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66章
    远处有梆子声传来,已到酉时三刻了,再迟些回去没准被程明佑撞上,夏芙不得不加快脚步,沿着抄手游廊,赶来第二进院子廊下,平伯亲自替她打了帘,门口洞开,晕黄的灯芒铺了一室,不见人影,却闻见三两声咿呀学语。
    夏芙深吸一口气,大步跨进去,桌案后无人,视线往东面望去,只见程明昱搂着小亦安坐在东窗边的圈椅,身旁搁着一个火凳,呼呼的热气传出来,倒也不冷。
    夏芙默了默,朝他行礼,“见过家主。”
    上回承诺不再瓜葛,今日又来寻他,多少有些难为情。
    那边程明昱却是头也未抬,只道,“过来。”
    夏芙凑近,不瞧则已,一瞧吓一跳。
    乳娘等人还真不曾虚言,此时此刻的程亦安当真赖着程明昱。
    只见程明昱一手扶着她后颈,一手托住她脊背,小安安就这般躺在爹爹手臂里,手舞足蹈地咯咯直笑,为何发笑呢,只因她拽住了程明昱的发带,宝贝似的往下拽,程明昱被她拽得是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被迫配合女儿倾身而下。
    如此情境,乳娘如何能将人抱走?
    “安安,快些放了...”下意识要说‘爹爹’,恍觉不对,待改口‘堂伯父’,似乎更不对,一时便哑了口。
    小安安浑然不觉,眼神乌溜溜地看着夏芙,得意地呀了几声,拽得更为欢快。
    夏芙险些气笑,“安安,松手。”
    她凶安安。
    安安眼一愣,朝程明昱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可把程明昱心疼坏了,侧眸道,“你平日就是这般凶她的?”
    “我没有!”夏芙忙作辩解,她就这么个宝贝疙瘩,怎么可能凶她。
    言罢便弯腰伸手来抱,“来,安安,跟娘亲回去。”
    安安被程明昱逗了大半个时辰,玩得正乐呵着呢,她不想走,小脸一撇,只管将发带往下一拉,逼得爹爹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滚烫的鼻息险些扑在夏芙手背,她不得不撤回手。
    “您也别惯坏了她,快些叫她松手。”
    程明昱分明一只手便可抱住安安,另一只手足可将发带抽出。
    他却不敢,生怕自己力道稍重,发带便会勒伤了细皮嫩肉的女儿。
    “你来。”程明昱掀帘看向夏芙。
    夏芙作娘的自然没那么多顾虑,再度倾身,捉住安安那只小手,慢腾腾将小爪牙子掰开,总算将那根发带给解救出来,程明昱得以坐直身子。
    安安顿时大哭,“呜呜呜....”
    程明昱听不得她哭,连忙将人抱起来哄,高高大大的男人搂着个小婴儿在屋里来回踱步,有模有样与女儿说话,很快将人哄住了,小安安蠕动着小嘴,朝他呜呜咿呀,画面竟也异常美好。
    把夏芙给看愣住了,这男人日理万机便罢,哄孩儿也这般有耐心。
    若是安安能....到底鼻头一酸,急急将念头压下,再度浮现笑容,朝他伸手,“家主,将安安给我吧。”
    程明昱没有犹豫,将孩子送过来,夏芙伸手将孩子接过,孩子大抵饿了好一会儿了,这会儿闻着奶香,下意识往娘亲怀里靠去,小嘴往那饱满的弧度一舔....
    此举将夏芙与程明昱同时给看尴尬。
    夏芙面颊烧红,慌忙将孩子搂紧,要往外去,程明昱见她匆匆忙忙,抱被都忘了裹,将人叫住,
    “慢着。”
    夏芙不敢回眸,只低声问,“家主还有何吩咐?”
