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107章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长街尚浸在薄寒之中。
    国公府门前早已清道,白幡素旌整齐列开, 灵幡高挑,送丧之众皆着素服, 行列井然。
    伴随一声低哑的起灵号响,沉重的楠木灵柩缓缓抬起, 队伍终于朝前慢慢挪动。
    狄国公一身斩衰麻衣,鬓染霜色,面容沉肃, 立在队伍最首, 亲自为发妻执幡引路。
    世子哀然, 扶柩叩行在左, 侧室所出的两位公子则只能跟在灵柩右后,两人按序随行, 不敢向前僭越。
    灵柩之后, 本该由嫡女近身哭灵的位置, 此刻空寂无人,众人皆知国公夫人膝下无女,那位置自然无人能替。
    再往后, 是侧夫人崔氏率一众近亲女眷垂首随行, 从远看去, 一片素衣寂寂。
    仪仗队伍行过长街, 穿过闹市,要过南城门的方向去。
    青鸢早早等在送丧队伍必经之路的临街茶楼二层的雅室里,听到不远处传来哀乐沉沉,她赶紧起身, 将支摘窗撑起些许缝隙,足够看清外面素裹的棺椁。
    素幡飘摇,箫管呜咽,青鸢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再次红了眼眶。
    瞿涯陪在她身后,始终没有言语,见她情绪忽的起伏失控,忙凑近将掌心落在她肩头,轻力拍了拍,是以安慰。
    青鸢吸了下鼻,抹去眼泪,回身扑进瞿涯怀里。
    她心中百转千回,想说些什么,可嗓口好似堵着一团湿棉,半响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瞿涯轻抚她背脊,轻声说:“最起码你们短暂相处过,你也没有因赌气而刻意避着她,甚至,你叫了她母亲,没有让这一声永远成为遗憾。如此,总归算九成圆满的,对不对?”
    青鸢缓了口气,声音依旧酸涩:“……可心脏还是很难受。”
    瞿涯眼神温柔着:“我知道,我知道,都会过去的,我一直在。”
    青鸢攀在他肩头,眼睛闭上,热流同时涌了下来,她低泣不止,慢慢都将衣衫浸透。
    外面唢呐声减微,青鸢赶紧重新站到窗边去远眺,目睹着素白灵幡在自己的视线范围里渐渐远去,她视线紧随,心中一片无法释然的郁怅。
    她目光未收,小声喃喃:“祁羡说过,祁家人死后会丧去南城门外郊野的坟山墓园里,那里每年春天都会开起大片黄灿灿的油菜花。因那一片私苑墓园很多,于是便有个说法是,你若惦记着自己已故的亲人,那些逝去的灵魂便会寄托在油菜花上,每一年都会前来续缘。即便短暂,也是一面。而倘若你不再记得他们,那明年春天就再也没有一朵油菜花是为你而开的了。”
    瞿涯认真听她说完,耐心回道:“这个说法我从前没听过,但你这样说,的确有些意思。”
    青鸢轻声:“以前我也不会信这样的说法,现在却觉得,面对阴阳相隔,有所寄托是件好事。”
    瞿涯点头,主动提议道:“等今年春天花季一到,我们一起去城郊看花吧,那片山麓里一定有花是单独为你而绽的。”
    他哪会真信什么灵魂寄托之说,不过是为了让她稍感慰藉,才顺着她的话,如此言道。
    青鸢心头微动,蹭靠在瞿涯胸怀里,因他这番温柔言语,她胸腔稍微好受顺畅些。
    人在遇事之际,身边若有特别值得信赖的人,一定会比独自面对时更显脆弱。
    青鸢就是如此。
    原本她眼泪已经止住,可这样安心贴着瞿涯,浑身不再紧绷,眼泪又难抑得即将汹涌。
    瞿涯看着青鸢,双手抚上她肩膀,低首缱绻地帮她将眼尾泛着的眼泪轻轻舔舐。
    眼泪微咸,串串涟涟,她都快将眼睛哭肿了。
    再看她鼻头,已然哭出一片乍眼的红,瞿涯心里很不是滋味。
    “知道你哭出来才会痛快,可我什么时候见过你这般不止地落泪,我心里实在舍不得,可又不能阻你。阿鸢,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青鸢出声断断续续的:“……陪,陪我就好。然后……我哭湿了你的锦袍,你,你不许让我赔,行吗?”
