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照月

    第78章 照月
    余月初的声音又低又小, 还含糊不清。
    可裴悬还是听清了,她在叫“裴郎”,却不是在叫他。
    她曾说,只会叫他“裴郎”, 可这个称呼最终的归属却不是他。
    明明, 这是他的。
    这是他的月亮。
    独属于他的月亮。
    独独照在他身上的月光。
    余月初感觉到疼痛逐渐褪去, 眼前的景象也逐渐变回现实, 意识回笼,她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单衣已经被汗水浸透。
    唇下的牙印在裴悬肩颈上洇出一道道血痕,思绪似乎回来了些。
    听见怀中女子逐渐平复的呼吸声, 裴悬知道, 药效结束了, 他也该接受属于她的审判, 承受她所有的质问, 这都是他罪有应得。
    “裴悬……”她轻轻推开他,声音沙哑, 带着颤意。
    “嗯, 在呢。”他应着。
    “你说他会怪我吗?”她轻声,抬眸对上他的墨眸。
    “什么?”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裴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余月初似乎还不太适应现在身体轻飘飘的感受,她张了张嘴:“我说,他会怪我吗?把他忘了这么久。”
    男人咋舌,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让她失忆这事儿是他们兄弟两个联合策划的,并非是裴悬一人做的,但是现在就算是告诉她,她会相信他吗?
    大概是不会的。
    见他不说话, 她也不恼,垂眸,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序安…是我和裴风的孩子。”
    裴悬没吭声,也没躲避,点点头。
    “你为什么会对序安那么好呢?”她想到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裴悬对序安的好,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他措了措辞,盯着她的眼睛:“母妃在世时说过,爱一个人,就要爱她所爱。”
    “爱她所爱…”她低喃,像是疑问,也像质问。
    “所以,你爱序安,是因为…爱我?”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裴悬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有些无措地点头:“嗯,你爱序安,序安对你来说很重要,所以朕也爱他。”
    “可是现在的一切……”她看着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几不可察地后退了一步。
    裴悬下意识想靠近,硬生生止住了,张了张口:“是,这一切,都是朕造成的,所以你,恨朕么?”
    恨么?
    她其实不知道。
    他会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双手奉上;明明他是一国之君,在她面前却像个鹌鹑,事事都顺着她;平日里她觉得无聊,再怎么无理取闹,他都接着。
    可也是他拆散了她和裴风,裴风也拆散了她和他,一来一回,也算扯平了。
    可如今她记起来了过往种种,便再也没法当没有发生过,无法再跟以前一样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还爱裴风吗?
    她也不知道,似乎是爱的,但是她如今却不想离开这里。
    她还爱裴悬吗?
    答案是一样的,爱与不爱似乎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她已经习惯了裴悬的存在,就如过去那几年,她习惯了裴风的存在一样。
    余月初不是一个喜欢改变的人,她花了很长时间接受自己无法与裴悬成婚的事实,又花了很久才接受自己跟裴风是夫妻的事实,然后她再花了很久很久,适应了“皇后”这个身份,前些日子失忆,她也是慢慢适应了自己跟裴悬是夫妻的事实。
    现在一夕间恢复记忆,倒有些无所适从。
    两人久久都不曾出声,不觉中,天已经黑尽了,外头一声半声的鸟叫,还有蛐蛐儿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屋内的红烛燃了大半,一时间,吵得余月初有些头晕,眼前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她几乎是不受控地一屁股坐在榻沿上,晃晃悠悠中,眼神才逐渐好了些。
    裴悬拉过凳子坐在一旁,眉头紧皱:“你若是实在想离开……”
    不等他说完,她打断他,声音有些虚:“我何时说要离开了?”
    一瞬间的诧异,裴悬猛地抬眸看向她,连话都不会说了,或者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先前说了,我不会离开你,说了不会离开就是不会离开。”
    不知为何,听见她这样的答复,他该放心的,可心里却一阵一阵的生疼,就像有什么东西从自己手中流走,像水、像沙,像无法掌控的呼吸。
    两人静默着,裴悬不知何时自己掌心已经沁出细汗,潮湿传来,激得他心头阵阵骤缩,他轻声问:“那,你还爱他吗?”
    “爱的定义是什么呢?”她将问题抛给了他。
    爱的定义吗?
