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62章
    因安安吐过奶,夜里夏芙将人抱入自己的房间睡,闹得晚了些,次日日上三竿方醒。
    醒来没多久,六房的孟氏找了来,递给她一个锦盒,“给我家锦儿那般厚重的见面礼作甚?”昨日当着肖氏的面,不好拆开瞧,回去发现夏芙给了儿子一对赤金的长命锁,两个赤金腿环,份量不轻,过于贵重,便觉不妥,今日特意还了一份礼。
    夏芙正将安安抱在怀里,示意她落座,“你我情分到底不同,在我心里,拿你当亲姊妹一般,给这些自然是应当的。”
    孟氏也有法子,将自己携来的锦盒搁在桌案,“既你也说了与我是亲姊妹,那我再给安安补一份见面礼,你也不能推辞。”
    夏芙凶她,“姐姐这般见外,往后我是不敢与你来往了。”
    孟氏一哂,“瞧你这话说的,看来这份贺礼我是不得不收了。”
    见夏芙抱着安安不放,朝她伸手,“来,给我抱抱。”
    夏芙将孩子交给她,拿起锦盒重新塞去孟氏大丫鬟手里,吩咐人来摆茶,在炕床对面落座。
    秋蕖亲自奉了茶水,又招呼孟氏的丫鬟退去,一道去茶水间吃点心,只留下秋禾在帘外立着,预备着主子们使唤。
    赶巧小安安睁开眼,虽眉眼尚未长开,可那一双水杏眼还真就像极了夏芙,孟氏给看呆了,“芙儿,她也太像你了些。”
    夏芙听了这话,心头微凝,此事瞒得过旁人,怕是瞒不过亲近之人,且孟氏待她一向掏心掏肺,夏芙早已决意与她交个底,遂摆摆手示意秋禾去外头看着,随后将炕床小案挪开,坐至孟氏身侧,“姐姐,我实话告诉你,安安着实是我的嫡亲骨肉。”
    孟氏一呆,以为自己听错,震惊地看着她,“这话何意?”
    夏芙自她怀里将安安接过来,怔怔看着孩子,慢慢将兼祧一事说给孟氏听,唯独隐去程明昱的身份,将孟氏听得嘴长得鸭蛋大,足足愣了好半晌方回过神来。
    “天爷呀,我不在弘农这段时日,你竟是一人承受了这般大的压力?”孟氏心疼地看着夏芙,险些要哭出声,唯恐被外头丫鬟发觉,又不得不压低声线道,“芙儿,你怎么就这么难?当初明佑没回来,你被人觊觎,无依无靠,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兼祧,得了个孩子陪伴余生,偏的明佑又回来了。他这一回来,你与孩子岂不处境尴尬?”
    “孩子早产恐怕也是因这一遭吧。”
    “难怪你要将孩子认为养女,一旦事情泄露出去,你与安安会被唾沫淹死的。”这个世道对于女人总是格外苛刻了些,分明是男人觊觎女人,却总要说成是女人勾引。
    程明佑死了,尚且有兼祧的礼法在,能给她们母女名正言顺的身份,程明佑这一回来,难保没人私底下笑话他顶了绿头巾,再往夏芙身上泼脏水,更有甚者将安安骂成私生女,这样的名声会跟着他们一辈子,让人永不安生。
    抹掉兼祧,将安安声称是经佛祖点化、夫妇二人报恩领养的孩子,什么流言蜚语都不会有,是对孩子最大的保护。大晋崇尚礼法,养女只要记在族谱,便是板上钉钉的二房嫡长女,出身定了,名分定了,再有给佛祖报恩的这一层情义在,谁能看轻安安?
    确实是最为稳妥的安排。
    “只是,明佑真的不介意吗?”这是孟氏最担心的事。
    夏芙轻轻逗着怀里的女儿,笑容虚虚,“他认的,他若不认,我也不会带着孩子留下来。”
    “其实孩子我不担心。”一个女儿倒不至于让程明佑耿耿于怀,孟氏叹道,“就是你,他顺心之时自然对你百依百顺,若是哪日不顺心,非要将此事拿出来说事,你何以自处啊?”
    这一处夏芙也早想好了,抬眼看着她回,“我已做最坏的打算,若真如此,便带着孩子与他和离。”
    “不过,”她笑了笑,宽孟氏的心,“你放心,明佑晓得我当时处境艰难,选择兼祧是无奈之举,他对我很好,婆母也体贴,日子是人过出来的,慢慢来。”
    这一日傍晚程明佑回来用膳,夏芙便与他提起给孩子上族谱一事。
    “这族谱必须经过家主么?”
