
    因为他看得出来,元宝身上已经开始有齐砚洲留下来的东西了。
    那种思维上的东西。
    一方面,他欣赏元宝成长得很快,可与此同时,程景川的内心也有些不舒服。
    ——原来在他没有参与的这段时间里,有另一个男人正在看着元宝变成现在这样。
    程景川垂下眼,没有说什么。
    接下来的对话里,程景川没有否定齐砚洲,他甚至承认齐砚洲这一步很漂亮,然后直接往下一层看。
    林妧问:“如果是你呢?”
    程景川:“我不会给他三亿。因为齐砚洲已经把这三亿的价格抬高了。”
    林妧一下来了兴趣:“那你怎么办?”
    程景川看她一眼:“我买他必须还的钱。”
    林妧安静下来。
    因为她瞬间听懂了,齐砚洲在准备做Moretti的救命人;程景川直接去找Moretti的旧债权人。
    当然不是买全部剩下的债,够用就好。
    真正的权力,不在于拥有最多,而在于知道最少需要拥有多少。
    程景川只拿那个足以改变结果的部分。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男人都漂亮得要命,是那种做事情的方式。
    林妧低头喝了一口酒,酒滑过喉咙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身体里那种细微的兴奋感又起来了。
    她故意问:“所以如果是你,你能把Asterion拿下来吗?”
    “不一定。”
    “这么谦虚?”
    “我不拿。因为Asterion不是最值钱的东西。”
    林妧的笑意慢慢停下来,程景川把资料合上。
    “能决定Asterion以后跟谁做生意的人,才值钱。”
    林妧盯着他,忽然觉得她认识程景川很多年,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程景川和齐砚洲的玩法完全不同。
    齐砚洲是发现裂缝,然后顺着裂缝进去;既然我已经是你的债权人,而到期以后,你还缺三亿,钱我也有,你要活?就来跟我谈条件。
    程景川却根本不准备跟他竞价,你齐砚洲拿着救命的钱等他来找你,那我就去找那些他无论如何都必须解决的人。
    他要的是,直接制造一个让所有人的利益重新排列的环境。
    林妧突然意识到,原来程景川以前不是不会玩这些,他只是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这么玩过。
    程景川察觉到元宝在盯着他看,那视线很灼热,像是要把他吃了。
    于是他问:“怎么了?”
    “你们这些人真坏。”林妧接着说。
    程景川笑了笑:“包括你现在的老板?”
    “尤其是他。”
    程景川莫名其妙问了一句:“你很欣赏他吗?”
    林妧忽然笑得更漂亮了。
    “吃醋?”
    “没有。”
    “哦。”她故意把这个字拖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不过你刚才有一点,我还是不同意。”
    程景川忍不住笑了:“哪一点?”
    “你说齐砚洲需要多数。”
    林妧放下酒杯,把资料直接拖到了两个人中间。
    “这可不一定~”
    她俏皮地眨眼睛,程景川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林妧随便拿了支笔坐到程景川旁边,两个人原本隔着餐桌相对而坐,现在只剩半臂距离。
    她低着头,在纸上1.7亿这个数字旁边又写了几笔。
    一阵香气跟着靠近。
    淡淡的,元宝的味道,她的唇上还有油润的光泽。
    程景川的喉结上下滚动。
    林妧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滔滔不绝,说完才发现,程景川一直在看她。
    “姑父?”她叫了一声。
    刚刚,程景川的确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眼睛里,只剩下她。
    听着她的分析,看着她专注的样子,程景川的心跳地很快很快。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因为这种感觉,就像第二次心动。
    他正在重新认识元宝。
    他甚至喜欢元宝不完全同意他的样子。
    林妧还在等他的回答:“你怎么看?”
    程景川沉默片刻:“说得通。”
    林妧嘴角一下翘起来,那点得意的小样子还是以前的元宝。
    她忽然笑:“程景川。”
    “嗯。”
    “我以前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程景川看她,摸了摸她的头:“你以前也没兴趣。”
    林妧靠着椅背看他半天,突然托着下巴凑近说:“现在有了。”
    这句话很暧昧,程景川听得懂。
    可他继续低头看文件,一个字都没接,好像压根没收她这个暧昧信号。
    林妧的心却越来越痒,她想要程景川看着她。
    她渴望他的凝视。
    是作为一个25岁的林妧,对眼前这个37岁的,叫程景川的男人,产生的渴望......
    也是火一般的欲望。
    她想要重新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