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102章
    瞿涯身影半匿于树影后, 两人相隔的距离并不算近,对方闻声回头,目光于丛木间左右逡巡, 而后轻“咦”一声,茫然收回。
    “怎么了?”外屋有婢子打扮的人出来, 此人方才在瞿涯视野范围之外。
    檐下那女子回话道:“奇怪了……先前明明听到那边有人说话,看过去却不见人影。”
    对方没有多想开口:“大概是朔风刮过树枝的声响, 姑娘听差了,夫人那边需要人守着,我去厨房煎药, 姑娘先进去看着吧。”
    “嗯, 知晓了。”
    两人一个进屋, 一个外出, 谁也未留意到院角树影深处,当真藏匿着一个黑衣人影。
    瞿涯正是在檐下女子刚要转头的瞬间, 认出对方只是与青鸢身形背影相似, 她稍侧首, 露出鼻梁弧线,瞿涯立刻认出那人不是青鸢。
    大失所望。
    刚刚雀跃的心潮瞬间低落下去,无人懂他短时间内心情大起大落的跌宕复杂。
    瞿涯正想抽身, 院外忽的传来几道脚步靠近的声音, 若是猜得不错, 来人应是舅母。
    他待在原地, 选择暂时按兵不动。
    长公主身份虽尊贵,但赵云妃如今病成这样,许不许客人进屋省疾,还是她自己做主, 长公主不会在眼下关头,强行摆谱,恃权无礼。
    下人进屋通传,很快出来回话。
    言道夫人今日难得有些精气神,请长公主殿下进屋一叙。
    长公主叹了口气,命令侍卫守在院外,未叫身边伺候的人一道跟去,她做好心理准备,独身推门而入。
    祁羡开始时也在屋里陪客,没一会儿退出来,留长公主与赵云妃单独叙话。
    内寝,除了长公主与赵云妃,还有桂嬷嬷在旁安静守着,这几日赵云妃身体情况不妙,众人都怕坏情况说来就来,夫人一口气随时咽下,因此不敢叫她单独面客,万一生了状况,桂嬷嬷在里面会方便照应很多。
    看着昔日好友如今病容苍白,行将就木,甚至连掀起眼皮都恹恹无力,就是这副样子,居然还是祁羡所形容的,精神算好?
    长公主殿下心里难抑得不是滋味。
    当年,赵云妃被选中进宫伴读,两人结交金兰,情同亲姊,加上驸马宋叙安,三人都是要好的友伴。
    后来,她误会赵云妃偷偷喜欢自己的意中人宋叙安,赌气再也不理她。再之后,不知赵云妃有没有自证清白的意思,竟在很短的时间内,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祁霆定下婚约。
    乍闻消息,她与宋叙安皆意外,找上赵云妃询问,对方却道祁霆丰神俊逸,堪为良配。
    良配,良配……时过境迁,如今再回想这话,徒生讽刺。
    长公主落座榻边,轻抚上赵云妃的手,低声语道:“云妃,我其实早该来看你的……前段时间,我总梦到我们小时候,那时候你我还有叙安,无忧无虑,多么要好。可因为我一时生嫉,冲动质问,使得你与我们慢慢变得生分,草率嫁人。你当初哪里了解祁霆,不过是想尽快避嫌,才答应你父亲与兄长,轻易同意了这门婚事。后面种种,身不由己,祁霆不堪托付,你亦吃了很多很多苦,其实……这一切真的要怪我。”
    赵云妃眼睫微颤,费力弯唇迎笑,小幅度摇了下头:“不,不怪你,是我命不好,我……早认命了。”
    长公主闻言,更难受不已。
    她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起身弯腰,靠近赵云妃,小心翼翼帮她拭去额前泌出的汗。
    同时压声道:“我知你顾虑的,你且放心,崔氏那贱人掀不起风浪,狄国公的爵位,一定会是祁羡的。还有圣上对祁家的态度,我会时刻紧盯,并适时与叙安进宫劝谏,你走后,我一定尽力护着你的孩子。”
    赵云妃茫然一阵,忽的睁大眼睛,激动抬手,奋力去抓长公主的衣袖,同时大力喘息着。
    长公主见状惊诧,不知发生了何事,慌忙寻助看向守在一旁的桂嬷嬷。
    桂嬷嬷刚要过来,就听赵云妃颤抖着嗓音请求道:“阿盂,帮我……帮我照顾好我的女儿……”
    阿盂,是长公主的闺名,昔日两人交好私下相处时,她常这样唤她。
    长公主回握上赵云妃的手,以为她弥留之际,开始讲胡话:“你膝下就祁羡一个独子,哪里来的女儿啊?”
