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北征大军共分三段行进, 瞿涯亲率前锋营将士,身先士卒,开路在前;而祁羡在中, 身担副将军之职,笼络着原属祁家军的老兵老将们;下军则由北征军老资历武将军镇尾。
    如此安排, 是瞿涯深思熟虑的结果。
    如今他在北征军里虽担主帅之任,处境却不可说不尴尬, 祁家人在诸多老将心中到底地位极重,瞿涯哪怕战功赫赫,少年扬威, 终究难短时与他们连成一条心, 加之陛下制衡手段显在明面, 只怕那些北征军的忠属老将们个个心中都怨着瞿涯, 为旧主抱屈。
    祁羡深明大义,同行出征, 甘愿辅佐, 是助力了瞿涯不少, 并且也暂时安抚了老将,可此战到底并非一朝一夕能结束的,无论如何, 还是要瞿涯自己立威望。
    如若不然, 将帅离心, 军心涣散, 实乃行军之大忌也。
    若再往深处想,如果他们抗击北炎军首战告捷,那么就证明并非只有祁家人能够担任北征军主帅,旧帅有了可代替性, 这一定不是那些军中老将们愿意看到的局面。
    故而,究竟是家国情怀更浓,还是忠心更重,竟要分开来说。
    瞿涯未雨绸缪,不怕北炎国兵将盘踞更有利地形,扼守关隘险地,只忧心被自己人的不识大局,绊住脚。
    此战,内外兼忧,得胜不易。
    瞿涯目光向前,高跨马上,背脊宽硕直挺,牢牢紧握手中缰绳,眼底沉而坚定。
    队伍浩浩汤汤继续北上,如同一条不见首尾的黑龙,一头扎进布满迷雾的前途之中。
    ……
    瞿涯走后不久,侯府再兴工事。
    宋棠川得了姑父瞿坚的授意,带着自己信任的工部随属,来侯府负责开凿一间暗室,至于暗室是什么用途,他没有多嘴去问,京城里不少豪户宅邸都私设机关密室,这不算多稀奇的事。
    只不过,在开凿暗室的同时,他还得悄无声息地去做另一件事。
    因受表哥瞿涯的临走吩咐,他得趁着这次侯府兴动工事的时机,将一条秘密连通表哥书房与偏仄西院的暗道灌土埋填,恢复如初。
    他先前并非毫不知情,早知晓那暗道尽头连通的是青鸢姑娘的闺房。
    同一屋檐下装作不熟,私底下却已暗通款曲,能将完全不同的两幅面孔如此自然地切换,要么说还得是他表哥呢。
    宋棠川不敢懈怠,毕竟在姑父的眼皮子底下做事,周遭还有那么多侯府的管事盯着,他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表哥“犯罪”的证据消除,哪有那么容易?
    不过好在,有青鸢小姐、夏蝉,以及孔嬷嬷不着痕迹的配合,才叫这事办得顺利。
    起初,宋棠川只以为表哥书房下面不过是一条普通的连接密道,结果带人下去一看,顿时瞠目傻眼——下面竟然还连着间名不副实的刑房。
    为何说是名不副实呢?就是里面明明刑床、刑具、鞭子、手铐一应俱全,一眼看去也确实能够唬住人,可稍微知情的只要略微一琢磨,很快就能察觉这间刑房其实别有洞天。
    谁家伺候犯人的刑房里,还在刑床刑架上专门铺放软垫?
    怎么着,是怕犯人坐上去或者躺上去会不舒服吗?那行刑的大人可真是天底下最心软的好心人了!