    语气克制生疏,尾音却在发颤,丝丝缕缕地飘在空气里,无端勾起一室暧昧。
    程明昱目光盯着她柔秀的侧脸,慢慢将抱被自圈椅取下,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夏芙余光察觉他脚步声逼近,愣是一动不动。
    程明昱停在她身侧,将抱被从后裹住孩子,最后将之交叠在她怀里,目光凝在她扑闪的浓睫,一字一句,“你忘了抱被。”
    分明只是短短的几息功夫,却好似过了许久,久到那道目光恍若带着实质的力道,钉得她动弹不得。
    夏芙抿了抿唇,颔首算是感谢,再度抬步。
    “等等。”
    这回,夏芙却是抱住孩子,扭头看向他,“家主还有何事?”语气比方才加重几分。
    程明昱指着桌案处两个厚实的封红,“我给安安备了一份分红,你若是收,此刻拿走,若是不收,我便替她保管,待她长大给她做嫁妆。”
    他觉得夏芙收得可能性不大。
    果然,夏芙愣了下,失笑道,“多谢家主好意,您...替她保管吧。”
    眼下她无论如何再不会拿他的银子,至于孩子长大后,他这位亲生父亲要如何为孩子谋划,夏芙不会去干涉,她没打算瞒着安安一辈子,总有一日,寻得合适的时机将这一切告诉安安。
    另外一份分红,夏芙不可能问,程明昱也没有提,安安的她都没拿,自己那份更不可能拿,总归没多久便要将人接回来,先替她保管又何妨。
    “夏芙,你不会以为,往后我们俩真不来往了吧?”程明昱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她脸上。
    夏芙微微一怔,视线垂向桌案,没有接话。
    程明昱踱步过来,语气不紧不慢,“我是安安的亲生爹爹,她若有个什么事端,我岂能视而不见?程明佑能比我对她好?她长大议亲,我能坐视不管?”
    一连串话砸下来,砸得夏芙哑口无言。
    她慢慢抬眸,才发觉今日的程明昱眼神格外坦然,竟像回到了兼祧之时,仿佛他们之间不曾隔着个程明佑,坦然得让她敢直视他的眼。
    夏芙眼底生出疑惑。
    程明昱将她神情看在眼底,再道,“当初承诺不再相见过于草率,不切实际。”
    夏芙噎了噎,无话可说。
    “所以,遇到任何麻烦都可以来找我,有任何问题,我来解决。明白吗?”
    那副口吻与当初教她弹琴时一模一样。
    夏芙不是很能受得住他用这副口吻与她说话,痒痒的,挠的人心慌。
    她恨他的好,他越好,她越发无法面对程明佑。
    “时辰不早,我得回去了。”
    “书誊抄好了吗?可以刊印了吗?”程明昱淡声问,语气依然轻松。
    夏芙恼他这副语气,“一点小事不劳家主费心,明佑会帮我。”
    程明昱气笑。
    程明佑能有什么人脉?到头来还不是得去总管房求人,且刊印发行程明佑一窍不通,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是他来管。
    程明昱不说话。
    夏芙无声欠身,当即掉头往外走,只是转身幅度太快,险些撞上门框。程明昱眼疾手快,迅速掠近长臂一探,环过她腰间,稳稳将人揽住。夏芙便这般撞进他胸口,那股熟悉的雪松香裹着清冽气息扑入鼻尖,腰间掌心滚烫,发带悠扬地飘来拂过她眼睫,在眸光里漾开一道弧线,夏芙心弦也由之一晃,就在她生出几分不自在时,程明昱飞快撤回手,一如既往保持他的君子之风。
    然而步伐尚未完全退开,听得二人之间荡开一道奶声奶气的笑声。
    只见小亦安再度精准地拽住了那根发带,雪白的玉带横在夏芙跟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夏芙看着笑吟吟的小女儿,气得嗔她,
    小安安不谙世事地笑着,眼眸儿眯成了一条缝。
    夏芙急了,左手手臂发力,托住女儿,腾出右手去扯发带,安安手舞足蹈甩得飞快,夏芙愣是没能奈何得了她。
    反观程明昱,四平八稳地背过手,任凭夏芙如何折腾,亦无动于衷。
    夏芙气得咬牙,“家主,方才是谁说有麻烦他解决,有问题他帮忙来着?”
    “你要我帮忙了吗?”程明昱眼神平平扫过去,反将一军。
    夏芙噎得小脸红彤彤的,一字一顿,“请家主帮忙。”
    男人心情终于舒畅了,这才慢条斯理将那根发带自程亦安掌心抽出,亲自打帘,目送她们离去。
    夏芙搂紧孩子,头也不回跨出门槛,倒是小亦安脑袋被娘亲托着,下颚磕在娘亲肩骨,水汪汪的一双眼绵绵望着程明昱,可把程明昱心给看化了。
    他跟了几步,看着女儿暗道:小宝儿,再给爹爹一些时日,定名正言顺将你接回来。
    解决程明佑于他而言易如反掌,但他要的是彻底地将这个人从夏芙心底拔除,不带任何留恋,不带任何牵绊。
    夏芙这厢抱着孩子出家主院,循程明昱通往荣华堂的专属长廊,抵达荣华堂外的穿堂,正要往花厅方向去,撞见程明佑追过来了,隔着一段游廊,程明佑见夏芙抱着人自荣华堂方向来,也是吃了一惊。
    夏芙瞧见他,更吃了一惊,不过面上依然镇定地迎过来,“二爷。”
    程明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去那边了,害我好找!”