    程明佑想了想道,“倒也不是,有两名族老在场便可。”
    “那赶明你得空去问问。”
    “我现在就去。”程明佑去了,没多久回来,蹙眉道,“我方才寻了五老爷问起此事,他说外头收养的孩子得叫家主亲自签字。”
    夏芙一呆,没料到这般麻烦。
    程明佑见她露出苦色,挠了挠首,“唉,怪我,过去不曾在七哥跟前露脸,与他不甚熟悉,如今特意为这事去寻他,还不一定能见着他的面。”
    程明昱素来深居简出,平日族人有事也是禀给几位管家,不一定能见着他的面。
    “你别急,我再想想法子。”
    兄弟间就六房的程明英与程明昱最为相熟,程明佑去了一趟六房找程明英,程明英却告诉他,
    “等亚岁宴吧,这几日家主不在府上,今日一早西京传来消息,数百士子在孔圣人庙碑前闹事,陛下遣家主去西京料理此事,不知何时能归。”
    程明佑只得作罢。
    “对了,明佑,初六陛下在勤政楼设宴,款待北齐明月公主,听闻北齐公主携二十琴艺高手南下,意在与我大晋一决高下,盛况空前,你们国子监有名额去么?”
    程明佑苦笑道,“我也听说了,不过眼下我只是个七品司业,怕是不够格入楼参宴吧。”
    程明英叹道,“我本也不够品阶,这不想了法子,走了礼部贺郎中的路子,将我与夫人添在名录上,你别急,待我再想个辙,将你与弟妹捎上。”
    程明佑虽离朝两年有余,对各衙门的门路却是有数的,这样的国宴,圣上亲临,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程明英此话不过是客套几句,没当回事,回去自然也没与夏芙提,唯恐她失望。
    然到了初五这一日傍晚,鸿胪寺却是巴巴送来两份宫帖,指名道姓邀请程明佑与夫人夏氏列席。
    这可将四房给惊呆了。
    四太太问程明佑,“你这是有熟人在鸿胪寺?”
    程明佑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摇头道,“儿子只在兵部观政半年便被遣去了前线,与鸿胪寺可从未打过交道。”
    程明泽问,“那便是有同窗在鸿胪寺,记着你的好了。”
    程明佑失笑,“我是有一好友在鸿胪寺下的典告局当差,不过他品阶极低,没这本事。”
    众人猜来猜去不得缘由,只能作罢。
    “不管怎么说,你与芙儿好生准备,明日去赴宴吧。”
    程明佑也盼着能重新进入六部,施展拳脚,自然不能放过这个露脸的机会。
    “芙儿,你素来爱琴,明日这宴席上,必能阅尽北齐与大晋琴艺高手。”
    *
    士子闹事素来是朝廷忌讳,若处置不当,容易酿成大祸。程明昱此去西京又是数日而归,至初五戌时三刻方赶回程府,一进门,几位管家迎过来,“家主,陛下跟前的曹内侍在正厅等着呢。”
    程明昱眉峰微动,“他来做什么?”
    大管家回道,“说是借一样东西。”
    程明昱略一颔首,抬步迈进内厅,此时周氏正陪着曹内侍在厅内叙话,见了他回府,曹内侍笑融融起身,“见过程相。”
    程明昱跨进门内,回了他一揖,“曹公公驾到,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曹内侍轻轻将拂尘往手肘一搁,雍容笑道,“程相可知,明日陛下设宴款待明月公主一事?那明月公主连日递上国书,变著名目恳请陛下命您出席午宴。陛下岂会中她圈套,自是以朝务繁忙为由推拒了。不过,明月公主这般挑衅,也不能不管。陛下已命国中数位琴艺大师明日应战,其中宫南先生尤擅一曲《广陵散》,偏生前些时日琴弦崩断,至今未寻得一副好弦补上。陛下特命杂家前来,向程相借焦尾琴一用,不知程相意下如何?”
    程明昱的焦尾琴从不外借,然今时今日陛下开口,断没有不借的道理,抬手朝大管家示意,“去书房,让任琦将焦尾琴抱来。”
    “是。”
    不多时唤任琦的书僮抱着一把长琴来,程明昱指着他与曹内侍道,“此琴素来由他维护,让他一道跟去吧。”
    “自是这个理。”
    将曹内侍送走,程明昱折回厅内,这才与母亲周氏行了家礼。
    周氏坐着问他,“明日宴席,你不去?”
    程明昱摇头,在她对面落座,“不去,我离京数日,尚有一堆公文要料理。”
    周氏哼道,“我就怕那明月公主不会放手。”
    这话刚一落,便见七管家快步进了屋来,“家主,方才收到消息,明月公主命鸿胪寺给四房佑二爷下了帖子,邀请他夫妇明日与宴。”
    程明昱脸色微的一变,慢慢沉下来。
    周氏听着略皱眉心,“她何时识得明佑?怎会突然给他下帖?”