    闻言,瞿涯心里顿时一软,尤其听到后面,绷不住地笑了笑,赶紧答应道:“好,不让你赔。别说蹭上眼泪了,就是抹上鼻涕我也不会嫌你。”
    他这般逗她一句,眼见青鸢终于有些破涕为笑的意思,一颗悬着的心勉强安落下来。
    仪仗队伍已过街头拐角,连最后模糊的白影都不剩,街道上也重新恢复了叫卖的热闹。
    瞿涯走过去将窗牖关阖,回身握了握青鸢的手,察觉她掌心温度偏低,大概是方才吹风吹久的缘故。
    他双手合拢,帮她渡着温度。
    “不如过几日,寻个机会,我安排你与你阿娘见一面?”
    瞿涯不愿见青鸢陷入氐惆情绪不可自拔,于是主动另起一话题,好使她尽快分神。
    青鸢想了想道:“宜早不宜迟,不如明日就见面吧,阿娘挂念我,我也不放心她。”
    “明日?”瞿涯有些顾虑青鸢的状态,私心想她再多歇歇,劝道,“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可暂缓几日的,等你状态好些,情绪完全平复,再见不迟?”
    青鸢摇摇头,已经做决:“我缓歇的时日已经够久了,阿娘起初以为我与易尘结伴去远游,虽有不愿,却并未过多干涉,后来时间太久,才忍不住寄信催促我尽快回京。当时我陪你远在边境,无法实话言明,只能一拖再拖。后来战局结束,你我计划想着,由我先回京安抚阿娘,再趁机迂回,可祁羡中途将我带走,我们的计划也随之受阻。如今耽搁到现在,真不知阿娘如何为我忧心竭虑,她身体本就不好,郎中更叮嘱过切勿叫阿娘忧思过度。”
    瞿涯宽慰她:“别这样苛责自己,你已经尽力去周全了,关于你的身世谜团,全在我们预料之外,你又不是神仙,岂能尽数料到,又及时做全准备呢?你放心,我早安排人模仿你的字迹与你阿娘继续传信保平安了,她应当还以为你只是与易尘在外游山玩水,乐不思蜀,暂时不会担心你的生命安危。”
    青鸢完全不知瞿涯为她还做了这些。
    原本她将诸多棘手之事,都有心放在丧仪后去一并解决,如今事到临头,只得硬着头皮面对,却又突然发现,所有需要她焦虑的麻烦,早都提前被解决。
    她顿感负累减轻,浑身轻松不少,尤为感激瞿涯。
    青鸢:“这些……你都没与我说过。”
    瞿涯弯弯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而我,不喜欢把麻烦摞叠攒在一起。更何况,解决问题的时机早晚也很关键,事情拖得太久,反而越来越棘手。”
    青鸢松口气说:“真是多亏你了。阿娘少些为我忧思,我自然也少些歉疚。”
    瞿涯又问她道:“你还有什么担心的,不如一并说了?”
    青鸢仔细想想,如实道:“别的没有了,再想……就是那两道圣旨的事。”
    这个毕竟是她招惹来的麻烦,主动提及,难免心虚。
    青鸢安安分分垂下眼睫,静等瞿涯的表态。
    瞿涯默了默,略微思忖:“相比于其他,此事的确棘手很多。”
    青鸢手心紧了紧,着急起来:“那该如何是好?若此事不能解决妥当,你与祁羡是不是总要有一人去担欺君的罪名?”
    瞿涯缓缓点头道:“是,君无戏言,圣上已经下了两道圣旨,总不能再收回去一道?事已至此,阿鸢觉得谁去担责为好?”
    这话明显是个陷阱,左右都不是好的选择。
    如今国公府这般境地,如何能再扛罪责,她当然不忍心看祁羡丧母后再受责罚。
    可瞿涯与她更亲,她是宁愿自己受罪,也不想见他受牵累的。
    既然两道圣旨都与她有关,她怎好置身事外,摘得干干净净,不如就由她去担责!
    青鸢鼓起勇气,抬眼看向瞿涯,认真启齿:“我去担那罪名!”
    瞿涯挑眉:“你去?”
    青鸢态度严肃又认真:“是,我不想推你们任何一个去揽责,如果真要有一人站出来,为何不能是我?我总不能什么时候都避在你们身后吧。”
    瞿涯若有所思,脑筋转得很快,不甚满意开口:“这么选,对我不公啊。”
    青鸢一怔:“什么?”
