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50章
    屋内安静得吓人,只能听见很重的心跳声,还有霍砚时咬牙,努力压抑住的呻|吟。
    叶蓁低头看着一片腥红色,几乎将他衣袍的一半都染红,而自己的手上也沾满了湿热的粘稠,那是霍砚时身上流出的血。
    浓重的血腥气蔓延开来,叶蓁其实并不害怕这种味道,因为阿爹经常会杀猪去卖,但是她从未闻过人血的味道,而且这血都是由她亲手捅出来。
    霍砚时脸上已经彻底没有了血色,但他仍努力握着叶蓁的手,安抚着道:“你不用慌,我死不了,只是这伤口没那么快愈合,会疼上一段时日。你把自己收拾好,等下我叫莫骁进来给我处理伤口,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不会让人知道这伤和你有关。”
    叶蓁很轻地皱了下眉头,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问道:“你故意逼我捅你这刀?”
    霍砚时已经快没有力气,但仍是扯了下唇角,将染满血的手指伸进她的指缝里道:“以前的那些事,你心里的那些恨,只有让你亲手捅我一刀,才能还给你。”
    他似是已经支撑不住,捂着腹部身子向旁边歪倒下去,叶蓁仍处在深深的迷茫之中,就这么看着他倒在自己身旁。
    霍砚时将额头靠在她腿边,很虚弱地道:“你现在……觉得痛快了吗?”
    他从未像这般狼狈过,蜷着身子趴在她腿边,抽着气挣扎在痛苦中,而这一切,是由她亲手造成的。
    可叶蓁并没有感到痛快,她为何要为伤害别人而痛快。
    而此时霍砚时眼皮开始往下搭,唇上也没了血色,他似是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叶蓁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大声喊阿忆进来,阿忆进门时也吓了一跳,出去把莫骁喊了进来。
    莫骁看见霍砚时的伤口,马上恶狠狠看向叶蓁,无论这人是谁,他觉不容许任何人伤害侯爷,还将他伤得这么重。
    而霍砚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已经说不出话,但仍是很用力地摇头,用眼神告诉他,绝不能动叶蓁。
    阿忆此时也够机灵,连忙拉着叶蓁走到外间,找了件斗篷将她全身包裹住道:“我们先去浴房把血洗掉,不要让别人发现,等侯爷清醒过来,一定有法子帮你瞒住。”
    叶蓁被她推着去了浴房,用热水将手臂上和身上的血全都洗干净,她一边洗一边想着:霍砚时竟然流了这么多血,他是真的不怕自己会死吗?
    等她洗完换完了衣裳,再被带回卧房时,屋内已经点了熏香,被褥也都被换过,血腥气少了许多。
    莫骁看到她就把头撇开,很不满地道:“侯爷说怕你闻到血腥味会不舒服,让我换了熏香。”
    他实在不明白,侯爷为何一定要维护她,那刀刺得那么深那么狠,刀口还有倒勾,抽出来时上面都带了血肉,看着都疼。
    而叶蓁借着灯光看向躺在床上的人,他应该是真的失去了意识,眼睫闭得很紧,嘴角往下抿着,原来他不装模作样的时候,气质是有一点冷的。
    阿忆忧虑地道:“侯爷伤得这么重,明天侯府的人肯定要知道了,夫人可怎么办啊?”
    莫骁板着脸道:“侯爷刚才短暂清醒过,他交代我们把夫人带到旁边房间去住着,让她不要再进卧房,无论谁问起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她无关。”
    他其实很不满这安排,既然是这女人刺伤的侯爷,就该让她留下来照顾,怎能让她彻底置身事外,摘了个干净。
    于是他怨愤地看着叶蓁,希望她有点良心,能主动留下来陪一陪侯爷。
    可叶蓁只是点头道:“好,让阿忆带我去吧。”
    莫骁气得把头又撇开,道:“侯爷还说了,你最好不要想趁现在逃走,他很快就会醒,你逃不掉。”
    阿忆在心里叹了口气,本来她好不容易觉得侯爷这件事上够有担当,能为他加点分的,这下不又减回去了嘛。
    而叶蓁似是已经习惯,什么也没说就跟着阿忆往外走。
    这一晚霍砚时的院子里并不安宁,许多人从卧房内进进出出,他这样的身份陡然受了重伤,一段时日都不能下床,有许多事需要安排。
    而叶蓁躺在床榻上发呆,阿忆怕她胡思乱想,一直在旁边陪着她。
    过了许久,她听见叶蓁开口问道:“他是不是还没醒?他会死吗?”
