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立储

    第26章 立储
    余兆临沉默半晌, 长叹一口气,呼出的白雾模糊了视线,才说:“幼弟非我娘亲亲生,是我叔叔家的孩子, 当初叔父战死沙场, 婶子悲痛欲绝, 刚生下孩子, 她一介白身,无牵无挂,就把刚出生没几个时辰的儿子托付给我父母。”
    此事, 裴风倒是头一次听说。
    余兆庭, 不是余悟的孩子。
    “兆庭出生的时候月儿只有三岁, 恰逢那年娘亲身子不适, 流了个孩子, 也是冬天。”余兆临抬头,看着阴云密布的天, “月儿一直很期待有个弟弟妹妹, 但她不懂那孩子已经没了,娘亲当时也如月儿这般,郁郁寡欢,整整三个月都没调理过来。”
    “第二年春听到叔父战死的消息,本来都想瞒着婶子,哪知有人乱嚼舌根将此事传到了婶子耳里,她本就即将临盆,这一刺激就直接在当日就生了孩子,兆庭出生的时候婶子大出血,但当时情况不算太严重, 好好救治是有机会救回来的。”
    “我爹娘听闻此事,忙去府上见她,她亲手将兆庭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然后把孩子交给了我娘,她说‘我知道嫂子一向是最心善的,我一介白身,如今夫君战死,我的心也跟着一并死了,想来这副身子也是不中用了,还望嫂子念及过往情分,替我照顾这孩子’。”
    夜幕中的阴云散了些,余兆临转眸看向裴风:“月儿和兆庭到现在也不知道两人并非亲姐弟,我如今把此事告知王爷,便是想让王爷明了,让月儿嫁进王府,并非只是为了兆庭的未来,更是为了月儿能有个倚仗,我与王爷相识多年,王爷的为人我自是信得过,如今看着王爷和月儿夫妻恩爱,当初的选择便没有错。”
    闻得此言,裴风神色一瞬几变:“那当初月儿怨你们,你们就没想过解释吗?”
    “她怨我们是对的,毕竟确实有一部分缘由是为了兆庭的将来,她心里有怨气,吐出来就好了,她是个好孩子,什么都明白。”
    “当年余将军的死,本王也听人提起过,似乎从那之后,余家便不再让儿郎从军,直到你硬要跟你父亲拧着来,这才松口了。”
    余兆临点头:“嗯,我自小便最景仰叔父,很小的时候就立志成为像他一样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英雄,所以我觉得叔父当时并不后悔,对他来说,这也算死得其所。”
    言罢,他转眸看向渐渐落雪的庭院:“此番告知王爷这些,便是想让王爷知晓,我们余家的女儿不会是政治博弈的牺牲品,她可以参与其中,但还请王爷日后好好待她,莫要让她再有伤心至此的时候。”
    裴风过去拍拍余兆临的肩膀:“本王知道,你我二人自幼相识,彼此是什么样的人都心知肚明,否则也不会在听到本王要求娶你妹妹的时候没有过问一些。”
    余兆临不再说话,又同裴风在门外站了会儿,听见屋内哭声渐歇,方才敲敲门。
    罗夫人将哭累了睡着的女儿安置好,给她盖好被子,只留下一盏拉住,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叹了口气:“月儿算是睡下了,临儿,我们回去罢。”
    裴风忙声阻拦:“如今这么晚了,府上客房众多,还请岳母和大舅兄在府上留宿一宿。”
    罗夫人瞥了他一眼:“不必了,等坐马车回到余家也就天亮了,王爷还是赶紧进屋陪月儿。”
    说罢,罗夫人也不听裴风再多言,朝余兆临说了句“走了”,便头也不回地离了王府。
    裴风心里五味杂陈的,推门进去,榻前燃着一簇将尽未尽的火,榻上的人眼睫濡湿,睡梦中依旧紧皱眉头。
    余月初整个人瑟缩在角落里,不让他触碰,一只手还一直覆在自己小腹上,就好像那孩子还在。
    裴风眸色暗了暗,撑起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现在怎样的歉意都无济于事,只能等皇宫那边将事情查明。
    余月初睡得很不安稳。
    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她就醒了,一双眼睛肿得桃儿一般,还在不断地落着泪,过去几个月她曾无数次幻想孩子出生后的日子,会用软软的小手握住她的指头咿咿呀呀地说话,她好想蹭蹭孩子软乎乎的小脸,好想一遍遍教孩子说话,直到孩子喊出第一声娘亲。
    她一动,裴风就醒了,睁开眼看见还在无声流泪的女孩,他没说话,皱着眉头把她搂紧,她也没吭声,不消片刻,泪水就浸透了他的中衣。
    熹微中她看见外头发白,哑声:“下雪了…”
    “嗯,下雪了。”大手在她单薄的脊背上一下下轻抚,她渐渐没有那么紧绷了。
    “等会儿起来后,带我出去走走罢。”
    她的声音很轻,落不到实处。
    一双眼睛盯着外面看,神色有些空洞。
    “你现在的身子…请府医来问一下好不好?”
