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99章
    青鸢并非铁石心肠, 听着国公夫人一番泣血之言,她心口郁郁闷堵,呼吸发紧不顺。
    眼看国公夫人艰难抬起一只形如枯槁的手, 凭空想要抓握住什么,青鸢终究是不忍心, 主动将自己的手递了上去,执握住对方。
    母女二人, 骨肉分离十八载,今朝再一次切肤相碰,感慨皆万千。
    赵云妃明显恍惚了下, 混沌的一双眸看清两人抓握在一起的手, 眸光遽然一亮, 手下的力道更下意识加紧, 舍不得与女儿分开。
    青鸢看向对方,轻叹口气, 宽和着道:“夫人实在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凭心而论, 得知我的复杂身世后,当下我心中茫然更多,对您不存恨怨, 甚至对决定我命运的赵家人, 亦没有太多的愤慨。如今我的生活安稳平静, 一切知足, 并非如夫人所想的那般悲惨。”
    她话音落下,赵云妃反而情绪波涌激烈:“孩子……你该恨,该怨的,若受你的谴责, 我心里还能好受些,可你这样懂事,为娘的岂能不知你是受过太多委屈,才被磨软了脾气?我更愿见你是一副嚣张跋扈的秉性,也好过处处委曲求全,只会为旁人着想。”
    青鸢低垂眼睫,道出心中真实所想:“国公府千金小姐大概就不是我的命,天道如此,人又岂能逆天?夫人更是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同样身不由己,无可奈何,归根究底,许是你我今生注定母女缘浅。”
    赵云妃红着发肿的眼眶,已然老泪纵横,目光沧桑,满含对前尘往事放不下的不甘心。
    此时此刻,面对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她忽的变得贪心起来。
    起初,她想着只要能最后见女儿一面,便一切知足,可现在,她控制不住地想要更多,若与青鸢的相认止于此,她死不甘愿。
    赵云妃拭了泪,再度恳切哑声:“若羡儿没有把你找来,我尚能自欺欺人,想象你离开母亲的庇护依旧能过得很好,自己为自己开罪。可如今,你就在我咫尺之前,我又岂能再装糊涂?心安理得地放下对你的亏欠?”
    “好孩子,求你千万答应我,一定不要再避着我最后能给你的那点微不足道的补偿。你心地善良,就算不认我为母亲,只当我是个弄丢孩子的可怜人,为了我能踏踏实实闭上眼,也莫要再推辞我送你的私产钱财,以及保你后半生富贵荣华的身份……好不好?”
    这番话有些冗长,赵云妃一口气说完,险些气阻呛声,脸色很是不好。
    祁羡紧张上前,忙为母亲拍背。
    青鸢也趁时松开赵云妃的手,帮忙递上药汤。
    赵云妃瘫躺榻上,被半碗参汤吊住气力,勉强缓过劲来,她身体羸羸虚弱,实在不宜继续费神谈话。
    祁羡相劝,安抚母亲可以有话慢慢说,这几日他会安排青鸢扮作医女,继续留在府内。
    这话,他没与青鸢提前商量过,不得已先斩后奏,说完再眼神请求地望向她。
    青鸢抬眸,与祁羡对视一眼,看得出他心头的不安与忐忑,仿佛生怕她会一口回绝。
    她对外一贯是好脾气的,只叫人如沐春风,如今难得与人相对,使得对方战战兢兢。
    只是她罕见尖锐一回,面对的却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这样想,青鸢心里不太舒服。
    她垂下眼睫,没有出言反驳祁羡的自说自话,不回应便算作是默认。
    而后再对上赵云妃祈盼的眼神,殷殷含泪,青鸢不甚忍心,对其轻轻点了下头。
    她开口道:“夫人先安心歇一歇吧,我就留在府内,你若还有想说的话,待睡醒后再慢慢与我说。”
    闻言,祁羡在旁忡忡松了口气。
    而赵云妃更是一瞬泪意汹涌,搭在脸侧的锦帕里外都湿透,依旧止也止不住。
    夫人没几日的活头了,既然她对旁人都能宽容心软,那面对自己的生母,哪怕再疏远,她又岂会真的心如磐石,无半分恻隐呢
    ……
    从主屋退出来,祁羡留青鸢单独说话。
    青鸢没有推辞。
    不知不觉间,她再面对国公府的一切,包括自己的身世谜团,不再是鲜明排斥的态度,而是随遇而安,平常心很多。
    这个转变,不取决于她原谅或者不原谅的态度,而是在乎心态。
    她选择不去苛责旁人,如此便等于不为难自己,只当一切是命运安排,至于她命里没有的,又何必耿耿于怀?