    阿忆连忙安抚道:“夫人放心吧,侯爷在陇西的时候受过不少比这更重的伤,最后不也都没事,有莫骁在,还有他的亲信在,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叶蓁翻了个身,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说怎么会有人算计别人,连自己的身体都一并算进去?他不怕我下手太重,会直接把他捅死吗?”
    阿忆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道:“大概是,侯爷想要赌一把吧。”
    叶蓁困惑地皱起眉,问:“他要赌什么?”
    “赌夫人能原谅他。”阿忆很快地道。
    所以他押上自己的性命,只为了赌她能原谅他,这是为什么?
    叶蓁越想越是不安,她很少有这样为什么事睡不着的时候,不停地翻身之后,发现窗外的天似乎都要白了。
    实在想不明白,只能确认一件事:霍砚时用了这么多心思,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无论如何不可能让她走了。
    他说要娶她,可能是真的。
    到了第二日,侯府众人都知道了霍砚时受伤的消息。
    整个侯府的天都要塌了,老夫人和大夫人匆忙带着秦玉瑾来了他的院子,想知道他伤得究竟如何。
    霍昀来得晚了一步,踏进院子后,他站在卧房门口踌躇了一番,终是捏着拳走了进去。
    恰好霍砚时刚刚转醒,他脸色毫无血色,腹部缠了厚厚的纱布,正躺在床上,接过胡安递来的药碗。
    侯府众人见惯了他杀伐果断的模样,从未见过他如此虚弱的一面。
    大夫人和秦玉瑾马上红了眼眶,又大声道:“怎么回事,怎么侯爷伤成这样还让他自己喝药,房里伺候的人呢!”
    胡安吓得一哆嗦,霍砚时却摇了摇头道:“喝药我可以自己来,让别人喂着别扭。”
    老夫人转动佛珠祈求佛祖保佑小儿子,担忧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在府里伤得这么重!”
    霍砚时道:“昨天府里进了贼,那人的功夫很高,又是趁着夜色溜进来的,所以没让府里的侍卫发现。他偷偷溜到我院子里,我和他交了手,一不小心就被他给捅了一刀。”
    王令娴听见竟有贼人能直接闯进侯府,还把侯爷给捅了一刀,这可真是太凶险了,她一脸惊恐,攥紧了秦玉瑾的手。
    秦玉瑾却觉得奇怪,昨晚为何进了贼人还把小叔父捅了,府里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还有,她的前表嫂到底去了哪里?
    霍砚时似是看出她的疑惑,道:“是我让侍卫不要声张,怕那贼人万一还有同伙,想着能一网打尽。现在那人已经被我关押起来,拷问后必定能知道是谁指使他闯进来的。”
    他说得煞有介事,霍昀却始终一脸疑惑,这话里根本漏洞百出,也只有祖母和阿娘会信。
    而霍砚时将喝完的药碗放下,似是已经很累,将眼睫压下,道:“你们不必担忧,我受的只是皮肉伤,躺着养一段时日就能好。”
    霍昀欲言又止,小叔父确实是受了伤,他没法在这时候质问他什么。
    于是他往后退了一步,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想找出他怀疑的证据。
    而霍砚时突然将眼睛睁开,看向旁边的胡安。
    胡安连忙上前,道:“侯爷刚受了重伤,需要静养,几位主子先回吧。”
    众人不敢打扰他歇息,嘱咐了几句就站起身准备离开,这时老夫人突然问道:“你如今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要娶的那位小娘子,她为何没来探望你?”
    她只是随口问出这话,谁知众人立即全瞅着她,各自都怀有个人的小九九。
    秦玉瑾和大夫人互看一眼,彼此都看出对方的疑惑:霍砚时是在房里遇袭,可这房里的小娘子去了哪里?
    而霍昀则攥紧了拳,愤愤地看向霍砚时,道:“小叔父既然决定要娶她,为何不敢让我们见她一面?你在顾虑什么呢?”
