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小城的未来名片

    临溪镇的夏天,总带着一股晒热的纸张味。
    午后的蝉声从梧桐树上压下来,街边的卷帘门半开着,热气顺着水泥地一寸寸往店里爬。老旧的立式风扇摇着头,吹起柜台边几张没有压好的宣传单,纸角簌簌作响。
    十岁的温知夏趴在玻璃柜台上,盯着打印机吐出来的纸,第三次叹气。
    “外婆,它怎么又歪了?”
    柜台后没人回答。
    外婆去了隔壁杂货铺找零钱,临走前只交代她不要碰切纸机,也不要乱按那台看起来最贵的彩色打印机。
    温知夏很听话。
    她只是把普通打印机的每一个按键都试了一遍。
    纸张再次吐出来时,左边留白一指宽,右边几乎贴着边。她捏着那张歪歪扭扭的“暑期阅读计划”,很认真地看了几秒,最后得出结论。
    “机器坏了。”
    门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温知夏回过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逆光里。
    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短袖,个子比她高出不少,肩背却很单薄。手里抱着一摞刚裁好的白纸,额前碎发被汗打湿,神情安静得和门外聒噪的蝉声格格不入。
    温知夏认得他。
    他叫陆谨言,十二岁,住在文印店后面那条巷子里。
    外婆说,他放暑假常来店里帮忙,会换墨盒,会修卡纸,也会替街坊写一些格式规整的申请。
    温知夏第一次听说这些时,觉得他不像十二岁。
    十二岁的人应该打球、吃冰棍、追着电视里的动画片跑,而不是坐在柜台后面,把“情况说明”四个字写得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陆谨言把纸放下,走到打印机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成品。
    “机器没坏。”
    温知夏不服气:“那为什么每次都歪?”
    “你把页面缩放改成了百分之一百二十。”
    “可是大一点看得清楚。”
    “打印范围放不下。”
    温知夏眨了眨眼:“所以不是机器的问题?”
    “不是。”
    “那是谁的问题?”
    陆谨言沉默片刻。
    他似乎在斟酌,怎么才能不直接说是她的问题。
    温知夏却先笑了:“是我的问题,对吧?”
    少年抿了下唇,没否认。
    他把缩放比例调回去,又重新放了一张纸。机器嗡嗡运转,很快吐出一张边距整齐的阅读计划。
    温知夏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你真的什么都会。”
    “这些不难。”
    “对我来说很难。”她认真道,“会别人不会的事,就很厉害。”
    陆谨言没有接话,只伸手把刚才打废的纸收起来,翻到背面,整整齐齐迭在一旁。
    温知夏看着他的动作,又问:“这些还要吗?”
    “背面可以写字。”
    “你们家是不是很节约?”
    话音落下,少年收纸的动作停了一下。
    温知夏没有恶意。
    她只是从小想到什么便问什么,眼睛清亮,语气也坦荡。但陆谨言还是垂下眼,把那摞纸放进抽屉。
    “能用就不用扔。”
    “我妈妈也这样说。”
    温知夏说完,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挑出一颗橙子味的,放到他面前。
    陆谨言看了一眼,没有拿。
    “我不吃糖。”
    “你刚才帮我了。”
    “不用。”
    “可我外婆说,别人帮了忙要说谢谢。”
    “你已经说了。”
    温知夏想了想,干脆剥开糖纸,把糖塞进自己嘴里。
    陆谨言原以为这件事就算结束了,转身准备去整理后面的文件。她却把那张透明的橙色糖纸抹平,迎着风扇看了一会儿,又低头折起来。
    她的手很小,动作也不算熟练,折出来的纸团歪歪扭扭。
    陆谨言看了几眼,没看明白。
    “这是什么?”
    “太阳。”
    “太阳不是这个形状。”
    温知夏抬起头,嘴里含着糖,说话有些含糊:“它现在还没折好。”
    她低头继续折,最后勉强扯出几道尖尖的纸角。
    那东西与其说是太阳,不如说更像一只被踩扁的橘色海星。
    温知夏却很满意,把糖纸太阳放到他刚才收好的废纸上。
    “送你。”
    “为什么?”
