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缺德

    快到出口时,一只丧尸从拐角扑出来,脸皮剥落了一半,露出一片暗红色的肌肉纹理,眼球挂在眼眶外面。
    两个女生尖叫着跑出去,艳阳劈头盖脸砸下来。沉天奕眯起眼,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唐森出的什么鬼主意,有这个时间坐摩天轮不好吗……”秦雪瑶用手背拂去额角的汗,瞥见斜对面有个冰激凌车。
    她拉着沉天奕来到冰激凌前,贪婪地注视着老板用长柄勺从冰柜里舀出漩涡状的膏体,空气里飘着一股诱人的酸甜气味。
    沉天奕看清价格,瞬间萎了:好家伙,一个十六元。
    游乐园里的东西真贵……
    “老板,蓝莓酸奶冰激凌。”秦雪瑶敏锐地觉察出她的迟疑,直接扫码付款,“来两份。”
    沉天奕一愣,下意识掏出自己的手机:“我自己付。”
    秦雪瑶已经扫完了,说小意思啦,我请你。
    蓝紫色的冰激凌看上去就非常消暑。秦雪瑶舔了一口,满意地点头:“味道不错。”
    两人坐在阴凉处的长椅上等辛柏言和唐森。
    “班长,你不考研吗?”沉天奕嘴里还含着一小块蛋筒,声音含含糊糊。
    “没那个必要。家里给我安排好了工作,建投集团行政岗。”
    “国企单位呀……好厉害。”沉天奕看着她,眼里满是羡慕。
    “每个月领死工资而已啦,朝九晚五,没什么上升空间,一生大概就这样了。”
    秦雪瑶嘴上在贬低这份工作,实则嘴角是翘着的。她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上学时,她的名次总是在第三名到第十名之间浮动。爸妈经常说:“你看看人家沉天奕,再看看你。学习不用心!”
    她至今都能回想起活在学霸阴影下的那种感觉,对于一个青春期少女而言像是被压在五指山下不得翻身般郁闷。
    风水轮流转,如今她凭借家里的关系成了人生赢家,而沉天奕还在苦逼找工作。
    难道你就甘心当幼师?秦雪瑶说,这个职业前景堪忧呀。以后年轻人生孩子越来越晚,幼儿园估计得倒闭一大批。
    沉天奕把最后一口甜筒咽下去,掏出纸巾擦拭嘴角。
    “我也想读研深造。”她的视线落在鬼屋那边,轻声说,“但三年时间很宝贵。我妈身体不好,我得趁年轻多赚点钱。”
    “上班赚不到钱的,你得做生意。这个我给不了你建议,我自己也是一知半解。”
    沉天奕歪着头想了想:“其实我正在考虑……像辛柏言那样做玄学生意。”
    啊?
    秦雪瑶被她认真的模样逗乐了,连忙捂住嘴,又从指缝里漏出笑声。
    “我劝你还是放弃吧,人家辛柏言可是正儿八经拜过师的。你读过《三命通会》吗?你研究过《周易》吗?外行人怎么可能赚得了这个钱,有钱人又不是傻子。”
    “所以我想拜他为师嘛。”
    秦雪瑶有点慌:“你别瞎搞了,多浪费大学文凭呀。咱们女孩可以做些美容美体啦、服装批发之类的生意,回头我帮你问问我姑,她在义乌那边做得风生水起呢。”
    沉天奕顿时绽开笑容,激动地握住她的手,说班长你真是好人啊,好人有好报!
    秦雪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沉天奕多单纯一姑娘,看不出她存有私心。
    她还想追辛柏言呢。如果沉天奕和他越靠越近,自己绝对没机会……
    当初要不是她从中作梗,这俩人可能就一起了。
    临近毕业的那个下午,秦雪瑶因为肚子痛向体育老师请了假。
    校医给她开了止痛药。她忍着小腹的钝痛感去教室拿水杯,忽然想起还没归还沉天奕的物理笔记。
    秦雪瑶把笔记放到沉天奕桌上,正准备转身,余光扫到了笔袋下面压着的纸条。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仿佛一尊雕塑。
    班里经常有男女生互传小纸条表示好感。秦雪瑶寻思着这人是谁呀,都快中考了思想还不安分。
    偷看别人的纸条是不对的。她很清楚自己这样做是多管闲事,但理智最终败给了强烈的好奇心,当她回过神来,手指已经把纸条从笔袋下面抽了出来。
    她打开纸条,盯着那行端正挺拔的字看了很久。每个笔画都印在脑子里,炸出绚烂的烟花。
    辛柏言。
    这个名字她写过无数遍,在算题草稿纸的角落,在洗完澡蒙了雾气的镜面上。
    秦雪瑶的心跳得厉害,巨大的失落情绪如潮水般涌来。
    初中三年,九百多天,她往他课桌抽屉里塞过巧克力,在元旦联欢会上故意坐到他正前方,每次去教室后方接水都要专门路过他的座位……可除了班级活动外,他从来没和她多说过一句话。
    秦雪瑶把纸条攥进手心。纸张被握成一个紧实的小团。
    她环顾四周,急促的呼吸表明她内心的忐忑不安。
    她把纸团塞进校服口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保健室休息,直到下课铃声响起。
    放学时,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她有意跟在沉天奕后面,眼瞅着毫不知情的女孩坐上姐姐的电动车,将书包顶在脑门上遮雨。电动车像一阵风似的拐过街角,汇入车流里。
    而辛柏言一动不动地在校门口,望着远去的电动车陷入沉思。
    秦雪瑶从他身边经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苍白的嘴唇紧抿,有种清冷的破碎感。
    他没有撑伞,任凭雨滴打湿额前碎发,像个被抛弃的大狗狗,我见犹怜。
    辛柏言一定以为沉天奕拒绝了她。秦雪瑶这么想着,忽然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一丝厌恶。
    那张承载少年心事的纸团仍躺在她的口袋里。这是她伟光正的学生时代做过的唯一一件缺德事。
    ……
    片刻过后,辛柏言终于带着唐森从里面出来了。
    唐森长吁一口气,说他误入的那个房间太渗人了,里面都是尸山血海。
    “我还以为你胆子很大呢,原来也会害怕道具……”沉天奕越说越小声。
    唐森咳嗽两声掩饰尴尬,摆了摆手说:我这叫全身心投入!
    一张黄色的道家斩阴破邪符从他手里掉出来,在众人的注视下晃悠悠落地。
    “呵,这家伙确实投入,一路上至少问了我三遍有没有鬼附身。”辛柏言冷笑,“浪费我一张符。”
    沉天奕:……
    秦雪瑶:……
    唐森拍拍他的肩,急忙转移话题:“接下来玩海盗船还是激流勇进?”
    “我随便。”辛柏言拖着懒洋洋的语调走到沉天奕身边,“咱们聊聊工作的事吧。我接了个凶宅驱邪的单,下周二飞泰国曼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