    宋棠川视线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挨个扫过一遍,整张脸连带脖子都一同涨红起来。他身边没有过女人,更没有所谓的暖房丫头,哪受得了这番眼前刺激,他全程不自在的都不知该把眼睛正常放哪。
    至于那些刑具,一想到表哥曾变态地用它们做过什么,还有刑床上究竟躺过谁,宋棠川只觉口干舌燥,腹下生热,忿忿更觉不堪入目。
    这里不只有他一个,还有负责干活填坑的属下。
    为了不传出风言风语,宋棠川尽量克制着面色恢复如常,他正经认真开口:“世子曾在这里审问过犯人,没什么稀奇的。现今早已废弃,不要紧,你们干你们的活,都填埋了吧。”
    属下们不疑有他,异口同声:“是,大人。”
    ……
    青鸢事先并不知道瞿涯有填埋密道的计划,宋棠川进府后悄悄寻上她,与她提及此事时,她都不知怎么回话。
    不过既是瞿涯的意思,青鸢自然配合。
    其余的事都不用她做,只需稍微在外围打打配合掩护,都是小事情。
    正式动工当日,宋棠川周全着安排两条线同时进行,一条在明面,就是侯爷要求开凿的那间准备囚困邹清清的密室,另一条在暗,是受瞿涯走前授意,秘密填埋通往青鸢房间原有的密道。
    这么突然动工,叫人猝不及防,青鸢心里多少有些不舍。
    她来不及保留什么东西,最趁手能悄悄藏下的,唯独那枚系在床榻下机关处的铜铃。
    先前每次瞿涯过来找她时,铜铃的响动都会先于他的声音入耳,他手动拨开床板的机关,而那铜铃声却早先一步扣进她心里的关卡,严丝合缝。
    后来青鸢对那铃声愈发熟悉,再不会被惊扰,甚至偶尔睡时,铜铃声还会随她入梦。
    至于以后,机关撤下,密道填堵,悬挂的铜铃被摘下,会放在她枕下继续陪伴入眠。
    大概十日后,宋棠川的人没有再来。
    青鸢猜想,大概是密室竣工,密道也已填充完毕。
    此刻她的床下再没有什么空间隔层,也不会再有人从下面摇铃唤她了。
    思及此,心底不由的失落。
    想起曾经,她是多么反感用这样见不得光的方式与瞿涯私会见面,觉得是自折受辱,好生放浪。然而后面经历了那么多,与他同进同退,两颗心慢慢靠拢,她终于放下自矜,坦然接受他的火热痴缠,不顾世俗。
    故而现在密道的填埋于她而言并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恍然的落寞。
    她突然很想瞿涯,很想很想。
    这个念头她不敢与任何人倾诉,只能自己默默挨受着消化。
    阒寂无声的夜里,青鸢腿间绞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伸手摸索着从枕边掏出铃铛,抬高手臂,悬在半空,轻轻摇了摇。
    一声,两声……熟悉的,空灵的,睹物思人的。
    只是声响再清脆,那人也不会突然现身拥上前来抱一抱她了。
    ……
    侯府工事完毕后,瞿坚念着宋棠川一番辛苦,专门在府设宴邀请。
    都是一家人,宋棠川原本不想与姑父这般客套的,可转念会意姑父可能是想借此机会缓和与他父亲的关系,于是还是欣然赴约。
    桌上算上他不过四个人,姑父瞿坚,侯府新夫人,还有青鸢姑娘。
    瞿坚坐主位上,先是客套了几句,又亲自给宋棠川夹菜,而后话题自然引到许久未与他父亲宋叙安私下喝酒,委婉暗示宋棠川能否从中牵牵线。
    宋棠川面上带笑,虽说父亲难搞,但也无法直接去拂姑父的面子,最终是口头应下了。
    其实对于姑父再娶一事,宋棠川并没有如父亲那般气怨极深,一是姑母去得早,大概在表哥十来岁时就走了,他印象不深。二来嘛,新夫人面相看上去颇善,根本不像那种刻薄又工于心计的女人,加之青鸢姑娘待人接物也是温温柔柔的,他对这母女俩没什么坏印象。
    更何况,表哥都早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或许先前他还将青鸢视作厌恶之人的女儿,连带着迁怒不喜,可如今他却是心甘情愿成人家裙下之臣,如此,父亲再坚持与侯府交恶,实在没意思了。
    宋棠川一应,瞿坚心里高兴,与自家外甥多饮了几杯。
    后面话题愈发聊得轻松,说着说着,贺容音不着痕迹主动将话头牵到青鸢与沈堰的姻缘相看上。
    青鸢正在夹菜,听到阿娘突然念叨自己名字,手下一抖,菜也掉落。