    譬如她所谓的千金身份……就算没有经历换婴一事,她顺利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含着金汤匙出世,难道真的可以自此无忧无虑地当她的千金大小姐吗?
    依她目前了解的内情,当年,若国公夫人生下的是女婴,那面对宠妾诞下男婴的威胁,或许她连主母身份都保不住。
    如此,她又去哪里享嫡女千金的富贵命?
    是祁羡阴差阳错顶替了她,才一举扭转了赵家的败势,保全了赵家女国公夫人的地位,倘若换她留在府中,定然又是另一面局面了。
    两人避过仆从,前后进了间隐秘书房。
    祁羡谨慎留下亲信看守在外,而后才放心与青鸢私底对话。
    祁羡:“刚刚母亲对你说的话,我希望,或者是请求你,一定好好考虑。母亲自己攒下一笔丰厚的钱银,这笔钱我分文不要,全部都留给你,好叫你往后傍身。只是光留下钱银,还不足以叫母亲彻底安心,她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将来能有份安稳的保障。”
    “母亲向我打听过,你有没有正相看的郎君?人生婚嫁大事又是如何考虑的?我当然没有跟她提及你与侯府世子的复杂牵扯,只道你曾是阆苑琴师,这样的身份或许难嫁高门。正因我这句话,母亲耿耿于怀,苦心为你筹谋,她捉摸了许多天,才有了叫你嫁给我的想法。我也知晓,你是不愿的,我当然不会强求,只是想询问你,如果只是单纯做戏呢?”
    祁羡话音暂止,认真看向她,目光透着迫切。
    青鸢疑问:“做戏?世子何意?”
    祁羡详细道:“只需你假意口头答应,而我再假装去做准备,我们合起来演一出戏码,只当圆一圆母亲临终的心愿,算是我请求你……好吗?”
    青鸢轻吟:“你初心虽是好,可这样诓骗人,就不怕夫人过身后,泉下有灵空欢喜么?”
    祁羡嘴角轻扯了下,笑意不达心:“我只顾先管生前事,只要能叫母亲走得欣慰安心,她泉下如何怪我,我都愿意受着。此事都是我的主意,你不必担忧这些。”
    青鸢并非迷信之人,哪会有这个顾虑。
    只是说谎骗人毕竟是下下策,若非真不得已,她并不想听从祁羡莽撞的安排。
    祁羡恳切再道:“母亲的身体状况如何,你都看到了,郎中诊断,母亲的大限就在这几日了,真的无需你费力做什么,只要在母亲面前点过头,叫她相信你愿意嫁给我,母亲一定能走得安心了。”
    青鸢犹豫半晌,问道:“只需在夫人面前演戏,确认不会惊动到外人?”