    余月初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身子什么样我很清楚,穿厚些不会有问题的,我想去折枝红梅。”
    裴风自知拗她不过,轻叹口气,应下:“嗯,好,去折红梅,前几天听下人说之前母后让人移来的白梅也开了,再给你折最漂亮的白梅玩好不好?”
    她没应声,埋首于他颈间,温热的呼吸铺在裴风身上,暖意痒意一同弥散,半晌才轻“嗯”了声。
    日子一天天过着,余月初似乎很快就调理好了,白日如常,但是裴风知道她几乎每夜都会拿出给未出世的孩子绣的肚兜,也不说话,面色瞧不出喜悲,白皙的手指一下下抚在大红的肚兜上,更显凄凄。
    年后雪融,外头有人来报,说是七王爷求见。
    久久不见波澜的人才抬起眸,轻声:“来见王爷,还是来见我?”
    采云轻声接话:“说是来看您。”
    余月初愣了瞬:“让他进来罢。”
    裴悬进来的时候,余月初正在喝茶,手里捧着一本书,她自小闲暇时就爱看些闲书,从前都是两人偷摸看一本,长辈都不让看,如今没人管了,她看着也没有从前偷偷看书的滋味了。
    “有何贵干?”她没看他,继续翻弄手中的书册。
    裴悬叹口气:“来跟你告个别。”
    闻言,余月初这才抬眸,正眼看他:“告别?”
    “嗯,去年我请旨去蜀地,现已开春,过几日就该动身了。”
    她心口还是有细微的刺痛,敛了敛神色:“何时回来?”
    裴悬默了默,说了跟没说一样:“看父皇安排,少则三年五载,多则——”他转眸看向她,很认真,“或许就此生不复相见了。”
    这话终于让她有了些反应,放下书册,站起身来:“那淑妃娘娘呢?”
    “母妃随我同去,她在父皇殿前跪了半日,才得来父皇应允。”
    淑妃只有裴悬一个孩子,前段日子她爹殁了,在京中举目无亲,她只能跟着儿子离开。
    余月初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只有一句:“一路平安。”
    裴悬点头:“嗯,望自珍重,初初。”
    余月初一瞬间湿了眼眶,就算不念及两人的过往,只挂念十数年的情分,她也无法真的做到无动于衷。
    她不知该说什么,喉头哽塞,点点头。
    “本王的王妃本王自会照顾好,就不劳七弟费心了。”裴风不知何时推门而入,话里话外都泛着醋味。
    裴悬轻笑:“皇兄大可不必对本王戒备心如此重,毕竟,”他压下声音,“本王此番也算帮了皇兄一个大忙,不是吗?”
    裴风暗下眸色,终是没再说狠话:“天色不早了,在这里吃顿饭罢。”
    裴悬没答话,却扭头看向余月初。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微微撇开眼神,眼睛眨了几下,抬眸看向裴悬:“就当给你践行了。”
    余月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可还是止不住地发颤。
    裴悬哑然一笑:“那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
    饭桌倒成了没有刀枪的战场。
    “卿卿吃牛肉。”裴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爱吃的葱炒牛肉夹到她碗里。
    裴悬这边已经剥了几只虾,连蘸料一起推到她面前,还不紧不慢地道:“初初自小爱吃海里的玩意儿,就是懒得剥皮,都剥好了。”
    “卿卿身子还没好,这些凉性的东西还是少吃为妙。”裴风不动声色地又往她碗里夹了块清蒸鱼。
    “鱼是地上跑的?”裴悬见状直接攮上一句。
    “总不是海里长的凉性玩意儿。”
    “这鱼鱼刺那么多,初初自小连虾皮都懒得剥,你让她自己摘那么多刺你这夫君怎么当的?”
