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临溪旧词典里的名字

    上课铃响了很久,温知夏仍然握着陆谨言的法典。
    “这张画,是我画的,对不对?”
    讲台上,韩老师正在讲本周的案例。
    投影幕布亮起来,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一层。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被树影挡住,像单独隔出了一块不受打扰的角落。
    陆谨言没有抽回书。
    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用“同名的人很多”或者“没有证据”把问题挡回去。
    他的手压在法典封面上,指节微微收紧。
    温知夏看着他。
    “你早就认识我。”
    不是询问。
    是结论。
    陆谨言沉默几秒,低声道:“先上课。”
    “下课以后你会回答吗?”
    “会。”
    “不会再说记错了?”
    “不会。”
    温知夏这才松开法典。
    她坐回位置,打开笔记本,视线却始终没有真正落在投影上。
    脑海里不断闪过那张浅蓝色卡纸。
    歪斜的西装小人。
    像砖头一样的法典。
    少了一横的“律”字。
    这些细节像被一根细线串起来,牵出越来越清晰的旧日画面。
    临溪镇。
    文印店。
    风扇。
    糖纸太阳。
    还有一个总坐在柜台后面的男孩。
    她曾经叫他陆谨言。
    而现在坐在身边的人,也叫陆谨言。
    她怎么会一直觉得只是巧合?
    韩老师讲到一半,忽然点名。
    “温知夏。”
    温知夏立刻抬头。
    “到。”
    教室里有人笑起来。
    韩老师也笑了。
    “我没点到,你不用答到。”
    温知夏耳根一热。
    “抱歉,老师。”
    “想什么这么出神?”
    许灿在前排转过来,偷偷瞄了一眼陆谨言。
    温知夏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韩老师便将一份新的比赛通知投到屏幕上。
    “全国大学生广告创意实践赛,下个月开始校内选拔。”
    “今年实地命题的主题是‘小城新生’。”
    “参赛团队需要选择一座县城或乡镇,完成不少于两天的采风,再围绕当地生活方式、传统行业或公共空间,设计一套青年传播方案。”
    温知夏的注意力终于被拉回来。
    屏幕上依次出现老街、集市、裁缝铺、照相馆和文印店的照片。
    韩老师继续道:“我们学院计划组建叁支跨专业团队。”
    “广告传播负责创意,摄影和数字媒体负责影像,法学院可以参与版权、肖像和商业使用审核。”
    许灿低声道:“这不就是给你们俩量身定做的吗?”
    温知夏没有接话。
    屏幕右侧列出了几个备选采风地点。
    青浦。
    鹿鸣。
    临溪。
    看见最后两个字时,她的心口轻轻一跳。
    韩老师说:“临溪镇保留了一条上世纪九十年代形成的老街,传统文印、修表、照相和食品作坊都还在,比较适合做‘旧行业的新传播’。”
    “有团队愿意去吗?”
    教室里响起讨论声。
    温知夏几乎没有思考,便举起手。
    “我去临溪。”
    韩老师看向她。
    “去过?”
    “小时候住过一个暑假。”
    “那很好,对当地有基础记忆。”
    韩老师又看向陆谨言。
    “陆同学呢?授权审核还继续跟吗?”
    陆谨言的目光在“临溪”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跟。”
    许灿立刻举手。
    “摄影我参加。”
    陈扬也报名负责校园与社区媒体调研。
    四个人的临溪采风小组就这样临时确定下来。
    温知夏低头记下时间。
    下周六出发,两天一夜。
    她余光看见陆谨言将那张浅蓝色卡片重新夹回法典最深处。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追问。
    下课后,其他学生陆续离开。
    温知夏收拾得很慢。
    许灿和陈扬很有眼色地先走,只留下最后一排的两个人。
    陆谨言合上电脑。
    “你想问什么?”
    “全部。”
    “这里不合适。”
    “那去哪里?”
    “楼下。”
    两人走出教学楼。
    雨已经停了,晚风里带着潮湿的树叶气味。
    陆谨言没有往西区走,而是带她来到图书馆侧面一处安静的长椅旁。
    温知夏坐下。
    “现在合适了。”
    陆谨言站在她面前,没有立即开口。
    “坐。”她说。
    他在她身边坐下,中间留着半臂距离。
    温知夏看了一眼那段空隙。
    “小时候你也总和我隔这么远吗?”