    她忍住心虚,没有抬眼回应宋棠川困惑凝望过来的视线。
    贺容音瞧了她一眼,蹙眉说:“鸢儿,是走神了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青鸢不知怎么回,有些尴尬地一笑,岔开话题说:“这道糟鹅事件不错,酒糟腌制得很入味,阿娘尝尝看。”
    贺容音借花献佛,顺势将那盘菜往宋棠川面前推了推,热情招待道:“宋公子尝尝。”
    宋棠川客套:“夫人叫我棠川就好。”
    贺容音和煦弯了弯唇,笑容沁人。
    方才的话题重又继续,不过这回是瞿坚重新挑起的。
    “沈堰人不错,与鸢儿年岁正相仿,先前他去依礼拜谒主持省试的主考官员时,我正好也在,顺便瞧过一眼,模样生得十分清正,算是一表人才了。我也打听清楚,他在潍沂老家没有结亲,这几年一直清贫读书,洁身自好,若真能与鸢儿结缘,我倒很是看好。”
    这对话,着实没有将宋棠川当作外人。
    青鸢已经将头低得不能再低,坐得如芒在背,只想快些脱身。
    瞿坚当她是小女儿家的羞赧,没有表态也不怪,自顾自又说:“鸢儿放心,你的身世虽复杂,但凭弹琴手艺吃饭也没什么好低人一等的,等你出嫁前,我会正式收你做义女,给你准备丰厚的嫁妆,一定叫你嫁得有底气,挺得直腰板。”
    侯爷待她实在不薄,并且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她再不回应就是不知好歹了。
    青鸢硬着头皮喃喃:“我不想这么快嫁人,还想多陪陪阿娘。”
    贺容音忙将她这话打断:“女大不中留,阿娘现在唯独盼你能尽快有个好归宿,你若实在不舍阿娘就常回家看看,反正沈堰以后大概率也是留京,你多回娘家几趟无妨的。”
    青鸢所有的退路与说辞好像全都被堵住,硬着头皮坚决不相看怕是行不通。
    瞿坚多心问:“鸢儿莫不是还有什么别的顾虑,若是有的话,一定说出来。”
    她的顾虑是瞿涯,可这话,如何敢说。
    一旦说明,怕是会鸡飞狗跳,家宅不宁,先不论侯爷会厌她,阿娘羸弱的身子又怎么承受得了……
    真是煎熬。
    “没有别的顾虑,我,我去相看,阿娘替我选定时间吧。”青鸢不得已应付下来。
    贺容音闻言立刻喜上眉梢,盼星星盼月亮的事终于要成,她实在欣喜。
    “好好好,阿娘看着去安排,你带着夏蝉尽快去街里置办几身新衣裳,过不了几日就叫你们在家相看。”
    侯爷因夫人高兴而感开怀,也跟着玩笑道:“看来侯府是要好事将近了。”
    青鸢笑不出来,手里的帕子卷了又卷,沾的都是汗。
    宋棠川默默在旁听着一直没说话,面上始终如常,心里却是忍不住直打鼓。
    表哥走前可是特意嘱咐他,一定替他看好青鸢,她身边发生什么事都要如实飞鸽传书相告……
    要不是因为这顿饭,青鸢与人相看的私事他哪会这么早知情,可偏偏就是让他知道了。
    就是吧,表哥才刚走半月,眼下或许还未行军到边境呢,这战还没打起来,他就先传去这么叫表哥分心的消息,是不是不太应该啊……
    宋棠川有点犹豫。
    从侯府一路犹豫到公主府,还是没有决定好。
    进门,正好碰上母亲大人刚从宫里回来,不知为何面色带愁,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
    宋棠川上前殷勤扶起长公主的胳膊,笑嘻嘻问:“阿娘,何事发愁啊?”
    长公主摇摇头道:“还不是平阳,正在宫里闹脾气呢。皇兄与她商量说,如果此番涯儿能凯旋回朝,就准备将平阳下嫁于他。平阳不愿,心心念念着祁羡,如何都不肯应允,与皇兄闹得不太好看,我跟着去劝也劝不住。”
    说完,很是头疼的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长公主被贴身婢女扶着回房歇息去了,留下宋棠川自己原地琢磨个不停。
    这又是陛下赐婚,又是侯府相看的,表哥与青鸢姑娘之间的阻碍可真是不少。
    既如此复杂,还是如实相告最好。
    宋棠川最终下定决心,取来纸笔,寻来驯养好的信鸽(表哥专门送来的),将青鸢即将与人相看的真实情况,如实传去了北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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