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年岁

    第65章 年岁
    裴悬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以示安抚, 絮絮叨叨的,“今晚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就回宫去,好不好?”
    “回宫?”她还有些惊魂未定,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悬应了声:“嗯, 回宫。”
    余月初眼珠转了转, 张了张嘴, 好半天吐出一句:“回家。”
    “初初想回娘家了?”
    见他会错了意,余月初眸色微闪,纠正道:“不是, 是回家, 回我们家。”
    裴悬只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不疼, 有些痒意, 带了些酥麻。
    她说“回家”,她说“回他们的家”。
    现今的余月初, 真的是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但是她语调中的怅然却是抹不掉的,淡淡的惆怅,她觉得自己像有一部分被什么东西抽离了,潜意识里觉得少了些什么,但是她想不到。
    裴悬告诉她,是她染了风寒,烧坏了脑子,昏迷好几天,这才失忆了,他定是不会骗她的, 裴悬哥哥怎么会骗她呢?
    况且他们还有了孩子,他就更没理由骗她了,定是这样,她告诉自己。
    “序安不跟我们一起睡吗?”半晌,她忽然问,方才她看序安,也就一两岁的样子,正是粘着父母的时候。
    裴悬顿了顿,答道:“有采云陪着他,你现在身子还没好,若是夜里还要顾念着安儿,怕是好得更慢。”
    “我不在他能睡好吗?娘亲跟我说过,三岁之前我几乎一直跟在她身边睡,平日里根本离不了她,安儿这么小,能行吗?”
    裴悬哑然,虽然记忆没了,但是终归血浓于水,她几乎是一下子就接受了自己是序安娘亲这个事实。
    余月初看着他,见他没反应,就要起身出去抱序安进来——
    男人将人一把按回榻上,轻“嘶”一声,眯了眯眼:“急什么?安儿很独立,他甚至能自己独立入睡了,你不在身旁陪着他睡也无碍,更何况初初现在风寒还没好全,若是现在去了,再让安儿也染上了可怎么好?到头来心疼的不还是初初,嗯?”
    她皱了皱眉,有些犹豫:“可是……”
    但看见男人笃定的表情,她只能作罢,瓮声瓮气地答应下:“知道了。”
    裴悬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捧起她的脸,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沉哑:“乖,想吃点东西吗?”
    余月初脸红了红,一时间没应声,她觉得自己现在心跳快得要从胸腔跳出来。
    见她愣住,男人轻笑:“怎么?傻愣着干什么呢?”
    她眼睫颤了颤,这才后知后觉他方才在问她话,正襟危坐道:“吃。”
    裴悬起身扶她下榻,让她坐在桌旁,桌上放着还温热的米粥,还有几碟小菜,一旁放着的纸袋里还装着蜜饯。
    余月初看着蜜饯两眼放光,期待地看向他。
    裴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装蜜饯的袋子上,皱了皱眉:“吃完饭才能吃零嘴。”
    余月初没说话,撇撇嘴,乖乖拿起勺子舀米粥喝。
    看她一副鹌鹑样,裴悬略有些失神。
    这才是余月初原本的模样,她本就是被家里人娇养着长大的,便是后来她父母为了家中男儿有更好的仕途让她嫁进五王府,但实际上还是为了给她找个好的归宿,帮助兄弟的仕途不过是顺带着的,女子在这个世界的生存本来就难,她已经是很幸运的了。
    十四五岁的余月初会因为吃到好吃的蜜饯而高兴得两眼放光,也会因为写不完夫子布置的课业而苦恼,同样也会因为裴悬答应陪她去逛灯会而高兴得蹦蹦跳跳,这才是原本的她。
    余月初稀里糊涂地喝完米粥,大半碗下肚后,她又看了眼蜜饯,接着眼巴巴地看向裴悬,其中寓意不言而喻。
    她不说话,裴悬也不说话,抬了抬眼皮,看着她,就等着她先开口。
    “我要吃蜜饯。”余月初简略开口,丝毫不拖泥带水。
    裴悬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无处开口,点点头,将蜜饯给她推过去:“只能吃五块。”
    余月初本能发问:“为什么?”
    “现在几时了?你若是吃多了夜里肚子又不舒服怎么办?”裴悬说完喝了口茶,又添了句,“别忘了好好漱漱口。”
    余月初一时间觉得他有点啰嗦。
    “你怎么跟我娘亲似的?”她想不明白他哪来那么多要嘱咐她的话。
    不等他说话,余月初把蜜饯塞进嘴里,鼓着嘴嘀咕:“老男人事儿真多。”
    她嘴里含着吃的,他没太听真切她说的什么,但是叽里咕噜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话,板起脸:“你方才说朕是什么?”
    余月初又怂了,闭上嘴不吭声,她怎么就总忘了他现在是皇上这茬呢?
