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两人今夜一言未发,谁也没吱个声。
    帘帐外烛光沉沉浮浮,眼瞳里的水色明灭盎漾。夏芙晓得今日惹了程明昱不快,自始至终将小脸捂住,只露出小巧的鼻梁和红艳饱满的唇珠。帐外的秋风偶尔从窗隙钻进来,拂得烛焰一偏,光影在她手背上浮动。
    看在程明昱眼里,便觉有些不妥,他抬手将她手臂掰开,露出一张湿漉漉的小脸,原是捂久了,额上鼻尖都沁着薄汗,鬓发贴在颊边,弯出凌乱的弧度。夏芙只得将脸蛋偏去一旁。一如过去,程明昱自在了,也就没再管她。
    九月不比八月暖和,夜里添了凉气。从前夏芙将被褥堆在一角,如今入了秋,汗湿衣衫贴在身上,冷热交加,便不好受。
    这个月可一定要成事,若是挨到下月,便更冷了,届时不得不钻进被窝。
    好在没多久账内暖和了,夏芙迷糊之时不知拽了什么一把,待回过神来,懒洋洋地陷在枕褥,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
    程明昱回到书房,照旧询问平伯时辰。
    平伯奉上一杯温水,将头埋低,“亥时二刻。”
    换而言之,他今日在听雨阁待了足足一个时辰。
    程明昱沉默看了一眼角落的铜漏,神情倒也没有明显变化。
    今日原是打算早些去,早些回,却因教她练字耽误了工夫。无妨,习字是大事,将她教会了,往后孩子便有一位合格的启蒙老师,程明昱从不小瞧母亲对孩子的影响,譬如他自个,当年便深受母亲周氏教诲,他始终认为,学识出色的母亲,在孩儿幼时起的启蒙作用,比父亲更大。
    时辰不早,程明昱便不迟疑,立即沐浴更衣歇下了。
    程明昱对夏芙习字一事很是慎重,翌日忙过朝务族务后,特意吩咐书僮,
    “去寻几册入门的小楷字帖来。”
    程家堡的藏书阁坐落在府内东北隅,与程明昱书房仅隔一条甬道,是一座三层的环形堡垒砖质楼宇。檐瓦皆以青黑琉璃覆之,梁柱施以朱绿彩绘,雕饰朴拙而不失风雅。阁前引莲池水环绕而过,池畔植梧桐数株,枝叶蓊郁,炎夏时节亦自生清凉。池上有白石小桥,过桥方抵阁下,这是取水克火的格局,为佑藏书永存。
    藏书阁每日有专人打理,族人亦可往藏书阁借阅书册,不过不是什么书都能被借出去,许多珍籍善本唯有抄本可借。书僮来到藏书阁,便见阁外已侯了不少人,等着挨个借书或还书。
    书僮目不斜视,拿着程明昱的对牌,迳自登楼入室,来到书法字帖这一阁,寻了大约五六本初学的字帖,送回书房。
    彼时酉时未到,不到晚膳之时,程明昱书房内迎来一位客人,正是前不久刚被请入族学的夫子沈青,沈青亦是一袭茶白旧袍,手执羽扇,腰悬佩玉,颇有魏晋名士之风,他比程明昱不过大一岁,二人也算故交好友。
    “子昭这封请帖来得及时,我恰与陈山长起了龃龉,正想寻个旁的投身之处,不愿再看他脸色行事!”
    书僮见状,不敢多言,只轻轻将书帖搁在桌案一侧,便默默退去一旁。
    程明昱目光在书帖上落了落,没急着伸手,而是含笑回沈青的话,
    “陈山长对你并无恶意,无非是相中你,想招你为东床快婿罢了。”
    沈青急道,“诶哟,他那女儿虽才华横溢,可相貌实在丑陋,我娶不得,娶不得...”
    程明昱从不对女子相貌进行品评,他摇摇头,不欲与他多言,这才将字帖取过来,一一挑选。
    小楷的入门物为《灵飞经》,飘逸灵动,字画妍媚,本是上上之选,怎奈夏芙的字迹本不缺妍媚,反而少了些挺拔精劲,若是先练得些筋骨神韵回来,再习灵飞经,兴许效果更好。
    翻来选去,程明昱没寻到合适的字帖。
    沈青见他略略发愁,问道,“你在找什么?”