    裴悬不知道,他没有正确的爱情观,他只知道想要一件东西,就要去争取,喜欢一个人就要把所有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给她。
    自他记事起,母妃就对什么都淡淡的,唯独在爱他这件事上,格外上心。
    可是淑妃带给他的是母爱,他不知道正确的男女之情是什么样的,因为父皇不爱淑妃,也不爱他,对于父皇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皇后娘娘,但是皇后却也不是他的唯一,父皇是那种典型的,我可以有很多女人,但地位最高的还是皇后。
    裴悬依稀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每一次太监来传,父皇今日会来这里,母妃都会打扮得漂漂亮亮,母妃一开始是很喜欢那种娇嫩的衣裳的,但是父皇却说她,年纪位份在这里了,不应该再穿小女儿家穿的衣裳。
    那时发生了什么,裴悬已经记不清了,但是从那之后,母妃的衣裳就变成了更端庄大气的颜色,就连样式也变得沉稳老气,梳的发髻也逐渐成熟。
    但是母妃不喜欢,他知道。
    他也记得母妃从娇俏的少女到深宫妇人的转变,可是这一切在父皇眼里,都是无用功,甚至她变得低眉顺眼,父皇会觉得扫兴,那句“木头美人,甚是无趣”,在不过六七岁的裴悬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记,也是从那开始,他也怨上了父皇。
    他不知道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余月初的娘亲和爹爹似乎是真正相濡以沫的爱情,可她爹爹也有一个妾室,听淑妃说,罗夫人也闹过,只是闹到最后觉得没必要了,这样过下去也行。
    余月初并不知道这事,那时她还太小,罗夫人和余大人吵架,余月初那年不过三岁,小小的人儿只知道在兄长怀里哭。
    似乎,他们之间也不是完全平和的。
    但与裴悬不同的是,不只罗夫人爱她,余大人也一样爱她,她不缺少父爱,她的成长中,所有该有的爱都不曾缺席。
    所以余月初会很勇敢地爱裴悬,但是因为没有正确的引导,加之她是个女孩子,很多事他不迈出第一步,她是没法迈出去的。
    他们就像两个爱情里的新手,摸索着往前,然后一步踏错,跌入万丈深渊。
    所以她现在问他,爱的定义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他自己也模糊了这个界限。
    但他知道爱是不讲道理的,就像话本子里的神话,爱是没有逻辑的。
    裴悬说:“朕不知道爱是什么,也不知道你是否爱朕,更不知道你是否还爱他,但是朕觉得,对于我们来说,其实最重要的不是爱。”
    “那是什么呢?”余月初声音平静,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瘦削的脸颊。
    她在问他,也像在问自己。
    如果不是爱,那是什么呢?
    “朕不知道,但是初初,你是否爱过朕呢?”
    余月初愣住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疑问,问她是否爱过他,她眼瞳颤了颤,哑声:“当然爱过。”
    得到这样的答复,裴悬却轻笑:“是么?”
    “你不信?”
    他惨然一笑,唇角微微勾起:“初初,喜欢不是爱。”
    她怔愣,心脏传来细微的刺痛,缓缓问:“喜欢不是爱吗?”
    “喜欢会权衡利弊,但爱不会。”裴悬回答。
    他虽不知道爱的定义是什么,但他知道喜欢不是爱,爱是不会权衡利弊的,爱不会计较得失,只要被爱的那个人欢喜,那释放爱的人就会跟着欢喜。
    她看着他,双瞳无泪无光:“那你对我呢?是爱吗?”
    “是。”
    她哑然,学着他刚刚的话回击:“裴悬,执念不是爱。”
    这句话就像利刃插入他的心脏,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执念不是爱,可是有了爱才会生出执念,不是吗?
    “如果没有爱,哪来的执念呢?”他不解。
    余月初没有否认他,而是顺着下去:“你知道吗,其实一开始,你没有那么爱我,如果你一开始就那么爱我,不会让我跟裴风成婚的,你跟我说什么要以大局为重,其实都是借口,掩盖你当时怕麻烦又怯懦无能的借口。”
    她毫不留情地揭开他藏了十年的遮羞布。
    不等他辩解,余月初接着说:“你说你爱我,你说没人比你更爱我,但你真的分得清对我的是爱还是执念吗?还是说一种攀比呢?”