    霍砚时看着他笑了下,吸气时让他不由得咳嗽了几声,然后将头往后仰去,道:“我顾虑的只是她的想法,若你们想见她,随时都可以见。”
    众人听得一惊,没想到他会突然松口,老夫人立即道:“那这样吧,明日让她来侯府,她以后总要进我们霍家的门,无论她是什么身份,事先也该让我们知道。”
    霍砚时慢慢将头偏过来,看了眼始终站在旁边不发一言的霍昀,说了声:“好。”
    待到几人走出那间充满药味的卧房,来到院子里时,秦玉瑾始终担忧地看着霍昀,她不敢想向来冲动的表哥,若知道了真相会做出什么事。
    而霍昀比她想象中冷静得多。
    他好似并未听到小叔父说的,明日就会让未来小婶婶同他们见面,只是大步往院子里走,在要走出院门时突然停下步子,转身往回看了眼。
    这一眼在看什么,秦玉瑾并不知晓。但她感觉,表哥好像变了不少,这变化让她觉出种隐隐的不安。
    而看着众人离开的霍砚时,此时已经极度疲乏,但他仍然强撑着心神,问胡安道:“我下次换药是什么时辰?”
    胡安道:“大夫吩咐过,侯爷伤口要两日才能彻底愈合,所以这期间要勤于换药,一个时辰就得换一次。下次换药应该在巳时正。”
    霍砚时闭上眼点了点头,道:“那就在巳时正让她过来。”
    胡安怔了怔,随即“哦”了一声,忍不住想说什么,但看侯爷已经闭目歇息,便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门去。
    而在隔壁房里,叶蓁昨晚整晚都没睡好,快到清晨时才合眼。
    阿忆一直在旁边陪着她,见夫人总算能睡着,早上便起身拉起帘子,不让任何人吵醒夫人。
    早上她听见院子里的声音,知道是侯府的主子们来看望侯爷,侯爷的伤已经瞒不住了。
    她在窗牖处探头探脑一会儿,很紧张地等了会儿,发现他们很快就离开,也没找人兴师问罪的意思,看来侯爷真的没让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伤的。
    而叶蓁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迷迷糊糊地让阿忆拉着坐下梳洗,听她说起早上的事,才知道霍砚时已经从昏迷中清醒了。
    刚用完早膳,胡安就专程来请,说侯爷想让叶小娘子去房里一趟。
    叶蓁知道他不可能轻易放过自己,昨日让自己脱身时显出的恩慈,也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
    于是她什么也没说,直接起身往卧房走,进门时,霍砚时正在换药。
    她想要把头撇开,却一眼就看到他的伤口,原来真如他所说,那匕首刺出的伤口比普通的伤口要深上许多,过了整整一晚还未愈合,几乎是一个血洞。
    如今洞口的血肉敞开在纱布之下,一扯动就泊泊地渗出新的血来,让叶蓁看得皱起眉头,难以想象上药时会有多痛。
    而霍砚时很适时地抽了口气,将腰腹往后缩了缩,似乎脸都疼得扭曲起来。
    那上药的郎中也很紧张,道:“侯爷不要乱动,若是药没上好,待会儿渗了血又要重包扎一遍,岂不是要多受一次苦?”
    霍砚时已经没有此前的硬朗模样,用力咬着腮帮,薄唇轻轻颤动着,虚弱的眸子往门口一扫,看见叶蓁时,眸光便亮了一些,似乎安心了不少。
    叶蓁实在受不了他这样子,过去问道:“我可以做什么?”
    霍砚时将手臂艰难地抬起,示意她把手放在自己手心,然后用力地攥住,指腹在她骨节上轻轻摩挲着,柔声道:“握着你的手,就没那么疼了。”
    旁边的江大夫是专门照料侯爷的,没料到会看到这一出,顿时惊得目瞪口呆,怀疑侯爷受伤后被鬼附身了。
    叶蓁看了眼他的伤口,若不能快些上药,血又要流到床榻上了。
    于是她只能垂下头,对那郎中道:“劳烦大夫快些上药。”
    然后坐在床边,任由他握着手把玩,丝毫不顾江大夫边上药边露出惊悚的目光。
    很快,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都出了汗,也不知道是他被疼出的,还是她被捏得热出的。
    终于上完了药,江大夫把新换上的纱布一层层裹严实,长长吐出口气,他也出了一身汗。
    坐这两人身旁,时不时扫到侯爷鬼上身一样的深情目光,把他吓得连药箱都差点忘了,站起身赶忙往外走。
    而叶蓁见他终于上完药,赶忙想把手抽出来。
    可她刚一用力,霍砚时就跟着她往外倒了倒,似是被扯动了伤口,发出很轻地抽痛声。
    叶蓁知道他是多要强的一个人,若不是痛的狠了,绝不会发出声音。
    她只得又坐回去,道:“纱布刚缠好,你不能乱动。”
    霍砚时看着她道:“你不要走,我就不动。”
    叶蓁撇开头道:“我留在这儿,对你的伤没好处。”
    见他似乎丝毫没有这样的认知,忍不住道:“你就不怕我气急了再捅你一刀?”