    桂嬷嬷心头一跳,想要岔开话题去打断,可已经来不及了。
    赵云妃脱口而出:“我有女儿,可怜她流落在外,没受我一日关怀照料,我对不起她。阿盂,帮我挂念着祁羡,也求你帮我惦记着阿鸢,她,她现在在……”
    长公主追问:“她在何处?”
    赵云妃手上骤然脱了力,落回病榻,双目圆睁,大口呼吸,只是声息减弱。
    桂嬷嬷当即冲过去跪在长公主身前,连连磕头央求:“长公主殿下!此事是夫人藏留心中多年的秘密,她是对您信任才开口此请,求殿下一定保守秘密,否认夫人死不瞑目!”
    长公主慢慢缓过神,压抑心惊,点头回道:“本宫知道,嬷嬷放心吧,今日所有对话,本宫只当是云妃弥留之际的胡话。胡话,当不得真。”
    桂嬷嬷这才松了口气,她示意过长公主,而后匆匆起身奔出房门,寻医士进门诊看。
    北院瞬间乱作一团,长公主放心不下,不愿此刻离去,被祁羡安排在偏院等待消息。
    瞿涯匿在暗影中,眼见北院人来人往,他谨慎多留一步,目不转睛紧盯着房门,亲眼看着有背着医箱的医女进屋为夫人诊疾,他确认过,那群人当中并无青鸢的身影,这才死心,终于肯离去。
    他寻机与舅母身边的随侍通了气,言明可以离府。
    奈何舅母不回,坚持要留下等消息,瞿涯便与公主府其他几位侍卫,先一步离去。
    ……
    腊月二十七,临近年关,京中家家张红挂彩,唯独国公府扯下冲喜红绸,挂上了清素的白幡。
    国公夫人沉疴染疾多年,终是没能熬过这一年冬,芳魂杳杳,撒手人寰。
    棺椁置于公府正堂,覆以织金素缎,若有人留心去看,会见到棺中安然阖目的国公夫人,嘴角竟是带着抹浅浅笑意的。
    最后的弥留之际,她一定是高兴的。
    是青鸢,在赵云妃饮不下药,神仙难救的艰难关头,自愿穿上她早早为亲生女儿准备的华美嫁衣,打扮得漂漂亮亮,奔赴在她身边。
    那时,青鸢一袭艳丽缀金红衣,明昳不可方物。
    她伏身在病榻前,紧握着赵云妃双手,周身明彩熠熠与压抑沉重的寝屋氛围格格不入,她这抹亮色,清晰照亮了赵云妃那双暗沉混沌的眼眸。
    赵云妃已无气力再开口了,但她仿佛还有无尽的话语想与青鸢叮嘱,她艰涩说不出来,全部堵在嗓口,只能发出奇怪模糊的嗬嗬声。
    青鸢见状,摇头落泪:“不用再说了,您的交代,我都知晓。”
    赵云妃深深看着她,似是牵起唇角笑了下。
    青鸢不忍心地错过眼去,心头揪痛,泪意汹涌。
    祁羡靠近,跪在母亲榻前起誓,保证余生定会照顾好青鸢,护她平安周全。
    赵云妃眼眶湿润地弯起手指,虚虚牵住祁羡,费力将她两个子女的手合握在一起,她不舍望着她在这个世上最最牵挂的两人,满目眷恋,不舍离去,但总归,她是安心的了。
    凡人命数,终不由己。
    意识渐散,眼皮沉重,赵云妃慢慢合上眸。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她耳边隐约听到一声不甚清晰的“母亲”,声音轻柔,极为好听,明显不是祁羡所唤,而是……阿鸢挽留的声音。
    她浑身像是沸了起来。
    这一声由亲生女儿唤出的“母亲”,她苦苦等了十几年,而今终于听到,死也瞑目,只是难免贪心想要多听第二声,第三声,一直听下去。
    可是,可是……她无力再去回应,死神已牢牢束住她的咽喉。
    老天对她最后的仁慈止于此了。
    今生今世,她与自己的亲生骨肉,注定只有这一声的母女缘分。
    但也……足够了。
    ……
    朱门缠白绫,正厅设灵堂。
    国公府阖府上下开始准备夫人丧仪,这关头,青鸢的身份是不能轻易对外露面的。
    青鸢心哀未止,神思恍惚地被祁羡派人安置在距北院不远的偏院里,祁羡叮嘱她,先不急着走,待他应付完前来吊唁的亲友,会尽快过来与她商量后面的具体安排。
    青鸢配合祁羡安置,全程安静不语,不想给他再添去任何麻烦。
    后续丧礼事宜并不轻松,祁羡悲恸之下肩挑重担,是不容易的。
    青鸢独自待在阒无人迹的偏院,怔怔坐在屋内一方绣墩上,红着眼眶,一动不动。
    她排斥去想母亲的身后事,同时,又忘不掉母亲最后阖眼时,听到她呼唤的声音努力挣眼却艰难未果的模样,眼泪控制不住,再次决堤。