    “没有。”
    “那时候离得更近?”
    “你会自己挪过来。”
    温知夏偏头看他。
    “所以你承认了。”
    陆谨言没有再回避。
    “嗯。”
    只有一个字。
    却让温知夏一路积攒的猜测终于落了地。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
    “迎新那天,你就认出我了?”
    “看见胎记以后。”
    “所以你先叫出我的名字,不是因为新生名单。”
    “不是。”
    “温糖水也不是健康登记表。”
    “登记表确实写了低血糖。”
    “水温呢?”
    陆谨言停顿片刻。
    “我记得。”
    “数到十?”
    “也记得。”
    “’小夏’文件夹呢?”
    “我建的。”
    温知夏气笑了。
    “你到底骗了我多少次?”
    “没有想骗你。”
    “装作第一次见面不算骗?”
    “算隐瞒。”
    “法学院很擅长替行为重新定性?”
    “这次是我的问题。”
    他认得太快,温知夏准备好的质问反而堵在了嘴边。
    “那张名片为什么还留着?”
    陆谨言看向她。
    “你看见多少?”
    “一角。”
    “临溪采风时再给你看。”
    “为什么现在不能?”
    “那张卡片应该回到它最开始出现的地方。”
    温知夏皱眉。
    “你又在安排悬念?”
    “不是。”
    “那是什么?”
    陆谨言沉默片刻。
    “有些事,我也需要确认。”
    “确认我到底记不记得你?”
    “嗯。”
    温知夏望着远处被路灯照亮的树影。
    “如果我一直没想起来呢?”
    “那就不提。”
    “永远不提?”
    “只要你不需要知道。”
    她转回头。
    “可你明明认出我以后,一直在接近我。”
    “是。”
    “选课、留座、送糖水,全部都和过去有关?”
    陆谨言没有立刻回答。
    “临溪以后,我会告诉你。”
    “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临溪?”
    “因为你现在记住的,可能只是我给出的答案。”
    他看着她。
    “我想让你先看见真正留下来的东西。”
    温知夏没有再追问。
    但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陆谨言藏起来的并不只有一张儿童画。
    还有九年里,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事情。
    周六早上七点,临溪采风小组在学校东门集合。
    许灿带了两个相机包和一支叁脚架,陈扬抱着采访提纲,温知夏背着电脑和速写本。
    陆谨言最后一个到。
    他穿了一件黑色薄外套,手里提着四份早餐。
    “你迟到了叁十秒。”温知夏看了眼时间。
    “接驳车还没来。”
    “我只是提醒你,法学院的人也会迟到。”
    陆谨言把一杯温豆浆递给她。
    “先吃。”
    温知夏接过。
    “又知道我没吃早餐?”
    “群里六点四十分,你发了一个刚起床的表情。”
    许灿插话:“她那个表情包是昨晚发的。”
    陆谨言看向温知夏。
    她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豆浆。
    “表情包不能证明发送人的实时状态。”
    “所以这是合理推断。”
    “也可能推断错误。”
    “那你吃了吗?”
    温知夏没说话。
    陆谨言把一只装着鸡蛋和叁明治的纸袋递给她。
    “现在可以纠正。”
    陈扬站在旁边,低头看自己的豆浆,忍不住问:“陆学长,为什么我们的早餐都是常温的?”
    陆谨言神情平静。
    “便利店只有一杯温的。”
    陈扬若有所思地点头。
    “又刚好给了温知夏。”
    许灿拍了拍他的肩。
    “有些事情看懂就行,不用说出来。”
    去临溪的车程两个小时。
    温知夏坐在靠窗位置,陆谨言坐在她旁边。
    车开出海城以后,窗外的高楼逐渐变成稻田、河道和低矮民居。
    她原本想整理比赛资料,没多久便开始犯困。
    电脑屏幕上的字渐渐重影。
    她强撑着打完最后一句,额头不小心撞到车窗。
    陆谨言伸手挡了一下。
    她的额角落在他掌心。
    温知夏睁开眼。
    “到了?”
    “没有。”
    “还有多久?”