    瞿涯似笑非笑,目光明明依旧温柔,却又隐隐带给人不可忽视的压迫意味。
    他淡淡启齿:“你明知我舍不得看你受罚,如此,还坚持逞强,不就是间接在保祁羡?所以,阿鸢到底还是要推我出去顶罪。”
    青鸢美眸圆瞪,诧异他怎么会对自己有这般揣度,她当真一点也无这样的想法。
    误会必须说清,青鸢忙不迭否认:“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若论亲疏远近,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是要远远超过祁羡的,我之所以愿意主动站出来,是因为全凭良心想这样做,根本无关于我偏向谁,想袒护谁。祁羡是我的表亲,我不想他再受罪,而你是我……是我……”
    青鸢情绪上头,一口气说了好多。
    话音落到最后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这样似乎无异于在向瞿涯明晃晃地表明爱慕心意。
    她两侧脸颊遽然红热起来,绯色蔓延,又抿抿嘴唇,欲言又止,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瞿涯搂着她不放,坚持要她把后面的话说完,追问道:“我是你什么?说清楚。”
    青鸢偏过眸,实在羞得难为情,别扭躲闪着想从瞿涯怀里挣脱开。
    “你先放开我。”
    “你回答。”
    两人对峙,谁也不让。
    青鸢没办法,继续挣扎,可她越用力,瞿涯桎梏她的力道也随之加大,两人抵抗半响,她反问陷在他怀里,越陷越深。
    青鸢瞪着他道:“你刚刚还在温柔安慰我,怎么转眼就变得这样坏?”
    瞿涯无奈:“不过是想从你嘴里听到一个答案,这就是坏了?”
    青鸢哼了声,仰着脖子,倔强不肯说。
    瞿涯也有办法,直接俯身下来轻啄她唇角,左一下右一下,像调情也像逗弄,每次都浅尝辄止,克制未深入。
    这一来二去,青鸢嘴唇都快被弄肿,当真是被他磨得没了脾气。
    “你,你到底要干嘛,别再亲了……这里是茶室,等会儿小二敲门进来奉茶了。”青鸢抵着他不断反抗。
    瞿涯完全不在乎:“有人来了我自然不再亲。”
    青鸢简直要哭出来了:“……可是会听到声响。”
    瞿涯:“那便听好了。”
    青鸢被亲得昏昏沉沉,好不容易再得开口的间隙,语气故作凶巴巴:“我不许你这样,不然我要恼了。”
    瞿涯挑眉问:“恼了会如何?鸢儿生气时会咬我吗?”
    青鸢简直气得头顶要冒烟了。
    瞿涯再逼近些,动手捏抬起青鸢的下巴,沉沉问:“那鸢儿说清楚,祁羡是你的表亲,那我呢,是你的什么?”
    两人呼吸火热纠缠,刚刚经历一吻,不说瞿涯如何,反正青鸢的身子早就不争气的开始发软,双腿更颤巍巍的将要站不住。
    青鸢有气无力,还是不断喘息着,挑明说:“你,你是明知故问。”
    瞿涯收敛轻佻,看着青鸢,口吻更多几分认真:“我并非明知故问,这答案,我必须听你亲口说。”
    青鸢咬咬唇,本就红肿的唇峰此时愈发显得鲜妍欲滴,若非瞿涯有意克制,他当即还想再咬上去,含吮着蹂躏一翻。
    瞿涯眸光渐深,继续循循善诱:“乖,我想听你说,就说一次,行不行?”
    青鸢脸都憋红,纠结半响,终于愿意豁出去一回。
    她实在不愿再受瞿涯那般折腾人的为难,明后日,她还要见人的。
    酝酿完毕情绪,青鸢开口道:“你是我……是我……未来的夫婿,这答案,你可满意?”
    闻言,瞿涯眸光微动,唇角弯起的笑意弧度愈发分明,这回是想藏都藏不住。
    他欣然点头,大方承认道:“是,你的夫婿,答案合我心意。”
    青鸢羽睫轻眨,心头怦怦。
    原本她还想提醒他,是未来的夫婿,他丢了更精准的前缀词。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青鸢也诚心希望,这个前缀词可以尽快去除。
    她盼想能成为瞿涯的妻子,与他,心念一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