    天暮渐沉,屋内没有燃烛,她呆坐原地,任凭四周裹挟而来的黑暗慢慢将她吞噬。
    情绪随之跌至谷底。
    她眼前除了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整个人深陷进无望的氐惆与茫然。
    不知过去多久,青鸢猛地从绣墩上起身,于房间里匆匆来回渡步,她意识到自己再这样一个人胡思乱想地待下去,一定会难受得疯掉不成。
    要找点事情做,最好能像祁羡一样忙碌起来,在人前暂时忘却哀伤,分散紧绷注意力,用繁复枯燥的疲惫流程,慢慢淡化亲人逝去骤然扑来的尖利锐痛。
    不是逃避,而是间接接受,能承受地接受。
    可怜青鸢,独处空室,连逃避的机会都没有。
    府中的送丧仪式,既无需她在前厅露面招待照应,更不用她昼夜不离,守柩于侧。
    棺椁里躺着的人明明与她最亲,可当下府上所有人,都比她更有合理的资格去祭奠。
    青鸢一人在房间里再也待不下去,她急切需要出门去透口气。
    她所在的院子偏,确认遇不到前厅来唁的外客,于是推门而出,到院外去散心走走。
    身上一袭红衣到底碍眼,青鸢到底谨慎,不敢明目张胆地行于路上,便走小路穿假山,步于没有人迹,又布满矮灌木的小径上。
    今夜,府内要燃整宿的守灵灯,借着墙壁边传来的微弱光亮,她堪堪能看清眼前的路。
    也不知自己要走去哪,她只是想脚步不停,生怕一动不动安静下来,思绪再不受控。
    青鸢想,哪怕来回转圈都可以,就这样像个幽灵一样,安静走一整晚,等走累了,困倦了,什么都不想地直接闭上眼安眠,不然,她现在闭眼,满脑子都是母亲临走前的那一幕。
    挥散不去,深深烙印。
    难以释然。
    她麻木地走着走着,不知从何处绕回来,竟重新到了偏院院门口,她抬眼看了眼门扉,觉得自己当下还不够累到能沾枕头立刻就睡的程度,于是并不回头,继续提裙而去。
    然而这一次,与先前有所不同。
    虽然青鸢还是照着原路线在走,可这回,她身后不知不觉多了一个人影紧紧跟随,身份不明。
    青鸢心事重重,本就不如常日警敏,加之对方又有厉害功夫在身,她很难察觉,背后有人在跟。
    直至登上假山附近的石路,青鸢因心不在焉,不慎踩中一块碎石,脚下不稳,险些踉跄重重一摔。
    千钧一发之时,不远处的暗丛里忽的蹿出一个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冲而来。
    青鸢当是灌丛后藏着什么野兽,下意识的反应是惊吓出声,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惊叫,对方一手稳搂在她腰窝,护她站稳,另一只手则压在她唇上,以防她大喊大叫,招来旁人。
    确认覆在自己身后的是人,不是兽,青鸢松了半口气,可身体还是紧绷防备着。
    在这里遇到人可是不妙。
    她只得佯作气势,欲震慑住对方,出声质问:“你是哪里来的小贼,竟敢来偷国公府?不要命了不成?”
    对方闻言,没有立刻回话,只余灼热呼吸不断打在她耳后颈边,怪异的痒意很快蔓延,她浑身好不舒服。
    “你放开我!你可知我是什么身份,挟持我,定没你的好果子吃!”
    她必须这样,疾言厉色,故作镇定,假装自己就是国公府的紧要人物,否则一旦露怯,后患无穷。
    她当身后那人是威胁存在,然而对方一开口,瞬间叫她怔愣不动,浑身都失了抵抗的力气。
    熟悉微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怒意的克制,出声反问:“我是何人,你不清楚?我是偷溜进国公府的小贼,那你呢?你是祁羡千辛万苦请旨,不惜拒绝公主,也一定要娶的少夫人。青鸢,你该给我个解释。”
    作者有话说:
    ps:没有讲不清楚的误会。
    小情侣久别重逢,醋意与怒意都是爆炒的调味剂。
    尾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