    “一个小时。”
    她坐直身体。
    “刚才谢谢。”
    陆谨言把自己的外套迭起来,放在她与车窗之间。
    “睡吧。”
    “你不睡?”
    “不困。”
    “我也不困。”
    五分钟后,温知夏的头慢慢偏向另一边。
    最后落在了陆谨言肩上。
    他身体轻轻僵住。
    前排的许灿从后视镜里看见,迅速拿起相机。
    陆谨言抬眼。
    “不要拍。”
    许灿压低声音:“纪录片素材。”
    “未经授权。”
    “温知夏已经签了拍摄同意。”
    “这不在授权范围。”
    许灿只好放下相机。
    “陆审核真严格。”
    陆谨言没再说话。
    车经过一段颠簸路面时,他抬手护住温知夏的额头,避免她再次撞到车窗。
    整个动作很轻。
    没有把她叫醒,也没有趁机靠近。
    只是一直保持原来的姿势,让她睡得安稳一点。
    两个小时后,汽车驶入临溪镇。
    老街比温知夏记忆中窄了许多。
    街边不少房屋翻修过,曾经的杂货铺变成了奶茶店,卖冰棍的小摊也换成了连锁便利店。
    只有道路两侧的梧桐树还在。
    枝叶比九年前更茂密,遮住半条街。
    温知夏下车后站在路口,许久没动。
    “想起来了吗?”许灿问。
    “一点。”
    她指向街道深处。
    “文印店应该在那边。”
    陆谨言没有说话,只接过她手里的电脑包。
    “我自己拿。”
    “你要拍照。”
    “许灿才拍。”
    “你要画草图。”
    “现在还没画。”
    “等会儿会画。”
    温知夏看着他。
    “你是不是从小就喜欢替别人拿东西?”
    “不是。”
    “那为什么总拿我的?”
    陆谨言顺着老街往前走。
    “因为你会忘。”
    温知夏跟上他。
    “我什么时候忘过?”
    “迎新时忘了U盘。”
    “纪录片开会忘了充电器。”
    “上周忘了笔。”
    “今天出发前,差点把电脑落在车上。”
    她张了张嘴。
    “你记这些做什么?”
    “避免项目损失。”
    “又是项目。”
    “目前确实在项目里。”
    温知夏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陆谨言越来越会用她熟悉的方式逗她。
    文印店仍在原来的位置。
    门头重新换过,白底蓝字写着“临溪文印”。
    玻璃门旁贴着打印、复印、证件照和广告设计的价格表。
    温知夏站在门口。
    风铃被推门的气流吹响。
    柜台后,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抬起头。
    她与陆谨言的眉眼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情更柔和。
    “回来了?”
    “嗯。”
    陆谨言把电脑包放下。
    “妈,这是学校比赛的采风团队。”
    陆母笑着走出来。
    “知夏吧?”
    温知夏愣了一下。
    “阿姨认识我?”
    陆母看了儿子一眼。
    “以前见过照片。”
    陆谨言轻咳一声。
    “妈。”
    “不是你给我看的。”
    陆母笑意更深,“是前几天整理老房子找到的。”
    她握住温知夏的手,看见右腕内侧的月牙胎记,神情有些感慨。
    “真的是你。”
    “小时候来店里住过一个暑假,还记得吗?”
    温知夏环顾四周。
    店面已经重新装修,打印机换了,柜台也不再是以前的玻璃款式。
    可墙角依旧立着一台旧风扇。
    最里面的书架上,摆着一排泛黄的工具书和旧词典。
    有一种纸张与油墨混在一起的气味,从记忆深处慢慢浮上来。
    “记得一点。”她说。
    “以前的东西还在后面。”
    陆母指向小仓库。
    “谨言不让我扔,说有些还能用。”
    许灿与陈扬开始拍摄店铺空间。
    陆母介绍,文印店最早主要替附近居民打印申请、复印证件。后来学校、商户和社区都开始使用手机传文件,店里又增加了广告制作、快递打印和线上设计。
    温知夏边听边记录。
    她很快找到了比赛方向。
    “我们可以把文印店做成小城的‘公共信息接口’。”
    “过去大家来这里写申请、印通知,现在可以增加社区故事档案、老照片修复和本地商户视觉设计。”
    陈扬补充:“还可以做一个临溪老街线上地图。”
    许灿负责拍摄老机器与新设备并置的画面。
    陆谨言则重点记录旧照片、居民资料和社区故事使用时的授权问题。
    四个人忙了一上午。
    午饭后,陆母去隔壁社区送打印材料。
    许灿和陈扬到老街拍商户采访。
    文印店里只剩温知夏与陆谨言。
    温知夏坐在旧书架前翻资料。
    书架上放着一本很厚的《现代汉语词典》,封面已经磨损,侧边写着“临溪文印公用”。
    她抽出来。
    “这个以前就在吗?”