    “攀比?朕跟谁攀比?”这话说得他没头没脑的,他对她或许是执念最多,但是他自问没有再掺杂别的,怎么可能会有攀比。
    她叹了口气,垂眸,拢了拢自己滑落肩头的衣裳:“跟裴风攀比。你潜意识里觉得你比不过他,所以你一开始认为我跟他成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我真的跟他成婚后,你又反悔了,你又觉得难受,在我真的爱上他之后,你彻底后悔了,那年你把我压在山洞的石壁上就是你内心的真实写照,裴悬,假使你对我没有半分怜香惜玉,那夜会发生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
    “可是裴悬,你扪心自问,你对我的执念为什么会越来越深呢?真的只是因为你觉得遗憾吗?其实我觉得你是觉得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比不过裴风,其实你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爱我,到底是爱我爱到没我不行,还是自尊心作祟,你我都清楚。”
    裴悬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他看着眼前女子的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却像绵密的针,密密地刺到他心上,堵得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裴悬,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好不好,我觉得我们都需要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了。”余月初不急不躁道,眸色平静。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握住她的手都有些发抖:“不要…朕不要跟你分开,我们可以吵架,你也可以骂朕甚至打朕,但是不要不理朕,朕不要跟你分开……”
    连带着声音都跟着发颤,这是余月初第一次见他哭得这样毫不掩饰。
    热泪滚下来,大滴大滴地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余月初像是被他的眼泪烫到了,抿唇:“何必呢?我又没说把你怎么样,我又没说要离开你,你至于这样吗?”
    可裴悬偏偏就是害怕她这样,他最害怕她平平淡淡的样子,安安静静的,说出来的话却比利刃更尖锐。
    他不怕她跟他吵架,不怕她跟他闹,更不怕她对他动手,他就怕她什么大情绪都没有,怕她条理清晰地跟他谈判,因为他知道,余月初一旦如此,那他们之间最后的一点情谊也被磨得差不多了。
    他现在宁愿她拔出长剑捅了他。
    “不要这样,好不好?”他说,“初初,我们有问题解决问题,不要逃避,我们都不要沉默好不好,我们沉默了问题还是摆在那里,不会解决的,朕不求你能原谅朕,但是,至少不要恨朕,不要把朕当作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好不好……”
    “我没说我恨你啊。”女子秀眉轻蹙,他怎么突然这样了。
    “你只是没法接受你没有那么爱我这一事实而已,裴悬,我们的生活中不只是有爱,爱固然重要,但是对我们来说,值得我们付出的东西太多了,爱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点而已。”
    她说着,说得很有道理,绝口不提是否爱他。
    “不是的,朕是爱你的,朕也只爱你,朕对你的爱不少,要溢出来了的……”此时再多的话都像无力的辩解,在她的淡然下,裴悬的一切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余月初抬手轻抚他的脸庞,眼泪跟着滚下来,唇角扯起一个很轻的笑:“我知道,我知道你爱我,可是我不只爱你啊,我还爱裴风,你对我也不只有爱。而且在你决定让我记起一切的那一瞬,你就该预料到所有结果了不是吗?你该早就想到这一点的,你难道没想过吗?我记起来之后,肯定不会像从前那样没心没肺了。”
    男人急促地点头:“知道,朕都知道,但是朕没想过这样的结果,朕想过你会哭、会闹,甚至会动手,但是朕没想过你会这么平静,这种感觉太可怕了,就像是……”
    她接下去:“我太平静了,就显得你像一个疯子。”
    他点头,算是承认。
    余月初讥讽着:“可是裴悬,你不就是这么对我的吗?我歇斯底里,我又哭又闹,你那么平静地看着我,看着我发疯,那时候,你想过吗,我也觉得我是个疯子。所有人都在告诉我,过去的事情忘了便忘了,没有那些事情我一样能过得很好,好像周围的人都是正常人,唯独我是个疯子,好像一直都是我无理取闹,包括你也这样觉得,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痛苦吗!”
    她的声音终于高了上去,抬手,戳着他的心口,水眸落在他被她咬伤的肩颈处:“裴悬,这种时候,心是空的,是疼的,是拧着疼的,是所有人都无法理解,只有你自己知道自己疼成什么样,可是旁人还都觉得你已经过得够好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她的指甲很漂亮,染着蔻丹,指尖修剪得圆润有型,戳在男人肌理分明的胸口,存在感极强。
    她的指尖能感受到他胸口剧烈的起伏,触碰到他急促而凌乱的心跳,微微发颤的指尖,彰示着她如今也不算平静的内心。
    “初初……”他轻声唤她。
    余月初没避开:“嗯。”
    “还会原谅朕吗?”他问她,急切地渴求一个答复。
    余月初看着他,眼前的男人墨眸微颤,眼尾泛红,瞳孔中倒映出两个小小的她,他如今只看得见她,纵然她眼中似乎没有他的影子。
    女子久久不曾说话,双唇紧闭,直勾勾地看着他,与他对视。
    “会吗?”他不死心,又追问。
    余月初眸色淡然,一直紧蹙的眉头似乎松了松:“我不知道。”
    得到的不是否认的答案,也不是肯定的答案,裴悬有些绝望地阖了阖眼,半晌,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初初,朕今夜还能在这里过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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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一章,后天一章,就该告一段落了,可能跟普通的he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