    夏芙面色发愁解释,“方才安安吐了奶,吐得全身都是,大伯母好心,叫我去荣华堂厢房里给孩子换了一身,又唤来府医看诊,折腾到这会儿功夫。”
    程明佑也想不到旁的缘由,自然不做怀疑,伸手道,“我来抱。”
    夏芙犹豫了下,这回倒是没拒绝,将孩子递给他。
    可惜程明佑没抱过孩子,安安到了他怀里,顿时哇哇大哭,只管朝夏芙张开手臂。
    夏芙心疼坏了,赶忙将女儿夺过来,搂在怀里哄着,“不哭,安安不哭,娘亲抱呢。”
    “二爷,孩子认生呢。”夏芙尴尬地解释一句。
    程明佑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到底没有说什么,“快回去吧。”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秋香苑,文宁将府医留下的药贴拿过来,簇拥着孩子更衣净洗敷药,好一通忙活,程明佑立在廊外看着忙碌不堪的夏芙,心情好一通郁闷。
    在冷风中踱了好几步,冷着脸回了前院书房。
    这一夜倒在狭窄的木榻,胡乱睡过去,次日醒来方想起那些银票还没给夏芙,洗漱更衣来了秋香苑,彼时夏芙还没醒,他便悄声坐在东次间的炕床下等着。
    人家名义上的正经夫妻,周嬷嬷也不好拦,只默默在帘外伺候。
    不多时夏芙醒了,周嬷嬷带着人进去伺候,悄声告诉她程明佑在屏风外,夏芙心神一凛,净面漱口,穿戴整洁出来了,一面走向他,一面朝他问,“二爷这么早过来了。”
    程明佑听着这语气十分不喜。
    这是他的婚房,这是他的院子,他凭什么不来。
    一场兼祧,当真将他隔成了个外人。
    程明佑咽下不快,将那叠银票递给她,“这是咱们房的分红,你收着。”
    夏芙一愣,方想起这茬,来到他对面落座,看着银票,倒也没急着收,而是道,“我手里还有银子花,这些二爷自个留着吧。”他近来应酬颇多,手中定不宽裕。
    程明佑还是坚持将银票推给她,“说好家里交给你管,银子自然该你收着。往后我要用钱,找你来支便是,还跟过去一样。”
    还跟过去那样....
    夏芙眼睫一怔,迟迟方哦了一声,慢慢点着头,不知如何回复。
    也不知是习惯了程明昱的大包大揽,一时不适应为人操心,还是对程明佑心生抵触,那句话听得夏芙心口没由来地发慌。
    程明佑看着她姣好的眸眼,温声道,“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晚些时候回来。”
    “诶!”夏芙朝他挤出笑容,又送他出门,折回内室,看着那叠银票出神。
    程明佑这厢去上房给四太太请过安,随后出门,往六房来到程明英的书房,今个一是程明英的生辰,二则各房有了分红,正是手头最宽裕之时,几位贵公子商议去酒楼吃一桌,好生快活快活。
    兄弟们一年到头难得聚齐。今日从五爷、六爷起,跳过七少爷程明昱,到八少爷、九少爷接着,直排到程明英与程明佑及十七少爷,一伙人浩浩荡荡去了京城最负盛名的红鹤楼用膳。
    席间百无禁忌,酒酣耳热之际,言语便渐渐没了分寸。其中一位少爷揽着程明佑的肩,醉醺醺道,“明佑,你这回是真吃了苦头。回来旁的先甭想,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你媳妇我前儿见了,生得跟天仙似的,这是你的福气啊!前程先放一放,赶紧跟弟妹生个孩子要紧。你瞧瞧咱们几个,就你没儿子。”
    “哎哎,我也没有呢。”
    “你一边去,媳妇都没,自然没儿子。”
    众人笑嘻嘻的滚作一团。
    程明佑干笑不语,眼底那一抹不痛快又如何为外人道哉。
    回程的路上,他与程明英搭一辆马车,程明英见他格外沉默,宽慰道,
    “好弟弟,你媳妇这回为了你可是吃了苦,漂亮的小娘子守寡,哪个看着不眼热,当时族里多少人劝她改嫁,她不从。不瞒你说,连我都劝过,可她却是为你守住了,你要记她一辈子。”
    这话听得程明佑心里滚油锅似的,呕得说不出话来。
    怨夏芙么,当然怨不得,一切是他娘的主意。
    但是守住了么,还真没有,不仅没守住,还给他生了个女儿来。
    程明佑自嘲一声,闷闷饮了一口茶。
    回了府,总不甘独自去书房歇息,照旧往秋香苑来。
    行至廊下,被文宁拦住了,“二爷,今个姐儿格外缠二奶奶,这会儿二奶奶正抱着人在哄呢,刚有了睡意,您要不等一等?”
