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安顿好易尘, 贺容音有些午后困顿,先走一步。
    青鸢留下,不好糊弄地收敛笑容, 注意四周无人,严肃问他道:“这两年你不知去向, 怎么可能是因游历而乐不思归,你一定还有别的事。你瞒着阿娘怕她担心也就罢了, 竟然对我也一字不提,真不知你到底当不当我们是你的近人。”
    易尘站在院中,阳光倾洒在他肩头, 像是为他量身渡了层柔柔的纤柔。
    他笑得和煦, 比阳光还要暖, 若是其他女郎被他这样盯着看, 一定片刻就会脸红。
    但青鸢早习惯他这样迷惑性的笑,板着脸依旧不松动态度。
    易尘似有难言的苦衷, 默了默, 只说:“若是当时能抽身, 我一定看到你的留信后立马动身进京,守在你身边,不叫你初来京城孤单无依, 奈何……”
    他再次欲言又止, 看来有些话, 今日是问不出了。
    青鸢怎会有好脸色, 冷冰冰开口:“你的事我不会再过问了。”
    说完便要走。
    易尘伸手欲拉她衣袖,青鸢后退闪了一步,叫他抓空。
    “小鸢。”易尘着急唤她一声,追过去, 眉心蹙得忧虑深深,“我对你再没别的隐瞒了,但此事,我不想叫你受任何一点牵连……待我全部处理妥善,一定对你一一坦实。”
    青鸢垂目未语,她心中觉得,既是挚友定要有难同当的,易尘遇事不愿叫她分担,那她逢险时又怎会对他求援?
    多说无益,易尘已经心有所决。
    青鸢淡淡“嗯”了声,语气平静:“那你好好休息,若有什么需要的,找我可以,找院中其他仆妇也行,我与阿娘都在侯府,你不必觉得不自在。”
    易尘挡在她身前,还有话要私下问她,略微斟酌后开口:“你与侯府世子,可有关系?”
    青鸢心头一惊,面上平静:“此话何意?他是侯府世子,阿娘既然嫁给了侯爷,他便算是阿娘半个亲人,我与他难免抬头相见,但并不相熟。”
    易尘思忖着这话,一时没有表态。
    青鸢渐渐没有对话的耐心,问道:“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易尘这次开口更直接了些:“我见他看你的眼神格外不同,尤其我们表现熟稔亲昵时,他对我可以说是敌意满满,或许贺姨与老侯爷未察觉异样,但逃不过我的眼睛。”
    青鸢当然不想她与瞿涯的事再被多一人察觉,更添多余的风险。
    于是矢口否认道:“你眼睛没事吧,我与瞿涯?他一直看不惯我与阿娘,对我们更是从来没有好脸色的,今日他脾气发作,言语刺人,不过是因为你进府看望我和阿娘,他觉得不舒服,故意找茬来闹场子的。还逃不过你的眼睛……我看你的眼睛是蒙了沙。”
    易尘盯着青鸢,听她喋喋不休完,才回:“我不过一句猜测,你说没有即可,何必解释这么多。”
    青鸢不露怯,顶回去:“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与阿娘在侯府尚且根基不稳,每日不说战战兢兢,也是不免忧思的,眼下你住进来,非但不加以体谅,反而先猜忌这些有的没的。”
    易尘沉吟道:“小鸢,我是怕你会受欺负。瞿涯非善类,看他与侯爷相处,不顾父子之情的冷漠,也猜得出他定是薄情冷血之人,你若与他有干系,怕是百害而无一利,加之在侯府,他地位高过你,你又因贺姨掣肘,在他面前自然是矮过一头的。你这样在侯府待下去不是办法,不如跟我走。”
    跟他走?
    怕是易尘自己都不知道,他下一个落脚的地方会是何处。
    青鸢当然不应,回说:“你不用担心这个,原本我们就提前说好,我进府只是暂时照顾阿娘一段时间,之后我会搬去城郊自己居住。至于瞿涯,我会敬而远之的。”
    易尘这才松了口气,冷静下来说:“你别嫌我啰嗦,侯府高门毕竟与平民百姓家不同,贺姨还好,有侯爷护着,你在此地,真是兔子进了狼窝。”
    青鸢后知后觉,看来不只瞿涯对易尘有敌意,反过来,易尘对瞿涯更是偏见颇深。
    两人根本就是互相不对付。
    青鸢懒得说更多,最后问他一句:“知道了。国公夫人那边,你后面还要勤联络吗?”