    祁羡赶紧点头:“确认,我保证,哄骗了母亲即可。”
    既然只需她口头一应,答应也不过只是动动嘴皮。
    这样轻易的事,她若再不松口,实在显得太过不近人情,更何况,那病重之人不是旁人,而是她的亲生母亲。
    青鸢沉吟,到底心软,最终决定道:“好,我便配合着演一出戏。但你要保证,此事绝不对外声张。”
    她担忧瞿涯听闻此事,生了误会,节外生枝,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既然只是帮个小忙,不带任何意味,她并不排斥最后对与自己有着亲密血缘的女人,尽一尽心意。
    祁羡郑重其事:“你一切放心,事后绝不会影响你丝毫。”
    青鸢相信祁羡会说话算话,毕竟,他有他自己恋恋难忘的意中人。
    ……
    回京途中,瞿涯率军安营过夜,驻扎地接近重要驿站,此地亦是他与青鸢事先约定好的三个传信点之一。
    之前两次,他都是吩咐佟木替他拿信,然而这回,瞿涯若有所思,决定独身前往驿所。
    信拿到手,瞿涯未启,只揣于怀中。
    他遮掩身份,佯作随意地向驿站的驿卒打听询问:“不知这批信是何时到的?我行程提前了两日,还怕错过了这信,没想到能正好取到。”
    驿卒是个热心的,仔细想了想,如实回:“其实按理说是到不了的,最早也得后日了,但公子您这信我记得清楚,它是我兄弟连夜送来的,我们当时都觉奇怪呢,一问才知,原来是寄信那方给的钱银格外丰厚,这才值得单独跑一趟。大抵是信上内容重要,怕公子您错过吧。”
    瞿涯略思忖:“这种情况应该不多?”
    驿卒眼睛瞟了瞟,赔笑着:“公子您这话问的,按理咱们官驿只服务公文、军情传递,但每月落到手里的例银实在有限,兄弟们便偶尔用空闲的驿马接揽点私活,上面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若是加急的活,寄信那方通常会给更多的辛苦费,比如公子您这封信,可是足足给了三十两银子呢,这趟差事,我们都眼馋得很。”
    瞿涯沉吟未语,眼神淡了下去。
    驿卒摸着脑袋憨憨又补了句:“为公子送信的正好是我堂弟,我才能打听得这般细致,若是旁人招揽的营生,那收了多少辛苦费,自是不会轻易与外人如实说的。”
    瞿涯面容微肃,大方掏出十两银子递给那驿卒,不白打听:“多谢告知。”
    只留下这么一句话,瞿涯带着信件,转身离去。
    驿卒原地愣了愣,看着眼前那道黑色身影阔步而离,利落翻身上马,身上流云暗纹披风被冷风吹得翻扬而起,后知后觉那人身上满溢的贵气与不凡。
    他心里一阵后悔,怕对方是地方省察的官员微服私访,查他们用官家马匹揽私活的事,当即懊悔抬手在自己嘴巴上抽了抽。
    瞿涯奔回营地方向,一人一马穿越深丛,像是只蛰伏期久忽的蹿出的豹,速度飞驰。
    寒风犀利扫在面上,凛冽刺骨,他仿若未觉一般,握紧缰绳,微眯着眼,心底深处压着一团炙灼的火。
    疑心并非是今日才起的。
    先前收到的回信,确都是青鸢的字迹,这基础的障眼法也瞒过了瞿涯一时。
    信上内容都寻常,无非是言报平安,直至第二封,青鸢告知己顺利抵达季陵,叫他勿要挂念,于是他再去信,半调情地暗示她先前答应的关于如何想他的证明,别忘了下次寄来,然而再收到来信,信上内容与他前次提要的,完全不相关联。
    内容过于正经,像是属下在向长官汇报行程。
    回信的重点也只在“她人在季陵”上,除此,信上未有只言片语的情感倾诉。
    即便青鸢脸皮薄,但两人亲密至此,她再赧然的性子也不至于吝啬这难得的纸短情长。
    或许,她真是因羞臊才故意装糊涂?瞿涯反复看着那些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青鸢虽易害羞,但对他多为纵容,更何况避及外人,私底的亲密,她向来不非常排斥,总半推半就地红着脸接受。
    更何况,饶是再过分的要求她都曾点过头,遑论现在只是叫她寄来一张,沾过她身上“相思水”的信笺。
    这样避人的私密调情事,根本不会被外人知,既隐蔽又足够刺激,她不会不配合。