    陆谨言正在整理采访授权书。
    “在。”
    “我好像用它压过画。”
    “很多次。”
    温知夏翻开词典。
    书页间夹着一些旧票据、裁纸样本和褪色便签。
    她翻到“律”字所在的页面。
    一张浅蓝色卡片忽然从书里滑落。
    卡片在空中翻了一面,落到她膝上。
    温知夏的呼吸停住。
    正面是一个穿西装的少年。
    肩膀一高一低,手里抱着一本方方正正的法典。
    旁边用稚嫩的字写着:
    陆谨言,未来最厉害的律师。
    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需要帮助时,先找陆律师。
    她的手轻轻发抖。
    这不是法典里只露出一角的儿童画。
    是完整的未来名片。
    九年前的纸张已经褪色,边角也变得柔软。但每一笔都和她记忆中的习惯完全一致。
    她翻到背面。
    但是不帮助别人时,也可以找他玩。
    那一瞬间,所有模糊的画面同时涌了回来。
    她趴在玻璃柜台上,抱怨打印机坏了。
    陆谨言站在门口,手里抱着裁好的白纸。
    她把橙子糖纸折成歪歪扭扭的太阳。
    他嫌太阳不像,却会在风扇转过来时用手挡住风。
    街灯下,他们一人拿着一根冰棍。
    她问他,是不是只有帮得上忙,才觉得自己值得被喜欢。
    他说没有。
    她却告诉他——
    你不帮别人,也值得被喜欢。
    还有离开临溪的那天。
    她趴在柜台上画名片,一边画一边想,陆谨言以后一定会当律师。
    因为他会替不会写字的老人整理材料,也会认真告诉她,打印歪了不是机器的问题。
    她把名片压在登记册下面。
    以为第二年还会回来。
    可第二年,外婆搬去海城与父母同住。
    后来文印店转让,老街翻修,她再也没有回过临溪。
    十岁的承诺,就这样被留在了一个没有告别的夏天。
    温知夏抬起头。
    陆谨言站在几步之外。
    他没有靠近。
    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把想起来或忘记的权利都交给她自己。
    “我记起来了。”她说。
    陆谨言应了一声。
    “嗯。”
    “打印机旁边有两颗糖纸太阳。”
    “后来只剩一颗。”
    “为什么?”
    “胶带老化,另一颗掉了。”
    “你没有重新粘?”
    “找不到了。”
    温知夏看向旧打印机所在的位置。
    那里早已换成新的设备。
    “那张名片呢?”
    “在法典里。”
    “这张又是什么?”
    “最初画坏的一版。”
    温知夏低头仔细看。
    卡片右下角有一团被橡皮擦破的痕迹。
    她想起来了。
    自己先画了一张,嫌西装袖子太短,重新画过一张。
    画坏的这一版被她随手夹进词典。
    真正送给陆谨言的,是后来那一张。
    他竟然两张都留了下来。
    “你第一次见我,就认出来了。”
    “嗯。”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陆谨言走到她面前。
    “你不记得。”
    “我可以慢慢想。”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否认?”
    陆谨言看着她手中的名片。
    窗外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沿着老街传来。
    与九年前的夏夜几乎一样。
    “因为那段过去对我很重要,不代表也必须对你重要。”
    温知夏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我认出你以后,确实想接近你。”
    “但我不想拿小时候的事情要求你回应。”
    “我也不想告诉你,我把一张卡片留了九年,然后让你因为感动、愧疚或者觉得欠了我,接受我的靠近。”
    温知夏抬眼。
    “所以你装作不认识。”
    “我原本只想确认你过得好不好。”
    “后来呢?”