    程明昱也不避讳,“替族中一女子寻一本小楷习字。”
    沈青闻言眼色倏的便亮了,“替一女子?什么女子?”他顿时来了兴致,连腰都坐直了。他与程明昱相识多年,极少听他提女人的事。面前这位程家掌门人,若不是为了延绵子嗣,想必可以去长安山当道士了。
    能得程明昱这般费心的女子,定不是凡人。
    然程明昱从来不会配合旁人八卦的心思,只默默寻思,不予理会。
    沈青只得靠回去,悠然笑道,“这还用去藏书阁寻?我记得你书房里有你少时写过的一册《法华经》,那册经书写得实在是清劲秀逸,俊彩飞扬。子昭,不是当面夸你,那册《法华经》堪称当世小楷第一,我走遍四海书院,可再没见着那般奇绝的小楷了,说句不怕得罪你的话,怕是如今的你,也不一定能写出当年的神韵。”
    经他提醒,程明昱才恍然记起十六岁那年,高中状元,归乡祭祖,心中思念亡父,憾未能当面呈禀喜讯,悲痛交加之际,在听雨阁中写下一部《法华经》。彼时正当年少得志,即将入仕、大展拳脚之时,可谓意气风发之至,然子欲养而亲不待,满腔壮志竟无慈父可诉,种种心绪翻涌激荡,最终造就了这一篇《法华经》。
    后来此帖无意中被沈青发现,惊为神品,当即拓了一册回去,至此这册《法华经》名扬天下,众人争相求购而不得,市面临摹不知凡几,程明昱从未在意过,写完便交予书僮收好,今日方想起这茬。
    “我找找。”
    他起身来到西室的内书房,经过一番周折,总算寻得这一册。
    沈青见状,连忙起身朝他追来,“来来来,给我,我临摹一册,给你那族人习练,你这一册给我,我拿回去好生钻研....”
    尚未碰到那个册子,只见程明昱手一抬,避开他,“没门。”
    沈青的临摹本算什么?字迹虽有神有形,却过于旷达不羁,不适合夏芙。再说,他的字虽比程明佑好一些,却也没好太多。
    沈青气笑,颇有几分暴殄天物的痛惜,“那你倒是再给我写一册来!”
    “有空再说。”程明昱翻开那册法华经,不紧不慢回了他。
    夜里,程明昱照旧于戌时二刻抵达听雨阁,一进屋,便将那本册子交给夏芙,
    “打今日起,便将这册《法华经》习会。”
    夏芙腼腼腆腆地接了过来,书帖是橙黄的缎面书封,上绣云水缠枝暗纹,书“法华经”三字,仅仅是这三字,便觉一股天生的灵气扑面而来,叫人眼前一亮,夏芙不知不觉坐下,双手捧着字帖,兴致勃勃地观赏。
    一眼望去,字字藏骨抱筋,翰逸神飞,笔力洞达,没有一丝懈怠,观之有如清风朗月在怀,有如旷野在望,一掠一磔恍若玉带翻飞,自有一种独具的灵韵跃然纸上,是遮掩不住的少年意气。
    看得人心跳漏了一拍。
    “家主,哪来这般好的字帖?可是您收藏的古帖?”
    夏芙心潮澎湃,小心翼翼捧着生怕给弄折了。
    昨夜程明昱虽给她示范过几笔,只是那笔锋明显老辣无比,与当年这少年旷达之气迥然不同。是以夏芙第一眼没看出这是程明昱亲笔。
    程明昱还做不到当面自夸,他也不在意这些,只淡淡应了一声,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这幅小楷过于灵动精妙,实在叫人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欢喜,夏芙不忍释卷,脱口道:“家主昨夜说字如其人,可见写这副小楷的一定是位美男子。”
    程明昱:“.....”
    他沉默着,不知说她什么好,只将携来的一沓金栗笺不紧不慢地搁在桌案,“今夜我帮你把基础笔画过一遍,明日你自己临摹。”
    “啊?”今夜还练啊。
    夏芙听得这一句,好心情顿时见鬼去了,偏过眸来眼巴巴看着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要练多久?”
    昨夜练了半个时辰,手胳膊这会儿还疼着呢。
    瞧她这反应,程明昱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事先不问学什么,头一个关心的竟是何时结束,这与学堂里那些不学无术、只盼着下课的学子有何区别?
    他费尽心思教导她习字,竟遭她这般嫌弃。何苦来哉。
    若换作族中那些子侄,程明昱这会儿早就沉下脸来,出声斥责了。
    可面前这个人.....