    易尘与她解释了一番缘由:“我是因缘际会下,与镇国公府次子相识成好友,是他引荐我去听琴会献曲的,私底下,我与国公夫人不算有交情,听琴会结束便也不必再有联系。”
    青鸢淡淡睨他一眼,揶揄问:“我们易师父,从前不是最厌烦为权贵献艺吗?”
    易尘有情绪地一哼:“我是为了谁?还不是猜想在那或许有机会能见到你,所以才痛快应下的。不然我何苦要去那种场合,给一群不懂音律之美的人表演,简直是对牛弹琴。当时见你在台下坐得稳如泰山,我还怕你不会上台凑热闹,若是如此,我将那把你送我的琴当彩头给了别人,不得心疼死啊。对了,你有时间把琴给我还回来。”
    青鸢闻言是有些惊讶的,原本她以为两人碰面只是巧合,未料竟是易尘暗中一手促成的。
    “你早到京城了?”
    “嗯,我听闻了先前那些有关贺姨的风言风语,猜到你们如今在侯府处境不易,担心冒然登门恐有不妥,所以才琢磨出这么个周折见你的法子。”
    青鸢知道了他的用心,因他先前刻意隐瞒而生的怨恼渐渐淡了些,脸色也跟着缓和。
    青鸢:“算你考虑得周到。”
    易尘笑着问她:“我来京城后还没好好逛过呢,你午后要不要带我出去随便转一转?”
    青鸢摇头,对他实话实说:“我恐怕不便。你应该也知晓,我先前在阆苑,抛头露面献艺过,虽然当时只在勤王的席宴上露过脸,但还是避着好些,毕竟我与阿娘的关系还不被外人知,我不想因自己行为不妥,给阿娘带来没必要的麻烦。”
    易尘不意外她这样回,没有强求,只感喟道:“畏手畏脚,这京城你住得有什么意思?罢了,我自己出去就是,你有什么想吃的没,我去樊楼给你带回来。”
    青鸢当然不贪嘴,无奈问他:“就非得出去吗?你有什么想要的,吩咐下人出去采买不是更方便?”
    易尘却摇头:“那可不行,这东西于我而言重要,我必须亲自去买。”
    他又卖起关子。
    青鸢不免好奇追问:“是什么东西竟叫你如此上心?”
    易尘忽而低身看她,眸子深深,挑眉反问:“你真当我忘了?再过几日就到你生辰了,我肯定要连同前两年的那两份,备齐三份一并补给你,京城好铺子多,好玩好看的也多,我可得抓紧好好逛逛,争取礼物全部都买到你的心坎上。”
    青鸢心有所动,终于肯给易尘一个笑脸:“算你有心,不过礼物就随意吧,你我之间不拘俗礼,心意重要。”
    ……
    夤夜深许,熹园寒潭。
    瞿涯裸着上半身阖眸浸在潭水里,烛光昏昏,满室潮洇,他肩线舒展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精心雕刻的完美石像。
    窗外月华斜照进来,落在瞿涯身上,他周身每一寸肌理似都凝上一层薄而匀的光泽,犹如石像表面均匀涂上了清透的釉色。
    尤其臂上线条,尤为流畅,如被刻刀细削过,没有一丝顿挫;腰腹劲窄下收,虬结凸起,脉络刚毅,几道深浅的疤痕布在上面,更添几分男儿喷张的血性。
    这世间谈何公平,就连女娲造人都是如此偏心。
    寒潭周围没有近身伺候的女婢,离得稍远些,只站着一位身着青布衣裙的年迈嬷嬷。
    嬷嬷衣着朴素,长相更寻常,但就是这样一个不甚起眼的存在,在熹园里却是除了瞿涯以外,最有话语权的侯府老人。
    哑嬷曾在瞿涯母亲身边伺候,先夫人过世后,瞿涯日日哭闹,是哑嬷耐心管教着他,不分昼夜地相守陪伴,正因有这段经历,哑嬷这么多年来深受瞿涯信任与敬爱。
    嬷嬷沏好茶水,向潭边缓步走近,见瞿涯阖目似浅眠,她躬身将托盘放在潭壁边沿,而后不放心地拿起石头用力敲了敲壁沿,发出声响,以试图将瞿涯唤醒。
    瞿涯掀开眼皮,眸光先是不耐烦的一沉,看清来人是哑嬷后,这才敛了情绪。
    他接过哑嬷递来的水,自顾自饮下,没有抱怨言语。
    哑嬷冲他打手势比划:别在这里睡,身子容易受凉,你若觉得困倦的话,就回屋去。
    瞿涯:“我再泡一会儿,没什么事,我这身子骨哪那么轻易会着凉?”