    “因为你这里太白了。”
    她指了指柜台、墙壁和一排排纸张,“全是白色,看久了心情会不好。”
    陆谨言顺着她的手看了一圈。
    文印店确实没有什么颜色。除了门口褪色的红色价目表,四周只有白纸、黑字和发黄的墙面。
    可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特意给一间文印店折一个太阳。
    “放在这里会被风吹走。”他说。
    温知夏立刻撕下一小截透明胶,将那枚糖纸太阳粘在打印机侧面。
    “这样就不会了。”
    少年看着那团称不上好看的橙色,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外婆回来后,温知夏被训了一顿。
    原因是她擅自用了十几张打印纸,印出的阅读计划却只写了三天。
    她坐在小板凳上听训,嘴上保证以后绝不浪费,眼睛却一直往打印机旁边瞟。
    糖纸太阳还在。
    陆谨言坐在靠墙的小桌前,替人录入一份材料,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但温知夏发现,风扇转向打印机时,他会伸手挡一下风。
    像是怕那枚已经用胶带粘住的太阳,还会被吹走。
    之后的大半个暑假,温知夏几乎每天都来文印店。
    她父母工作忙,把她送到临溪陪外公外婆住一个月。她在镇上没有熟悉的朋友,上午写完作业,下午就抱着画本坐在店里。
    陆谨言大多数时候不理她。
    他会帮外婆装订资料,替老人复印身份证,给不会打字的人录入申请,也会骑着一辆有些旧的自行车去镇政府送文件。
    温知夏总觉得,他一天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来吧”。
    灯管闪了,他说我来。
    纸箱太重,他说我来。
    有人把格式弄错了,他也说我来。
    有一次,一位来打印材料的阿姨夸他懂事,笑着对外婆说:“这孩子就是招人喜欢,什么都能帮得上忙。”
    陆谨言没什么反应,只低头继续把纸页对齐。
    晚上关店后,温知夏和他一起坐在门口吃冰棍。
    她咬着草莓味的冰壳,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要帮上忙,别人才会喜欢你?”
    陆谨言侧头看她。
    街灯刚亮,飞虫绕着灯泡打转。远处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声顺着巷子传来。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每次别人夸你,都是夸你懂事、会做事、能帮忙。”
    她晃了晃脚,又补充:“可是没人夸你长得好看。”
    陆谨言眉心微动。
    “这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温知夏转过身,很认真地看他,“你长得也很好看。”
    十二岁的少年第一次被一个女孩子这样直白地夸,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他移开视线:“你吃你的冰棍。”
    “你耳朵红了。”
    “热的。”
    “可是现在有风。”
    陆谨言不再接话。
    温知夏笑了一会儿,又低头舔掉快要融化的冰水。
    她并不知道陆谨言家里发生过什么,只听外婆零碎提过,他父亲常年不在家,母亲身体不好,家里很多事情都需要他搭手。
    大人夸他懂事。
    可温知夏觉得,懂事听起来不像夸奖,更像是提前交给一个孩子的任务。
    “陆谨言。”
    “嗯。”
    “你不帮别人,也值得被喜欢。”
    少年握着冰棍木棒的手,忽然停住。
    温知夏说完便继续低头吃冰棍,像只是随口说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陆谨言却很久没有出声。
    他从小听过很多话。
    要争气。
    要懂事。
    要体谅妈妈。
    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他以为一个人只有足够有用,才能让别人觉得他的存在不是负担。
    可现在,有个比他小两岁的女孩坐在身边,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不帮别人也值得被喜欢。
    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夏夜里从梧桐叶间漏下来的一阵风。
    却在他心里停了很久。
    “你对谁都这样说吗?”他问。
    温知夏抬起头:“哪样?”
    “说别人值得被喜欢。”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没有。”
    “为什么只对我说?”