    他垂眸看着夏芙。
    她大抵是察觉到了他的不悦,方才那点眼巴巴的可怜劲儿又添了几分心虚,睫毛扑闪了两下,目光躲躲闪闪的,整个人缩在那儿不吱声了。
    程明昱到嘴边的话咽下,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终究与旁个不同,打不得骂不得。
    程明昱于是耐着性子说服她,“先把基础打牢,骨架搭好,往后习字便是事半功倍,行云流水。”末了,程明昱也晓得如何拿捏她,
    “你总不能看着自己孩子比别人差吧?你学的好,将来自可一笔一划教他。”
    这话结结实实掐在夏芙七寸,她老老实实坐好,将字帖小心谨慎摆在一旁笔架,随后准备取笔蘸墨,这会儿功夫,方瞧见程明昱携来的那沓金栗笺,
    “用金栗笺练?”她嗓音明显高了几个度,吃惊盯着程明昱。
    程明昱表情纹丝不动,“是。”
    “此笺过于昂贵,我拿来练字,实在是铺展浪费。”夏芙对着自己几斤几两还是十分有数的,写出的小楷远不到可以收藏的地步,这一练还不知要耗费多少钱财。
    “嗯。”程明昱没有否认,“我供得起,你只管练,没了回头给你送。”
    夏芙昨夜那叠宣纸,他没看上。
    夏芙:“......”眼溜溜地睃了那张俊脸一眼,见他显见没有过多纠缠此事的意思,只得收回了视线。既是先习永字八法,夏芙便将那幅法华经给收起,不经意间扫至落款,红印泥赫然刻着“子昭”二字,
    夏芙捧过来定睛看了两眼,好奇问道,“家主,子昭是何人?”
    能写出这等神品必定不是一般人物,保不齐是某位前代的大家。
    怎料身侧的男人,默了默,挤出一字,“我。”
    风忽然便轻了,周遭一切动静消失,唯有夏芙愣愣地呆在原地,那张嫩白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红晕,连耳根子都臊得发烫。她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这比在床笫之间多叫两声还要难为情。她怎么能当着家主的面犯花痴,夸人家是美男子呢?这脸往哪儿搁呀。
    罢了罢了,丢脸也不只这一两回。
    夏芙深吸一口气,愣是厚着脸皮略过这一茬,慢悠悠抽出一张金栗笺推到他跟前,不敢抬眸看他,“家主,请您教我永字八法吧...”
    程明昱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掠过,一言不发,已握笔蘸墨,开始讲述永字八法的要诀。
    夏芙默默瞥了一眼身侧的男人,心中暗忖他日理万机,公务繁忙,尚且肯屈尊耐心教导自己,若自己再不知趣,便当真是不识好歹了。于是她敛定心神,决意认真听讲。
    夏芙到底有些基础,程明昱讲述一遍要领,她便记住了。
    “练吧。”
    一张金栗笺正好足够习练一遍基础笔法,金栗笺果然与平日所用的宣纸不同,细腻而紧密,笔锋下去十分拖得住,夏芙写起来也流畅自如。
    只是写着写着,她忽然发觉正因这种信笺格外能受力,对执笔者要求便极高,若力道控制不够均匀,字迹要么飘得厉害,要么便如狗爬似的。
    前两页还算好,越往后字迹越发轻浮,便是程明昱定力再好,脸色已有些难看了。
    不过夏芙是有巧思的,她很快想了法子化解这份难堪,只见小娘子笑融融地推了一页金栗笺过来,带着几分讨巧,“家主,我累了,想先歇一会儿,不如家主帮我示范一页,不写永字八法,写一句诗吧,就写王勃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夏芙的算盘打得呱呱响,家主的书法一字难求,逮着机会哄着他多写几幅,她藉机收藏,往后当传家宝流传下去也是好的。
    在程明昱印象里,夏芙乖巧温顺,自然毫不怀疑她的用意,顺手也就写了,写得是一副小楷,还未搁笔,只见那小娘子施施然将那幅字给抽走,很快又递上一张,
    “家主再写幅行书吧,这一句诗写行书定极为好看!”那双杏眼扑闪,淌了水般明亮真挚。
    程明昱若还未察觉她的小心思,那便是傻子了,他轻轻将笔一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夏芙,是我习字,还是你习字?”
    当着他的面戏耍他者,夏芙是第一人。
    四目一接,夏芙轻而易举败下阵来,心虚地抿了抿唇,声若蚊吟道,“家主,不如我白日再练吧。”
    “手疼。”她着重咬字。
    程明昱看着她那副不争气的模样,险些气出好歹来。
    所以,他这是求她来了?
    程家主多好的涵养,硬生生压住脾气,好整以暇问她,“你明日打算练多少?”
    一听程明昱要放过她,夏芙那股灵动劲儿又回来了,立时伸出一个巴掌,试探着问,“五页?”
    然对面的男人眼神漆黑如墨,无动于衷。
    夏芙便知不成,心一横,“十页?”
    “二十页!”程明昱语气不容分说,“明晚我要检查。”
    夏芙小脸一跨,委委屈屈答应了,刚垂下眸,想起正事,复又抬眸俏生生问,
    “家主,那现在可以喝茶了么?”
    程明昱对上那双无辜剔透的水杏眼,硬是没能说出一个不字来。
    从何时起,这一盏茶并非是客气礼节,而是暗示他,该上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