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万一

    接下来几天,昭昭上课的时候频繁走神。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抛物线,她盯着那条弯弯的线,脑子里却全是那天晚上路灯底下颜靳那一声呵。
    他在笑她,那种看穿了一切却不屑点破的笑。
    昭昭把笔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可那点痛根本压不住胸口翻涌的东西。
    她晚上睡不着。
    翻来覆去到凌晨两三点,拿手机刷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麻痹自己。
    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划过去,画面闪得她眼睛发花。
    然后她刷到了一个视频。
    一个女孩坐在卧室地板上,手腕上缠着纱布,底下渗出一小片暗红。
    配文写着没有人能救我了,评论区全是加油你值得被爱有人在乎你。
    昭昭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没动。
    她把那个视频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她坐起来,后背靠在床头,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闷。
    如果。
    如果她也这样呢?
    颜靳会不会来?会不会蹲在她面前问她怎么回事?
    他不会的,那个声音又冒出来。
    他明明说了别依赖我,他明明走得干干净净连头都不回。
    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看见她这样,就心软了呢。
    万一他以为她是因为被欺负才这样的,就又回来替她撑腰了呢。
    昭昭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眼球干涩发酸。
    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知道这不对,装可怜是一回事,拿刀划自己是另一回事。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被那颗离她越来越远的心逼得喘不过气,什么方法都愿意试一试。
    她只有这一条路了。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昭昭去了趟文具店。
    她站在摆美工刀的货架前面犹豫了十分钟,最后还是拿了一把最小号的,装在口袋里带回学校。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昭昭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阳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她的桌面染成橘红色。
    她把美工刀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课本底下,一只手按着课本边沿,另一只手捏着刀柄推出一小截刀刃。
    刀刃很薄,泛着冷光。
    她盯着那截银白色的金属看了几秒,然后把它贴在了左手手腕内侧。
    皮肤被冰凉的金属碰到的瞬间她打了个寒颤。
    昭昭咬住下唇,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敢用力,刀刃只是轻轻贴着那一块薄薄的皮肤,连印子都没留下。
    可是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如果划下去,如果出了血,如果老师发现了,如果——
    她忽然听见后排有人站起来的声音,手一抖,刀刃在手腕上蹭了一下。
    不深,甚至算不上划破,只是薄薄一层皮肉被挑开了,细密的血珠从那条白线里渗出来,像一串极小的红珠子。
    昭昭猛地缩回手,把美工刀合上塞进书包。
    她按住那条线,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触感湿热的。
    后排的女生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根本没注意她。
    昭昭在座位上坐了三分钟。
    血不再往外渗了,那道浅浅的口子凝成了细细的一条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够。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她重新抽出美工刀,这回没有犹豫。
    刀刃按进皮肤的时候她吸了一口凉气,用力往下划。
    皮肉被切开的感觉很奇异,不疼,或者说疼得被另一种更剧烈的情绪盖过去了。
    她看见那道口子裂开来,鲜红的血从里面涌出来,顺着腕骨往下淌,滴在桌面上,一滴、两滴、三滴。
    前后排的桌子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昭昭抬起头,看见同桌盯着她的手,脸已经白了。
    颜昭昭你在干什么!
    后面的事情像快进的录像带。
    有人尖叫,有人跑去找老师,有人拿纸巾按在她手腕上。
    昭昭被带到了医务室,校医拆开临时包扎的纸巾时皱紧了眉头:这得去医院缝针。
    班主任脸色铁青地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手机。你爸妈电话是多少?昭昭你跟我说,我联系他们。
    昭昭坐在医务室的床上,手腕上裹着临时止血的纱布,纱布底下洇开一大片暗红。
    她垂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做最后一次挣扎。
    他们没空。她说,声音很轻。
    班主任急得跺脚:那你跟我说谁有空!你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昭昭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报了一串数字。
    报完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渗血的纱布,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
    像风筝断了线,往上飘,往上飘,飘到颜靳面前去,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班主任拨通了电话。
    昭昭听见听筒里传来那个她日思夜想的声音,低沉的、带着点被打扰了的倦意:喂?
    颜先生您好,我是昭昭的班主任……
    昭昭闭上眼睛,把后背靠在校医室的墙上。
    纱布底下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透过布料洇出一点温热的潮意。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不光彩,她卑鄙,她把苦肉计用得彻底。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快被那种疏远逼疯了,她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