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大抵是忍不了此事总由她主动,程明昱忽然抬手,握住那双玉足,径直将人给拖过来。夏芙额心在引枕上撞了个正着,脸扑在枕褥,疼是不疼的,只是一颗心险些要蹦出,只管捂住脸装死。她总觉得因她方才瞪他惹恼了他,他这会儿有惩罚她的意味在里头。
    姿态当然比过去更为亲密,好似被捞着。
    夜深了声渐消停,好一阵大汗淋漓,湿漉漉的碎发黏在鬓角,一张脸浸润在水光里,夏芙已是精疲力尽。程明昱深吸一口气,见她累极,抬袖替她将额心面颊的汗拭去,又为她掖好被角,这才离开。
    十六、十七两日均是如此,夜里总要先习一会儿琴,再给练字,回书房时,已近子时了。程明昱倒也没太放在心上,夏芙如今学得认真,他岂能不用心教导,花些功夫也是值得的。
    夏芙这边倒是因堂妹一事,而犯了愁。
    堂妹来弘农做客,姐妹俩自当住在一处,可夏芙如今着实不便,倘若撂下堂妹不管,又如何解释这突兀之举,迳直回绝,实在伤了多年的情面。父母亡故之后,是叔叔与婶娘悉心将她养大,这份恩情夏芙一直铭记在心,无以为报。如今又岂能将堂妹拒之门外。
    更何况,她也怪想念晗儿的。
    四太太倒是替她拿了主意,
    “你通共就这么几个至亲,人家主动要来小住,是给咱们脸面,我这就吩咐管事亲自去金陵,将人接了来。等人来了,你也甭管,把她交给我,叫她住在我的西厢房,我拿她当自己女儿一样待,委屈不了她,也不至于耽搁你与家主的事。”
    夏芙心里盘算了一番,“接她来弘农,正需七八日工夫,赶巧我那边一月差不多结束了,好好款待堂妹一段时日,应无大碍。”
    四太太握住她双手,“是这个理。况且下月月初,是咱们程家一年一度的亚岁宴,旁人家尚且主动将亲戚们接来吃酒,咱们岂有把亲戚往外推的道理?夏家姑娘前来,也正应景。”
    程家亚岁宴轰动全城,每一位外嫁女、姻亲故旧均要被请过来吃席,届时还不知要如何热闹呢。让堂妹见见世面也好。
    有了四太太这番话,夏芙彻底放下顾虑,即刻回信金陵,并请四太太遣人去接。
    为了抽出更多的时间陪堂妹,夏芙习字越发勤勉,争取早日将那册《法华经》临摹完毕,到了晚边程明昱过来时,便见桌案上摆了整整三十页小楷。
    他微微纳罕,轻轻将圈椅拉开,坐在她身侧,“你今日均在习练小楷?”
    夏芙笑融融解释,“没错,过几日我娘家堂妹要来做客,我想多抽些工夫陪她,是以先将家主您的课业完成。”她往桌案一指,“我已将最后三页临摹完毕,家主请查验吧。”
    大功造成,夏芙神情极为轻松,至于修正,费不了多少功夫。
    为何白日没送去书房,为的便是今夜给程明昱找些事做,省得他成日里只顾着指派她。害她床下忙活,床上受累,今晚她也想偷偷懒。
    夏芙扔下一丝不苟批复课业的程明昱,起身自顾自倒茶喝,四处溜跶,十分清闲。
    程明昱做事极为专注,即便夏芙在他跟前晃来晃去,也丝毫不影响他半分,他的笔尖悬停在半空,时不时做标注。改到错误频发之处,又将人唤过来提点。
    夏芙歇了片刻,又重新坐下,不用他吩咐,对照他的批阅,一个个修改,愣是要达到他的要求了,才肯罢手。程明昱对着她总算是有几分放心了。
    夏芙如今的小楷,恍若抽条的细竹,筋骨秀气,笔锋优柔,虽比不得程明昱那般挺拔峻峭,却也隐隐窥出一些自个的风格来。一页看过去,便如一丛细竹在眼前摇曳,不失风骨,亦不失温柔。
    像姑娘家的字。
    脱胎换骨。
    程明昱看顺眼了,
    “往后时不时也得练一下,巩固成效。”
    夏芙笑着颔首,“您放心吧,我只要得空,一日写个两三页,不会荒废。”
    言罢,将他批阅过后的小楷悉数收入那个大匣子里,留着往后温故知新。
    余光瞥见那幅摆在紫檀木架供临摹的《法华经》时,夏芙忍不住动了一丝妄念,巴巴折回来,看向程明昱,“家主,这幅正本可以留给我么?”