    程明昱略一思量,便看穿明月公主的意图,与周氏解释道,“她是逼我明日出席宴会。”
    “此话怎讲?”
    程明昱冷笑道,“明月公主入京,北齐探子定将京城乃至程府的动静告知于她,明佑曾在北齐待过两年,正被朝廷盘审一事定也瞒不过她,她此时此刻特意给明佑下帖,便是意在坐实明佑与北齐有染,好将我拖下水。”
    程明佑到底是程氏族人,若他真成了北齐的探子,程明昱这位族长自然也会受到牵连。
    程明昱明日若不与宴,宴中北齐公主保不齐对着程明佑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程明佑未必能招架得住,届时不仅程明佑会被朝廷猜忌并排挤,于程家声誉亦有所损。
    故而程明昱必须莅临,如此有他坐镇,也能阻止明月公主胡作非为。
    周氏给气笑,“好手段,真是打蛇打七寸,捏住了要害。”
    “去吧,芙儿也在呢,别叫她受牵连,孩子胆儿小,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若遇着什么事,也有你担着。”
    周氏说完久不见程明昱回应,扭头看去,只见他思绪像是陷入某种虚空,神色无悲无喜。
    “你去不去?”周氏没好气地摇了摇他手臂。
    *
    翌日清晨,孟氏便早早来秋香苑寻夏芙,帮着夏芙拾掇。参与宫宴是有品阶服饰要求的,有诰命则着诰命品妆,无诰命者亦需着大袖衣配长裙,夏芙守寡两年有余,衣着素来简单,今日便无顾虑,由着孟氏帮衬,给狠狠拾掇一番。
    她梳着时下流行的同心髻,身着海棠红绣牡丹纹路的对襟褙子,外罩一件杏黄大袖宽衫。褙子襟口绣着针脚细密的忍冬花纹,腰间系一条天水蓝的百迭裙,行动间,裙裾如涟漪般层层荡开。再插上那支点翠蝴蝶钗,套上一对羊脂玉手镯,胸前挂一串十八子的水晶压襟,远远望去,宛如九天玄女下凡,甚是惊艳。
    “芙儿,你早该这般穿了!天哪,我都快被你迷花了眼。”
    妯娌二人一道出门,至南府车马房前,程明佑与程明英已在此处候着了,二人均被自家妻子吸引,险些看痴了去,程明英旁若无人地将孟氏牵上马车,
    “谁准你拾掇这般漂亮,若是今个被旁人看上了,往后我岂不要将你系在裤腰带上?”
    “贫嘴,一堆丫鬟仆妇在此,也不怕被人笑话。”
    话虽这般说,笑容却是甜蜜无比。
    眼看程明佑目光灼灼盯着夏芙,孟氏插科打诨般,只管将夏芙拉上自家马车,“你们俩骑马吧,让我们妯娌间好好说会儿话。”
    待上了车,马车启动,慢慢离开南府,孟氏打量夏芙神情,看出她对程明佑隐有排斥,无奈叹道,“我看过不去的不是程明佑。”
    以夏芙这般绝色之容,别说是带个孩子,便是带一双孩子改嫁,也有的是男人愿意娶,程明佑未必舍得撒手,她更担心,“你呢,过得去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相处五月,真能无动于衷,心如止水嘛。
    夏芙心弦猛地一颤,脑海不由自主浮现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孔,慢慢捏紧袖帕,“过不去也得过。”时间一久,自然能慢慢淡忘。丈夫回来了,再记着兼祧的男人就不合适了。
    孩子是她所求,就不要再给他添半点麻烦了。
    她过得越好,他应当越放心。
    孟氏见夏芙情绪低落,便试图转移话题,
    “哎,我与你说,今日北齐公主摆这么大排场,怕是冲着咱们家主来的,也不知今日这样的场合,他去不去?”
    这一席话狠狠踩了夏芙的软肋。
    他会去吗?
    一想到今日很可能会见到程明昱,夏芙无端生出忐忑,“我猜不到。”
    孟氏手中卷着帕子,思量道,“依家主的性子,大约是不愿去的。只是与北齐议和一事素由家主操持,今日两国使臣会面的国宴,北齐公主都到了场,他没道理不露面吧?”
    “我真怕两位公主今日要打起来。”
    孟氏絮絮叨叨说起两位公主与程明昱之间的那段轶事,夏芙却是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去年腊月,二人猝不及防地分开,至今未曾再见过面。即便是八月中秋她生产那日,他虽到了场,却仍让她觉得恍惚如梦,极不真切。每每想起当年,连一声告别都未曾说出口,夏芙便心如刀绞,耿耿于怀。
    当年犹是枕边客。
    如今已成陌路人。
    连互道一声珍重,都再无从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