    “因为你看起来最不相信。”
    陆谨言望着她。
    女孩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右手握着快要吃完的冰棍。她的手腕内侧有一块浅浅的月牙形胎记,被街灯照得很清楚。
    她笑起来时,眼睛也像两弯月牙。
    那天晚上,温知夏又拆了一颗橙子糖。
    她把糖放进嘴里,将糖纸递给陆谨言。
    “这次你折。”
    “我不会。”
    “我教你。”
    “你上次折的也不像太阳。”
    “所以你可以折一个更像的。”
    两个人坐在文印店门口,借着昏黄的灯光研究一张小小的糖纸。
    陆谨言的手比她稳,折痕也压得更整齐。
    最后做出来的太阳依旧不怎么像。
    温知夏却郑重地宣布:“这个比我的好看。”
    她把两枚糖纸太阳并排粘在打印机旁边,一大一小,歪歪扭扭。
    “以后我不在这里,你看见它们就会想起我。”
    陆谨言问:“你什么时候不在?”
    “开学就回海城啊。”
    “还有多久?”
    温知夏掰着手指算:“十九天。”
    陆谨言“嗯”了一声,低头把剩下的胶带卷好。
    十九天很长。
    长到他们还能一起吃十九根冰棍,折十九个糖纸太阳,打印很多张乱七八糟的画。
    那时的陆谨言是这样想的。
    可温知夏离开临溪的那天,比原定时间早了整整一周。
    母亲临时打来电话,说家里有事,当天下午就来接她。
    温知夏匆匆收拾行李,连画本都落了一本在外婆家。
    她跑到文印店时,陆谨言刚好出去送材料。
    桌上放着他替她修好的彩色铅笔盒,打印机旁的两枚糖纸太阳被风扇吹得轻轻颤动。
    温知夏等了二十分钟。
    母亲的车已经停在巷口,外婆催她快一点。
    她来不及等陆谨言回来,只能从柜台里抽出一张硬卡纸,拿起黑色签字笔。
    卡纸正面,她画了一个穿西装的少年。
    少年手里抱着厚厚的法典,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陆谨言,未来最厉害的律师。”
    下方还有她自创的联系方式。
    “需要帮助时,先找陆律师。”
    温知夏觉得名片不能只有一面,又在背后添了一句话。
    “但是不帮助别人时,也可以找他玩。”
    她写完,将名片压在陆谨言常用的那本登记册下面。
    临走前,她揭下一枚自己折的糖纸太阳,放进口袋。想了想,又把它重新粘了回去。
    两枚太阳,就应该留在一起。
    汽车驶出临溪时,窗外忽然下起了雨。
    温知夏趴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街道一点点退后。她想,明年暑假再来时,一定要重新画一张更好看的名片。
    她还没有告诉陆谨言,名片上的小人画得其实很像他。
    也没有来得及跟他告别。
    半小时后,陆谨言冒雨骑车回来。
    车轮碾过积水,在裤脚溅出深色水痕。
    文印店里空荡荡的。
    小板凳不见了,桌上的彩笔少了一盒,那个每天趴在柜台边问个不停的女孩也不在。
    外婆告诉他:“知夏家里有急事,已经回海城了。走得太急,没等到你。”
    陆谨言站在门边,肩头还在滴水。
    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走到柜台后,看见登记册下露出一角浅蓝色卡纸。
    他把卡片抽出来。
    女孩的字并不好看,画上的西装也很奇怪。所谓的“未来律师”,肩膀一高一低,手里的法典像一块方形砖头。
    陆谨言却看了很久。
    雨声敲在卷帘门上,打印机旁的两枚糖纸太阳轻轻晃动。
    他把那张卡片夹进自己最常用的书里。
    后来,那张名片跟着他搬过几次家,换过几个书包,纸角渐渐变软,浅蓝色也褪成了很淡的灰。
    他一直没有丢。
    也一直没有再见过温知夏。
    直到九年后。
    海城大学迎新日下着大雨。
    法学院迎新点前挤满了躲雨的新生,陆谨言站在桌后,接过一张张录取通知书和校园卡。
    有人在雨幕里跑过来,白色裙摆被雨水打湿,声音清亮地问:
    “学长,请问广告传播学院往哪边走?”
    陆谨言抬起头。
    女孩把拿错的校园卡递到他面前。
    纤细的右手腕内侧,一弯浅浅的月牙从雨水里露出来。
    九年过去。
    月牙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