    夏芙并不知这幅小楷在书法界的地位,只想着往后有了孩子,也可以给孩子观摩,叫他瞧瞧,自己亲生爹爹是何等才华横溢,没准也能督促孩子上进。
    程明昱闻言掀帘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好。”
    夏芙喜滋滋地将之收起,宝贝似的搁去博古架一处锦盒里,放进去前,愣是用帕子抚了抚绢面的灰尘。
    程明昱看她那憨样,不禁摇头,批阅这许久,掌心颇觉不适,于是起身去净手。今日时辰尚早,还不到平日上榻的时辰,程明昱折回来,见夏芙仍在观摩那册小楷,便没管她,再度来到琴台旁坐下。
    这几夜里教夏芙弹琴,虽不曾上手,偶然示范拨弄琴弦时,只觉这把琴弦过涩,音质不好,正打算再试试,双手抚上去,只听见呲的一声,程明昱左手袖口破开一道口子。
    夏芙闻声立即回过眸,一眼瞥见程明昱手臂悬在古琴处,袖口好似被什么给挂住,登时心口一跳,赶忙扑过来,“怎么回事?”
    原来程明昱的宽袖挂在了琴弦一角,大抵是古琴有了些年份,底座有些破损,便伤到了程明昱的袖口。
    听雨阁一应摆设精挑细选,每一件家具纹理细密弧度流畅光滑,从不许有锐角,更不许有破碎之处,素日里不可能挂伤衣裳,今日程明昱之遭遇,显见是拜夏芙这张旧琴所赐。
    夏芙眼底交织着懊恼与愧疚。
    “无碍的。”程明昱看了一眼没当回事,抬了抬袖,将之扯开。
    夏芙却是吓住了,忍不住抬手捉住了那片破损的袖口。
    已是深秋,寒冬逼近,这样的夜里冷风肆意,程明昱也换上了厚实的衣裳,内着窄袖锦袍,外罩广袖氅衣,而被划破的恰恰是这件湖青的氅衣。
    家主身上的衣裳哪一件又是凡品?夏芙是识货的,看出这件氅衣取的是上品湖青织金绒为面,绒毛细密光滑,看在眼里如缎面丝绸一般,十分细致精美,内里又衬一层薄若蝉翼的青云缎,贴着极北银狐腋下最轻暖的一撮绒毛,针脚缜密,轻便保暖。整件氅衣,用的是苏绣缂丝中最难的技法,光这一件便得耗一秋之功。
    怕是得好几百两银子吧。
    虽说只在袖下最宽之处划破了一丁点小口子,到底是折了这件稀罕物,夏芙捧着那截袖子心疼如绞,“我给您补补吧。”
    她下意识说出口。
    程明昱愣了一下。
    在他的人生履历里,没有“缝补”这个字眼。
    别说是这件衣裳破了,即便没破,过了几回水,料子熨烫不平整,就该收去库房或赏给下人,不会在他跟前现眼了。
    程明昱很想告诉她,这件衣裳穿过今日便不会再要,没必要浪费工夫缝补,然对上小姑娘水盈盈布满愧疚的泪眼,不得不将话给咽回去。
    “好。”
    他一口答应。
    若是给她机会缝补,能让她心里好受些,那便补吧。
    不愿她为这点小事烦扰。
    夏芙说完,便有些后悔。
    她那点手艺如何与针线房的掌针娘子相比,这件衣裳拿回去,叫那极负盛名的桂娘子给补一补,便跟新的似的,她何苦糟蹋家主的衣裳。
    “家主,....要不,我明日一早帮您将衣裳送去针线房。”
    那就没必要了。
    程明昱看着她,只见小娘子立在他身侧,十分地坐立不安。
    不知说她什么好。
    “不用放在心上,即便它今日不破损,我也穿不了两回。”
    他的语气极为平淡,甚至带着几分司空见惯。
    夏芙一听便知他打算扔了,哪里舍得,心下一横,咬牙道,“那我来试试。”
    近来她与秋蕖一道缝制香囊,手艺已有长进,她先缝补好,再绣一朵兰花什么的,便是完好如初,破损在最隐蔽之处,穿在身上一点都不显眼。