    见她不说,他也没追问,给她手边留下四块零嘴,直接把剩下的一袋密封好收起来,也不管她想说什么。
    余月初也不敢多说什么,她现今看着马上三十岁的裴悬,总有种看见长辈的感觉,尤其是他眉头下压的时候,更是不怒自威。
    他现在脸上一点赘肉都没有,骨肉贴合,与她记忆中的裴悬可谓是大不相同——
    裴悬该是还带着点稚气的才对,这哪里像王侯贵族家的公子,现今这样分明就是王侯贵族本人。
    他说快要十年了,她撇撇嘴,有些不自然地问:“那我现在有二十五了?”
    裴悬点点头:“还不到,过完年就到了。”
    “现在几月了?”
    “腊月廿六。”
    余月初掰着指头数了一下,皱眉:“你的意思是我还有十一天就二十五了?”
    他挑眉,点头,不置可否。
    余月初又愣住了。
    她还是有点接受不了这件事,自己怎么就忽然这么大了?
    倒也不是这个岁数老,但是十几岁一下子变成二十多岁任谁也接受不了罢?
    她有些懵懵的开口:“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裴悬不解:“什么该怎么做?”
    “你说我现年马上二十五,还有个孩子,还成婚了,甚至还是皇后,那我总不能还跟之前一样罢?传出去指不定外头的人怎么议论我呢…”
    裴悬这才反应过来,往她身前挪了挪凳子,握住她的手:“在担心自己适应不了?”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就这么静默着,不吭声。
    心里有种被堵住了感觉,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现在只觉得所有的一切都不真实,什么都不真切,什么都是虚无的。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整个人飘飘忽忽的。
    裴悬叹了口气,将她从凳子上打横抱起,余月初惊了一下,本能地环住他的脖子,怪道:“你这是做什么?吓我一跳…”
    裴悬没说话,先将她抱回榻上坐好,又将被子扯过来给她盖上,接着自己坐到榻沿上将人搂过:“不想说?”
    她心里有些不安,听他这么一说,更不安更难过了。
    余月初眼眶泛酸,没吭声,往他怀里蹭了蹭,不一会儿眼泪就浸湿了他华贵的衣袍。
    “让朕猜猜——”他的声音低沉醇厚,从胸腔里冒出来,震得她身上酥酥痒痒的,“初初在害怕吗?”
    心上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转而看向他,盯着他的下巴看了许久,明显的下颌线,不带有一丝赘肉的脸庞,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比从前更宽大有力的手掌。
    他是裴悬,确实是裴悬,但不像她记忆中的裴悬。
    她记忆中的裴悬要更清瘦些,眉眼间没有这么强的压迫感,手指细长,没有现在这样一层薄茧,会因为她不经意间的触碰就红了脸,一路红到耳尖。哪里像现在把她抱在怀里的这个男人,跟她的肢体接触简直跟喝水一样自然流畅,他的手也不规矩,隔着单薄的里衣在她身上蹭来蹭去的——
    虽然他觉得是在安抚她。
    但是她一时间真的有点接受无能。
    “从前怎么做,现在还怎么做就好,不用给自己太高的要求。”他紧了紧揽住她的胳膊。
    余月初对他的怀抱并不排斥,只是她对现在的一切都感到不真实,忖度半晌,开口:“却是有些害怕,这一切都好陌生,方才看见铜镜里我自己的模样,又熟悉又陌生的。”
    她不显年纪,但是十五岁和二十五岁终归是不一样的。
    “难道不是比从前更漂亮了?”男人声音低哑,带了些调笑的意味。
    余月初红了红脸,抬手抵在他胸前,开口:“就是觉得不太像我自己,这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等她说完,他打断她,声音也冷了些:“不用逼着自己想起来,一切顺其自然就好,既然已经忘记了,又何必挂念发生过什么?反正你所习惯的一切都还存在着。”
    “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吗?”她从他怀里抬起头问。
    裴悬顿了顿,黑眸微暗:“朕的母妃没了。”
    闻言,余月初脑中像有什么炸开了。
    淑妃娘娘没了,那个总会笑呵呵地给她拿好吃的淑妃娘娘没了。
    她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等到她意识到已经过了多年的时候,双眸已经被眼泪浸湿了。
    裴悬没催她,她喘息着,等她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他才抬手,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痕,将眼泪拭去,声音很低,带着安抚:“都过去了。”
    余月初顺势埋进他怀里,心里空落落的,方才眼泪被他擦去后,她却也没了哭泣的念头,只觉怅然。
    “都过去了。”他还是这样说,重复了这句话。
    不知是跟她说的,还是跟他自己说的。
    余月初在他怀里蹭了蹭,抬手捏捏他的胳膊,开口:“你怎么比之前长大了那么多?”
    听见这话,裴悬不由得想笑,顺着问:“什么叫‘长大了’?”
    她敛了敛神:“就是…感觉岁数大了。”
    好像越说越难听了。
    果不其然,裴悬轻“啧”一声,笑问:“你说朕岁数大了?”
    她摇摇头:“也不是这个意思。”
    她自己也想不出来是怎么回事,不知道那句话更合适些。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余月初嘀咕了半天,仰起脸:“反正我没有说你不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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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小小提示:
    1.后面失忆期间小余可能会有一些幼稚娇气的举动,但是绝不是降智,要站在她的心理年龄上思考问题。
    2.失忆会有很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