    瞿涯对青鸢足够了解,觉疑后有意试探,再次旧话重提,坚持要她遥寄来想他的证明,但并未在信上详细言明。
    当下,回信就在怀中,他没有急着打开,是因驿卒的那番话,更叫他一颗心跌进谷底。
    官驿是为官家服务的,寻常庶民无权使用,哪怕是手头阔绰的富商,也无入内的资格,驿卒言道的接私活,也是为非公务使用驿站的官员服务。
    而青鸢远在季陵,搭不上官路,只能按他教她的法子,执拿他给的一次性符牒寄信。
    符牒算是个身份信物,有了它,庶民便有了官员背书,如同跑腿帮官员行事,间接允许使用官驿。久而久之,民间有急用者会出高价收买符牒,而周边奉银微薄的小官们,胆子大些的会将自己使用官驿的少有次数卖掉,以充囊中。
    所以后来,大多使用符牒托驿卒寄信的都会被当做庶民,不被多么重视。
    就算出了重金,驿卒们嫌承冒的风险大,也都不愿接急活,只会东西攒多了一并寄送,如此目标小,易隐蔽,省得不少麻烦。
    故而,若是青鸢使用符牒寄信,绝不会如方才那驿卒所言,特意花重金加急,就算她有意为之,驿卒们也不敢随便答应,若真有胆子大的接了这活,自不敢多嘴多舌,与旁泄露。
    除非他是嫌自己命长,不想活。
    如此顺着去想,若那驿卒没有说谎,花重金寄信也为真,那么从季陵寄信的人,便不会是青鸢。
    是与非,看过信上内容便都知晓。
    瞿涯骑马赶回驻扎营地,谁也未唤,独身进了营帐,点烛借光,将怀中信拆封详阅。
    信上,若是空白一片,才合瞿涯心意。
    可偏偏,上面为了迎合他,刻意钻营着写了一首闺妇诉相思的情诗。
    诗意虽是表思念,可与瞿涯暗示的并无分毫关联,显而易见,回信之人不知他的暗示,黔驴技穷,只怕想破脑袋只为回得中规中矩,不露破绽。
    再仔细看信上笔墨,依旧是青鸢的字迹,模仿得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可见是临摹高手。
    瞿涯沉着脸色,放下信笺,一股不安涌上心头。
    此事绝对蹊跷。
    只是眼下关头,他分身乏术,无奈只得动众召唤影卫,派遣几人去季陵替他查明。
    可前后一来一回也需时间,瞿涯只能等,他不知青鸢究竟遭遇了什么,一时心如油煎。
    直至此刻,瞿涯仍未怀疑到祁羡头上,只认定祁羡将人安全送到季陵后,青鸢落单才遭了变故。
    他甚至猜想此番与他作对的,可能是青阳山庄的人……比如是易尘带走了青鸢?
    这是好一点的设想,最起码若是易尘弄鬼,他绝不会对青鸢不利。
    至于祁羡,人人皆知他母亲在京病重,此刻他该在病榻前最后尽孝,纵有谋算,也不会在这个关头,愚蠢到先揽下替他送人的差事,而后明面行谋害手段,这般直接地去得罪他。
    没人会蠢到这份上,更不必说是祁羡这样脑袋清醒的聪明人。
    瞿涯归心似箭,加紧回京行程,待复了圣命,他方可亲赴季陵彻查背后弄鬼之人到底是谁。
    路程遥遥,盔铠锵锵。
    即便瞿涯率军日夜兼程,快马加鞭,风雨无阻,抵达京城也已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此番瞿涯挂帅,带着北征军全军将士,大破北炎人毒蜂阵,一雪前耻,打得北炎人毫无还手之力,十年内不能大兴动兵南侵。再将黎国的疆域版图向北扩充两城,有守军威慑,救边地百姓于水火,更保黎国国祚繁荣昌盛。
    如此战绩,皇帝大悦,早命翰林学士草拟圣旨,布告天下,表彰三军将士忠勇报国,功在社稷。
    北征军进城当日,赫赫行于朱雀大道上,百姓们扶老携幼,夹道相迎,遥遥跪拜。
    场面壮观,尤显激励。
    不少将士面对亲人与有荣焉的目光,都悄悄红了眼眶。
    瞿涯奉旨进宫,得皇帝单独召唤,御前复命,交还兵符,详述战况。
    面对自己立下赫赫战功的肱骨爱臣,皇帝自是不吝封赏。
    “爱卿当下最想要什么?随便与寡人开口。”
    “臣斗胆,请陛下赐婚。”瞿涯并不客气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