    裴风闻言那肯认输,又将一旁的红烧鸡腿肉剔骨,这才夹到余月初面前的碗里,转头对裴悬说:“原来七弟还知道本王才是月儿的夫君啊,本王还以为——”
    还以为裴悬是正室他裴风是外室呢。
    这话他还没说出口。
    “行了!吃顿饭能不能安稳一下?自己吃自己的,我又不是没手没脚,我不会用筷子吗?我不是你们兄弟两个争风吃醋的筹码,我是个人,你们要吵要打出去吵出去打,少来破坏我心情,别影响我吃饭!”余月初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冲面前这俩大男人一通数落。
    消停了。
    这顿饭裴风裴悬两兄弟吃得心不在焉,都各怀鬼胎。
    直到吃完,裴悬留给余月初一封信,还特地叮嘱让她自己看就好。
    余月初收下信,和裴风一起把他送出门,在他转身辞别的时候,她开口:“此去山高路远——”望君珍重,这话她不能说出口,转了个弯,“祝你平平安安,一路顺利。”
    裴风抬手轻拍裴悬的肩头:“一路平安。”
    裴悬轻笑:“自当,不负所言。”
    他转身要离开,余月初叫住他:“等等——”她措了措辞,一肚子的话没说出口,“代我向淑妃娘娘问个好。”
    “好,自会送达。”
    裴悬的马车走远了,余月初将信件藏在袖中,不觉间紧攥。
    入夜,裴风在书房处理折子,她才展开信件。
    入眼是裴悬遒劲的笔迹,儿时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的日子还历历在目,不知多久没见过他的字了,再见竟然是这样的情形,惹人唏嘘。
    “初初,思来想去,我还是习惯这样叫你。害你小产的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与皇兄合作,顺水推舟再加上皇后娘娘助力,将大皇兄那边的势力连根拔起,连同他外祖家贪污受贿的事情一同查了个水落石出,此后再也无人能与五皇兄争夺储君之位。
    想来,立储的圣旨不日便要下来了,彼时便再也无人能给你使绊子,蜀地叛乱,我会守好一方地界,只希望你能一生无虞。
    先提前恭贺你成为太子妃,这也算是临走前送你的一份礼物。
    我这一去不知归期,望太子妃珍重珍重再珍重,安康安康再安康。
    若数年后感情归于平静,裴风朝三暮四,莫要委屈了自己,派人八百里加急寻我,我自当来接你离开,初初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儿郎。
    经此一别,无有归期,望卿日日笑靥,夜夜安眠。”
    信件到此便结束了,余月初一摸自己脸上,不知何时已被泪水浸湿,冬夜里泛着冷意,她的心拧着疼。
    烛光摇曳中,光影半明半昧,信件上的字也忽亮忽暗,她的指尖轻抚过宣纸上的墨痕,还未彻底干透,沾到了她的指腹上,还泛着墨香。
    借着烛光,她一点点细细看过一个个字,眼瞳震颤着,似要把他说的每个字都刻进脑中。
    眼前的字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桌上的水痕干了又湿,心里像被什么堵着,说不上难过,却如鲠在喉。
    余月初将信的内容看了又看,捻着纸张,掌心沁了汗珠,将宣纸洇皱了,她又看了会儿,转而将宣纸放到烛火上点燃一角,看着它燃烧,墨痕也随着火苗的跳动而变得模糊,直至消失。
    火舌快碰到手指时,她将剩下的一小块宣纸浸入面前的瓷碗中,被水一泡火苗急速熄灭,她盯着烧得黑乎乎皱巴巴的边缘看了会儿,苦笑一声:“裴悬啊裴悬,你还真是,让人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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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ps:下章大凿特凿,外加时间大法,然后就……
    (这是女主男二最后一次凿了,且看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