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谈判八:拼酒

    第712章 谈判八:拼酒
    下午五时三刻,满洲里军管委员会大食堂。
    这间平时容纳五百人同时用餐的宽敞大厅,今晚被重新布置了一番。
    长条餐桌拼成巨大的方形,铺着雪白的桌布。白瓷餐具整齐排列,高脚杯里已经斟好了七十五度的汾酒。
    天花板上悬挂的六盏汽灯全部点亮,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墙上的窗户紧闭,暖气烧得很足,屋里暖烘烘的,与外头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门口站着一排服务员,都是军管会临时从各单位抽调来的年轻士兵,穿着笔挺的军便服,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六时整,客人陆续到来。
    最先走进来的是英美两国的领事官员。
    卡尔逊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打了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休斯跟在他身旁。
    “卡尔逊先生,这边请。”接待军官将两人引到方桌靠东一侧的位置。
    接着是北京特派员王参议。
    他仍是那身藏青色中山装,神情比上午轻松了些许,但还是带着那种中央官员特有的矜持。
    他被安排在卡尔逊旁边。
    杨宇霆踩着点进来。
    坐下前,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汽灯,又环顾了一圈这间布置得过分敞亮的大食堂,嘴角微微勾起。
    “排场不小。”他用奉天口音低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日本代表团的房间离食堂最远,森连中佐和加藤章是最后一批入场的。
    两人落座后,森连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排斟满酒的杯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最后,餐厅内侧的门被推开。
    赵铁山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周同志、后勤处长王平,以及另外三名参谋军官。
    赵铁山换了一身崭新的军便服,肩章上的将星擦得锃亮,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走到方桌的主位前,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今天辛苦各位了。上午在天上吹了六个钟头的冷风,下午又在屋里闷了几个钟头,想必都饿了。满洲里条件有限,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就是些本地风味的家常菜,加上我们山西自己产的酒。大家随意,吃饱喝好。”
    他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
    众人也纷纷举杯。
    第一杯酒,喝得客气。每个人都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等着服务员上菜。
    菜肴陆续端上来。
    大盘的红烧肉,油汪汪的,肥瘦相间,冒着热气。整条的松花江鲤鱼,煎得两面金黄,浇上浓稠的糖醋汁。酸菜白肉锅子,酸菜丝切得细,五花肉片得薄,在乳白色的汤里翻滚。酱骨架堆得冒尖,每一根都有一尺来长,酱色油亮。小鸡炖蘑菇用的是榛蘑,野生的,香味浓得化不开。还有几道素菜,炒豆芽,拍黄瓜,腌萝卜皮,摆在一角,清爽解腻。
    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将菜肴一道道摆在桌上。
    “来,诸位,趁热。”赵铁山拿起筷子,率先夹了一筷子酸菜。
    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起初只是邻座之间低声交谈。卡尔逊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向王参议打听北京这几天的天气。休斯对那道糖醋鲤鱼产生了兴趣,用叉子小心翼翼地挑着鱼刺。杨宇霆终于点燃了那根雪茄,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旁边的参谋军官闲聊。
    森连和加藤章几乎没说话。森连夹了几筷子菜,吃得很少。加藤章倒是每样都尝了尝,但尝完就放下筷子,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安静地坐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铁山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站起身。
    “这一杯,敬在座诸位。愿我们今晚喝得痛快。”
    众人纷纷举杯响应。
    这一杯下去,气氛开始变了。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谢苗诺夫。
    他端着一满杯酒,绕过半张桌子,走到王平面前。
    “王处长,”他用生硬的中文叫了一声,然后换成俄语,翻译立刻跟上,“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王平站起身,微微欠身:“谢苗诺夫将军请讲。”
    谢苗诺夫盯着他,目光灼灼,像要把他看穿似的。
    “几天前那顿酒,你一个人喝倒了我们五个代表。瓦西里到现在提起你还肝颤。我就想问你一句实话——你到底能喝多少?”
    这话一出,旁边几张桌子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扭头往这边看。
    瓦西里坐在远处,听到这话,脸腾地红了,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旁边几个听得懂俄语的,都停下了筷子。
    王平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更温和了些。
    王平仍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不慌不忙。
    “谢苗诺夫将军,您这话问得我不好回答。酒桌上喝酒,又不是拿量杯量,谁能说得准自己有多少量?”