    “后来想见你。”
    “所以选了传播课。”
    “嗯。”
    “替我留座。”
    “嗯。”
    “送糖水。”
    “嗯。”
    “跟我走到西区。”
    “嗯。”
    “还说全是项目需要。”
    陆谨言沉默了一下。
    “那部分解释不够诚实。”
    温知夏轻轻哼了一声。
    “不只是不够。”
    “是很不诚实。”
    “是。”
    他认错时总是这样。
    不辩解,也不讨好。
    像是已经准备好承担她所有不高兴。
    “陆谨言。”
    “嗯。”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迎新那天就告诉我,我可能会很开心?”
    “可能。”
    “你不相信?”
    “我不能替你确定。”
    “可你替我决定了不知道。”
    “对不起。”
    温知夏握着那张旧名片,指腹划过已经变软的纸角。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让我知道,就不会给我造成负担?”
    陆谨言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温知夏忽然有些难受。
    不是因为他隐瞒。
    而是因为十二岁的陆谨言和二十一岁的陆谨言,其实没有太大变化。
    小时候的他觉得,只有帮得上忙才值得被喜欢。
    长大以后,他依然认为自己的喜欢必须足够克制、足够无害,最好连被拒绝的压力都不要留给她。
    所以他能绕叁公里送她回宿舍,却不肯承认想见她。
    能留一张名片九年,却害怕她知道以后会觉得需要负责。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说过什么吗?”她问。
    “记得。”
    “哪句?”
    陆谨言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你说,我不帮别人也值得被喜欢。”
    “那你听进去了吗?”
    他没有回答。
    温知夏看着他。
    “没有,对吧?”
    “有。”
    “听进去的人,不会连喜欢一个人都要先证明自己不会给她添麻烦。”
    陆谨言神情微滞。
    温知夏站起身。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拉近。
    她手里仍拿着那张名片。
    “你说不想拿过去让我负责。”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可能会因为你什么都不说,错过本来应该知道的事情?”
    “想过。”
    “可你还是没说。”
    “因为我没有把握。”
    “没有把握我会不会记得你?”
    “没有把握你知道以后,会怎么选择。”
    “你是怕我不喜欢你?”
    这次,陆谨言没有否认。
    “嗯。”
    一个很轻的字。
    却比他此前所有克制的解释都更诚实。
    温知夏第一次看见他承认害怕。
    不是怕比赛失败,不是怕事情处理不好。
    只是怕她不喜欢他。
    她心里的那点气忽然散了一半。
    “陆谨言。”
    “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没有。”
    “迎新第一天就替我修箱子,第二天替我维权,军训跨校区送糖水,还选一门没有学分的课。”
    “这不叫藏。”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叫一边追人,一边不肯承认。”
    陆谨言没有后退。
    “现在承认。”
    “承认什么?”
    “我想接近你。”
    “为什么?”
    他看向她。
    文印店里的光线很安静。
    旧风扇慢慢转动,吹起桌上几张未收好的纸。
    “小时候,我一直以为你第二年会回来。”
    “后来知道你不会来了,我也没有办法找你。”
    “再见面时,我最先确认的是你过得很好。”
    “然后发现,仅仅知道你好,并不够。”
    温知夏心跳渐渐变快。
    陆谨言继续道:“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课,什么时候结束拍摄,早上有没有吃饭。”
    “想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也想在你不需要帮助的时候,仍然可以见你。”
    他的声音低而清晰。
    “但这些都是现在的我想做的。”
    “不是十二岁的陆谨言替我决定的。”
    温知夏看着他。
    “所以你才不告诉我过去?”
    “嗯。”
    陆谨言停顿片刻。
    “我想让你喜欢现在的我,不想拿过去让你负责。”
    旧词典仍然摊在桌上。
    那一页刚好是“律”字。
    九年前的浅蓝色名片放在两个人之间,像一份终于被重新打开的证据。
    温知夏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可她没有立刻给他想要的答案。
    “那如果我一直没有发现呢?”
    “就继续等。”
    “等什么?”
    “等你喜欢现在的我。”
    “如果我不喜欢呢?”
    “就停在你觉得舒服的位置。”
    “你不会不甘心?”
    “会。”
    “那还停?”