    拿定主意,夏芙去取针线篓子,程明昱只得依她,便挪去桌案处落座,袖子足够宽大,无需脱下,程明昱伸出一节手臂搁在桌案,等着她补。
    不多时,篓子取来,夏芙坐在他身侧,先在四方桌处铺了一层干净的帕子,再将程明昱那截衣角搁上去,对准颜色挑选针线。
    夏芙这辈子给人缝制过衣裳吗,没有,连程明佑都没缝过。
    此刻捧着程明昱的衣角嚷嚷着要补,浑然不觉这是夫妻之间才能有的亲密举动。
    杏眼一眨不眨,极为专注,竟是比习练小楷还要上心几分。
    程明昱无语地摇头。
    起先还好,也没觉不适,渐渐的,夏芙缝得入了神,时而扯他一把,程明昱被迫挨着她近了些,明亮的虹灯移至她跟前,灯芒镀在她面颊,将她的侧影勾勒得分明。她缝得那样专心,连鬓边一缕碎发滑落下来也浑然不觉。
    程明昱骨子里有些强迫症,眼看那丝碎发时不时闪现在她视野,大有替她将之撩开的冲动。忍了半晌,见夏芙仍毫无所觉,只得耐着性子,抬手,轻轻将之别去她耳后。
    夏芙只觉眼前一晃,不经意抬首,看向他,不知他方才做了什么。
    程明昱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神色毫无波澜。
    夏芙也没多想,继续垂眸修补。
    程明昱再度瞟她一眼,此时的小娘子神情极为娴静,眼神儿莹亮柔软,捧着他衣角细致地穿针引线,被融融的灯火映着,倒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来。
    不知为何,这一瞬,竟有妻子给他缝补衣裳的错觉。
    程明昱逼着自己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一刻钟功夫过去,夏芙总算缝好,她今日打起十二分精神绣了一朵兰花,自认发挥出了最好的水准,十分满意,兴致勃勃捧给他瞧,
    “家主,您看如何?”
    程明昱接过,看了一眼。
    “很好,不错。”
    心下实则嫌弃得不行。
    兰花虽绣的有模有样,然针脚实在称不上缜密。
    这点手艺,也好意思信誓旦旦给他缝补。
    夏芙得了他这话,神色显见轻松下来,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虽手艺不算精湛,到底没了破损的痕迹,家主穿着当是无碍了。”
    程明昱见她高兴,便捧场道,“手艺不错。”
    说完他自己都嘲讽自己一番。
    夜里回到沐心堂,沐浴更衣时,平伯便发觉了这一点破口。
    不是夏芙补得不好,实在是程明昱要求过于苛刻,以至于身边人都养成了一双火眼金睛,
    “家主,这件氅衣破了个角,老奴帮你收起来了。”
    言下之意是不要了。
    程明昱正在沐浴更衣,脑海回想夏芙辛勤的模样,不忍折费她一番心意,
    “不必,洗净熨烫,回头再穿。”
    平伯愣了愣神,意外地哦了一声,从善如流吩咐下去。
    浆洗的刘嬷嬷捧着那截衣角,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老平,这是谁的手艺?针线房的人不要脑袋了吗,敢这般糊弄家主?”
    “闭嘴吧你。”平伯往听雨阁方向指了指,“那位给补的,还不让扔呢,你洗时仔细些,可莫要伤着半点,熨烫更要齐整,既不能破费了夏娘子一番心意,还得叫家主穿得舒适便宜,明白吗?”
    刘嬷嬷咽了咽嗓,面无表情回,“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