    谢苗诺夫把酒杯往王平手里一塞,酒杯里的酒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说不准?那就再喝一次。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咱俩一对一。你要是还能把我喝倒,我就认了——你们山西人,不光打仗厉害,喝酒也厉害。往后谁再跟我说中国人不能喝,我谢苗诺夫第一个跟他急!”
    王平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酒,又抬头看了看谢苗诺夫。
    谢苗诺夫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像座铁塔,胸膛挺得老高,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挑衅神色。
    王平笑了笑。
    “谢苗诺夫将军,您这话说到哪儿去了。您是客,我是主,哪有主人家跟客人拼酒的理?”
    谢苗诺夫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少来这套!你们中国人说话就是拐弯抹角。你就直说,喝还是不喝?”
    王平仍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喝是可以喝。不过谢苗诺夫将军,咱们把话说前头,我要是赢了,您往后可不能再找瓦西里他们几个的麻烦。”
    谢苗诺夫又是一愣,随即笑得更大声了。
    “好!好!冲你这句话,今天这酒我喝定了!来!”
    他把自己的酒杯举起来,跟王平手里的杯子重重一碰。
    两只白瓷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旁边有人叫好,有人鼓掌。谢苗诺夫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角。“再来!”
    王平不慌不忙地拿起酒瓶,把两个杯子重新斟满。酒液从瓶口流出来,那股浓烈的粮食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
    喝到第五杯的时候,谢苗诺夫的脸开始发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王平还是那副样子,脸上连汗都没出。
    “好酒量!”谢苗诺夫拍着王平的肩膀,巴掌拍得嘭嘭响,“王处长,我谢苗诺夫服了!你这酒量,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大!”
    王平笑了笑,正要说话,旁边忽然有人插嘴。
    “谢苗诺夫将军,您一个人喝,赢了也不算赢。”
    说话的是森连中佐。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日本军官,都是随他一同前来观摩演习的参谋人员。
    谢苗诺夫转过身,眯着眼睛看他。
    “森连中佐,你这话什么意思?”
    森连微微欠身,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让人看了不太舒服。
    “我的意思是,酒桌上,讲究的是团队。您是哥萨克的统帅,一个人冲锋陷阵,输了赢了都是您一个人的事。可在战场上,靠的是团队,不是个人。酒桌上也是一样。”
    他转向王平,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
    “王处长,听说您前几天一个人喝倒了四位白俄代表,确实厉害。但今天在座这么多人,您一个人喝,我们这么多人陪,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们以多欺少。可要是您也出几个人,咱们几个国家的人,分成几队,各自派出代表,轮番上阵,那才叫公平。”
    王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森连继续说:“当然,如果您觉得人手不够,那就当我没说。毕竟你们山西人,今天在座的,也就你们几位军官。我们这边,白俄朋友是一队,我们日本人是另一队,英美两国的领事先生们要是愿意,也可以组一队。奉天的杨督办和北京的王参议,要是想凑个热闹,也欢迎。您那边,就你们几位。要是不敢接,也没关系。”
    这话说得,周围的人都听出来了,这是激将法。
    杨宇霆本来靠在椅背上抽烟,听到这话,慢悠悠地把雪茄在烟灰缸边磕了磕,开口道:“森连中佐,您这话说得,好像我们中国人自己不敢接似的。我杨宇霆虽然是个文官,可喝两杯还是行的。”
    他站起来,走到王平身边。
    “王处长,我今天就站您这边了。咱们中国人,今天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王参议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
    他走到王平旁边,低声说:“王处长,我酒量不行,但凑个数还是可以的。总不能让人说,北京来的人,连杯酒都不敢端。”
    王平看着他们俩,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杨督办,王参议,你们这是……”
    杨宇霆摆摆手。
    “别说了。今天这场酒,已经不是您一个人的事了。”
    谢苗诺夫这时候也听明白了。他哈哈大笑,拍着森连的肩膀。
    “森连中佐,你这人看着斯文,肚子里坏水不少!行!我谢苗诺夫今天就跟你站一队!咱们俄国人跟日本人联手,今天非要把山西人喝趴下不可!”
    他回头朝白俄代表团那桌喊:“高尔察克!列别捷夫!卡普佩尔!迪特里希斯!都过来!咱们今天组个联军,跟山西人干一场!”
    卡普佩尔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迪特里希斯跟在他身后。列别捷夫坐在原位没动,看了一眼。高尔察克微微点头,示意他一起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