    “喜欢不是要求对方承担结果的理由。”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平静。
    温知夏却突然想起,照片侵权事件发生时,他也是这样。
    先问她要删除、道歉,还是只停止传播。
    所有尺度由她决定。
    他在喜欢她这件事上,也给了她同样的选择。
    没有用过去绑住她。
    没有用九年的珍藏向她索取回报。
    甚至连靠近,都要替自己找出一个不会让她为难的理由。
    温知夏垂下眼。
    “那张真正的名片,给我看。”
    陆谨言从法典中取出保护套。
    浅蓝色卡片比词典里的这一张保存得更好。
    透明套的边缘已经有些旧,却没有一点灰尘。
    温知夏接过。
    正面与记忆中完全一样。
    背面除了她小时候写的那句话,最下方还多了一行很小的字。
    不是她的笔迹。
    写于很多年以后。
    “已找到。”
    旁边标着日期。
    正是海大迎新那天。
    温知夏看了很久。
    “你找到我以后,就写了这个?”
    “嗯。”
    “为什么?”
    “怕以后以为那天也是想象出来的。”
    她抬头。
    陆谨言似乎意识到这句话太直白,移开了视线。
    温知夏却忽然笑了。
    “陆律师。”
    “我还不是律师。”
    “未来最厉害的律师。”
    陆谨言重新看向她。
    “小时候是你乱写的。”
    “现在看来,我眼光不错。”
    “还没有兑现。”
    “会兑现的。”
    她说得与九年前一样笃定。
    陆谨言望着她,眼底那层始终压着的克制终于松动了一些。
    “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温知夏想了想。
    “小时候是因为你会修打印机。”
    “现在呢?”
    “因为你让我拒绝镜头,也允许我拒绝你。”
    她将两张名片并排放在旧词典上。
    一张是送出去的未来。
    一张是被遗忘的草稿。
    九年以后,终于重新回到了同一张桌上。
    许灿与陈扬从老街回来时,文印店里的气氛已经恢复正常。
    至少表面上正常。
    温知夏在电脑上整理采风创意。
    陆谨言坐在另一侧核对授权书。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
    却比出发前更安静。
    许灿敏锐地看了一圈。
    “发生什么了?”
    “找到了旧资料。”温知夏说。
    “什么资料?”
    “一个小城文印店如何培养未来律师的早期案例。”
    陆谨言抬眼。
    “这个表述不准确。”
    “哪里不准确?”
    “文印店没有培养律师。”
    “那是谁培养的?”
    “个人选择。”
    温知夏点头。
    “还有一张未来名片提供精神支持。”
    许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谨言。
    “你们是不是趁我们不在,把童年线对完了?”
    陈扬没听懂。
    “什么童年线?”
    “没什么。”
    温知夏关上词典。
    “先谈比赛。”
    下午,团队确定了初步方案。
    项目名称暂定为《一张纸的临溪》。
    从过去的手写申请、复印资料,到如今的社区视觉、商户品牌和线上档案,文印店成为一座小城信息流转的缩影。
    陆母同意提供店内旧物与部分非隐私订单作为拍摄素材。
    傍晚收工时,她留四个人在店里吃饭。
    餐桌摆在文印店后面的小院。
    菜很家常,番茄炒蛋、红烧鱼、清炒时蔬,还有一锅刚煮好的排骨汤。
    陆母不断给温知夏夹菜。
    “小时候你最喜欢吃番茄炒蛋。”
    温知夏看了一眼陆谨言。
    “阿姨也记得?”
    “你来店里住了大半个月,天天吵着说谨言做的不好吃。”
    “他还会做饭?”
    “那时候刚学。”
    陆母笑道,“第一次把糖当盐放,只有你吃了一口还说可以。”
    温知夏想起来了。
    那盘甜得离谱的番茄炒蛋。
    陆谨言坐在旁边,低声提醒:“不用全部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
    陆母看向温知夏。
    “他小时候不爱交朋友,你走以后,好几天都不肯把门口的小板凳收起来。”
    陆谨言放下筷子。
    “妈。”
    “好,不说。”
    陆母笑着结束话题。
    温知夏却低头喝了一口汤。
    耳边慢慢发热。
    原来不是只有她在今天找回了记忆。
    陆谨言早已带着那些记忆,走过了很多年。
    晚饭后,四个人住进老街尽头的一家民宿。
    许灿和温知夏一间,陆谨言与陈扬一间。
    办理入住时,老板只找到叁张房卡。
    “还有一张可能在房间里。”
    陆谨言把自己的房卡递给温知夏。
    “你先拿。”
    “你呢?”