    可霍砚时道:“你既然恨极了我,难道不想看我痛苦的样子吗?若你觉得这一刀还不够解恨,也该守着我,等看我这伤好些了,再捅下一刀,不然我身子可能会受不住。”
    叶蓁觉得这人大概脑子也被伤到了,说出的话简直荒谬不堪。
    她从未见过为了达到目的,连自己都毫不在意的人。
    而自己对他实在根本毫无办法,总不能真的把人杀了,那可是要吃官司的!
    此时胡安走进来,把刚熬好的药放在桌案上,很做作地道:“侯爷要趁热喝药。”
    然后他转身就直接出去了。
    叶蓁转头看了眼那碗药,再看了下离床边的距离,此时霍砚时挣扎着起身想要去拿药碗,但实在虚弱无力,根本没法直起身。
    叶蓁实在看不过眼,站起身去把那药碗端过来,想放在他手上,但见他伸手似乎都困难,只能叹了口气,用勺子舀着往他口里送。
    霍砚时将眼眸弯起,很乖顺地把药汤咽下道:“本来不想劳烦你做这个,但我现在实在没力气,过两天就不必人喂了。”
    叶蓁在心里骂他做作,但她见不得人受苦,他这伤还是因为自己,就把药给他喂完算了。
    而霍砚时将药喝完,又看着她道:“明日,我想让你见我的家人,然后便可以准备我们的婚事。”
    叶蓁愣了愣,等她想明白这话里的意思,立即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瞪着他。
    见霍砚时神色坦然,她很不解地道:“侯爷难道觉得娶自己侄子的老婆,是一件很值得夸耀的事吗?”
    霍砚时道:“你和霍昀的婚书早就没了,侯府的人也从未承认过你们是夫妻,至于在侯府外更是没多人知道你是谁。当初是你亲手给霍昀送的和离书,你们的关系从那时就彻底断了。我要娶的就是我最想娶之人,其他的事我都可以当没发生过。”
    叶蓁道:“你可以当没发生过,侯府其他人呢,他们要怎么接受我突然变成你的妻子,你就从未想过霍昀的感受吗?”
    霍砚时冷笑一声,道:“他争不过我,是他自己无能。若他懂得反省,就该抛下这些无谓的情爱,好好为春闱备考,然后入仕在朝中干出一番事业,真正担起他身为侯府世子该承担的重任。”
    叶蓁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他,实在不明白像这般冷心冷情之人,为何一定要用尽手段缠住自己。
    于是她恨恨道:“如果你一定要娶我,迟早有一天,你会为现在的决定而后悔。”
    可霍砚时又抓住她的手,道:“我这一生一直在做正确的决定,如果有什么事能让我明知会后悔也要做,为何不能尝试一下呢。”
    叶蓁深吸口气,突然有种任命的疲惫感,好像被一条狡诈的毒蛇缠上,无论怎么挣扎抵抗,他都不可能放过她。
    而霍砚时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边,轻轻贴上去道:“既然你知道走不了,不如留在我身边,留下来就能继续折磨我,直到你解恨为止。”
    他用一双很深情的眸子看着她,道:“你嫁给我,我什么都会听你的。好吗,蓁蓁?”
    叶蓁眼神麻木,似是什么也不想说了,只是任由他将手攥着。
    霍砚时看着她的目光却突然想到,霍昀曾经说:她看我的眼神很专注、很热,像有一团火一样。
    他想:她从未有过这种眼神看向自己,真是可悲。
    第二日,侯府众人又再度来到了霍砚时房里,发现他仍躺在床上,身边并没有其他人。
    老夫人正要问话,霍砚时对胡安道:“去把叶小娘子喊过来。”
    霍昀听到这个称呼时,几乎五雷轰顶,连站立都快不稳。
    耳边似乎传来惊呼声,还有祖母的责问声,但他全听不见了。
    他艰难地转身,看着被阿忆领着走进门的叶蓁,他曾以为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永远不会再回侯府。
    而在一片寂静之中,小叔父残忍的声音就响在身后:“昀儿,这便是你将来的小婶婶。”
    所有的悲伤和恨意全烧成怒火,霍昀转身走到床边,脖颈上青筋突起,看着这张他从少年时就崇拜的脸,想起他做过的一切,不顾母亲的惊呼和阻拦,也顾不得他还重伤未愈,将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