    程明佑没说话,立在帘外看着屋内。
    夏芙抱着安安坐在围炉旁,小安安早已睡熟,可夏芙仍却抱着她不放,眉目痴痴盯着那张脸,不知在想什么,回想丫鬟提到亦安肖父,所以,这是睹儿思父么?
    到底是一个什么男人,叫她这般难忘?
    这一夜程明佑辗转难眠,翌日本要去国子监应个卯,也被他辞了,而是径直往秋香苑来。
    夏芙正看过孩子回到东次间,见他在屋内坐着,笑道,“二爷今日不出门?”
    盼着他出门么?
    程明佑不露声色,笑道,“今日不出门,想起总是没空陪你,想陪你坐一会儿。”
    夏芙倒也没说什么,来到他对面,为他斟茶。
    程明佑接过茶,“今日女眷分皮子,你不去么?”
    “不去,本就拿了大伯母不少好处,实在不好意思再要。”夏芙见他坐着不动,干脆来到桌案后继续抄书。
    程明佑挪到她身侧坐着,那样的方位曾是程明昱坐过的方位,夏芙不大适应,却也不好赶他。
    二人,一个全神贯注誊抄校本,一个闲情逸致地看着。
    看着看着,程明佑突然问道,“他叫什么名?”
    这话有如一颗巨石突然压向毫无涟漪的心湖,夏芙笔锋一顿,险些晕开墨汁,连忙抽手搁下笔锋,扭头问他,“你问什么?”
    程明佑含笑道,“我很好奇,他是个什么人,你素日怎么称呼他的。”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兼祧的男人。
    这个话题永远是夫妻之间的禁忌。
    夏芙直直看着他温煦的眸眼,带着几分不耐,定声回,“我不知他的名,也没问过他的字,只知他曾教过书,遂唤他先生。”
    如果程明佑追问不休,夏芙便要动怒了。
    然程明佑也很聪慧,点到为止,不再多问,甚至表示了自己的大度,“我不在的那些时日,他能陪在你身边,免你被人觊觎之苦,我该感激他。芙儿放心,我没你想的那般狭隘。即便你是二嫁三嫁之身,我也要娶你回来。”
    夏芙见他语气诚恳,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程明佑又道,“芙儿,我始终难忘当年姑苏桥上与你初见,你擒着一把青绸伞,从雨雾里走来,那一刻我想着九天玄女也不过如此。我程明佑能娶到你,是一生之幸,我从不后悔,也永不会后悔,若不是你,我大抵也没有那么强的求生欲望,能完好地回来。”
    这话说得夏芙心口一灼,好一阵沉默。
    程明佑见好就收,“你慢慢抄书,我先去给母亲请安。”
    待离开秋香苑,程明佑脸色沉下来,大步来到四太太的屋中,赶巧大爷程明泽也在,程明佑便等了一会儿,四太太与老大议完家务,将人打发走,这才侧眸看向程明佑,“你怎么有功夫在我这闲坐?”
    程明佑笑了笑,为她斟一杯茶,“没什么,回来这么久,也不曾好好陪娘说会儿体己话,今日得空,想来陪陪娘。”
    三个儿子,四太太素来最宠爱程明佑,见他如此体贴,神情难免撼动,“你一直是为娘的骄傲,你能活着回来,娘别无所求。”说着,先滚下一行热泪来。
    程明佑适时递上去一块帕子,与她拉东扯西,说了一车轱辘话,最后不着痕迹道,
    “其实我没怨您,更不会怪责芙儿,我不在,娘和芙儿十分艰难。”
    “你能理解为娘的苦心便好。”四太太摸干泪。
    “对了,娘,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做什么的。怎么肯拿一笔钱去琼州那样的边陲之地?”
    四太太没想到他问得这样细,一时愣住,只是很快又寻到说辞,解释道,“名儿我也没具体问,是你几位大伯做的主,相貌倒是不差,文质彬彬,十分谦和,好似想做什么生意,缺一笔钱,我出面谈妥,事成拿钱便叫他走了。”
    一个说做生意。
    一个说教书。
    程明佑但笑不语,笑得腮帮子发硬。
    不消说,此事必有蹊跷。否则她们何苦瞒他至此?
    他早该想到的,他母亲此人无利不起早,从不做不划算的买卖,不可能平白无故挑一陌生男人,再白白送出去一笔银子。
    所以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远方族亲,也没去什么边陲之地,若他没料错,那人必定还在程家。
    不让他知道,无非是怕他闹出事端,对那人不利罢了。
    不把那男人揪出来,他程明佑誓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