    “等老板找。”
    “万一找不到?”
    “和陈扬共用。”
    陈扬拿着行李站在旁边。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许灿点头。
    “你终于发现了。”
    温知夏接过房卡。
    卡套背面印着临溪老街的地图。
    她看见文印店的位置,被一颗小小的太阳图标标了出来。
    “这个标志以前就有吗?”
    老板说:“没有,是最近新设计的。”
    “陆家文印店门口一直贴着糖纸太阳,大家都觉得有意思,就拿来做地标了。”
    温知夏看向陆谨言。
    “糖纸太阳不是只剩一颗?”
    “后来重新折了。”
    “谁折的?”
    陆谨言没有回答。
    陆母从后面跟过来,笑着说:“他。”
    “十几岁的时候,一年折一个。”
    陆谨言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不自然。
    “时间不早了。”
    他说完便接过陈扬的行李,率先往楼上走。
    温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一年一个。
    九年,至少九颗。
    他嘴上说不想拿过去让她负责,却把她随手教过的一枚糖纸太阳,折了一年又一年。
    回房以后,许灿立刻关上门。
    “说吧。”
    “说什么?”
    “你和陆谨言。”
    “他承认小时候认识我。”
    “然后呢?”
    “他早就认出我了。”
    “我就知道。”
    许灿抱着枕头坐到床上。
    “再然后呢?”
    温知夏从口袋里取出那张旧名片。
    陆谨言允许她暂时带回来。
    他说可以慢慢看,明天再还。
    许灿看完正反两面,安静了好几秒。
    “他留了九年?”
    “嗯。”
    “迎新那天就认出你,还装不认识?”
    “嗯。”
    “选没有学分的课,只为了见你?”
    “嗯。”
    “跨校区送糖水?”
    “嗯。”
    “你还不答应他?”
    温知夏抬眼。
    “他没有正式表白。”
    “这和表白有什么区别?”
    “有。”
    “区别在哪?”
    温知夏也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陆谨言虽然承认想接近她,却始终没有说出“喜欢”。
    他把所有心意都放在行动里。
    唯独没有对她提出要求。
    这让温知夏觉得,真正需要往前走一步的人,可能不只是他。
    晚上十点,团队在民宿公共露台开第二次方案会。
    许灿和陈扬讨论明天的拍摄路线。
    陆谨言负责整理居民授权名单。
    温知夏一直没有说话。
    会议结束后,其他两人先回房。
    陆谨言收拾电脑。
    “明早八点出发。”
    “嗯。”
    “早餐在一楼。”
    “嗯。”
    “名片明天再给我。”
    温知夏握住口袋里的保护套。
    “不能送我?”
    “本来就是你画的。”
    “可名字是你的。”
    “你想留就留。”
    “这么容易?”
    “嗯。”
    “你不是保存了九年?”
    陆谨言看着她。
    “已经找到你了。”
    温知夏心口一动。
    露台外的临溪很安静。
    老街商铺大多已经关门,只剩稀疏灯光落在青石路上。
    她走到他面前。
    “陆谨言。”
    “嗯。”
    “你今天说,想让我喜欢现在的你。”
    “嗯。”
    “那你觉得我现在喜欢你吗?”
    陆谨言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能替你判断。”
    “又是这句话。”
    “这是你的感受。”
    “可你可以猜。”
    “没有把握。”
    温知夏盯着他。
    “你这么聪明,真的猜不到?”
    陆谨言的手指轻轻压在电脑边缘。
    “知夏。”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不加姓氏地叫她。
    温知夏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
    “不要因为今天想起过去,就急着给我答案。”
    “你觉得我分不清?”
    “我怕你还没分清。”
    “那你呢?”
    “什么?”
    温知夏向前一步。
    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臂距离。
    她抬头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现在接近我——”
    “是为了找回小时候,还是因为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