    哑嬷拿他没办法,准备将备好的凉茶换作热茶,刚要起身,她视线落在瞿涯背脊上,看着上面旧伤添新伤,心里不是滋味,目光更难移开。
    她看着看着,很快注意到瞿涯背上偏右一处不起眼的位置上,竟生了一片发红的疹。
    甚至不只是背上,连同右臂,各有一片红。
    哑嬷关怀心切,着急打手语比划:世子,你怎的又起疹子了,可是误食了辣?
    瞿涯原本刻意没去在意,努力将痒意忽略,但当下被哑嬷提醒,搔痒的感觉瞬间明显加倍。
    他抬手往臂上用力抓挠,解痒,肌肤跟着留下道道鲜明的指痕。
    哑嬷见状,蹲过去着急推开瞿涯的手,摇头示意他不能挠,紧接着忙起身去找药。
    就这么会儿功夫,瞿涯臂上已经有两三道指痕见了血。
    哑嬷去而复返,神色焦急握着药瓶,取出药膏,细致帮瞿涯在起红疹的位置涂抹。
    终于涂完,哑嬷放下药,打手势问话:世子这两年,食辣后不良反应加剧,平常总会额外加以注意,今日世子回了侯府,按理说里面伺候的人大多都是知道世子习惯的,怎么还会有辣菜上桌,这到底怎么回事?
    瞿涯本不想多说,但见哑嬷一副不问到底不罢休的架势,只好道:“侯府今日有客来,所以备的菜品齐全些,是我自己不小心,误食了茱萸脍,涂了药就没事了,哑嬷别担心。”
    哑嬷这才作罢,眼里还是心疼的。
    她蹲身收拾,准备将茶杯与药瓶一并端走,动作时,余光留意到,潭边一方矮几上正放着一个霁蓝釉描金托盘,盘中铺着一块浅碧色的软缎,软缎将一只玉镯稳稳托在中央,生怕会有半点儿的磕碰。
    这物件……
    哑嬷觉得几分眼熟,多看两眼,随即便认出,那是先夫人的东西。
    这只上等青白玉缠枝菊纹镯,是瞿涯母亲当年的陪嫁,她留此物给瞿涯当然有所寄望,是要他替她送给未来儿媳的,这么多年,这些先夫人留下的旧物一直被稳妥锁在库房里,世子今日找出此物,应当是费了番功夫的。
    哑嬷犹豫了下,不确定地询问:世子怎么将玉镯拿出来了,是要清洗观摩?
    瞿涯顺势看向托盘中,眸光一定,似乎已经忘记此物还摆在明面,想了想,启齿道:“我打算送人。”
    哑嬷闻言只觉得诧异。
    她忙打手势:这镯子对世子而言极其重要,世子是打算将它送给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瞿涯点头,神情却忧忡复杂。
    哑嬷看他这样的表情,大概猜测出什么:是上次泡在寒潭里的,你叫我照顾的姑娘?
    哑嬷年纪大了,心思倒是依旧玲珑,居然一猜就中。
    瞿涯笑了笑,没相瞒,实话讲:“是,她马上要过生辰了,我想寻个礼物送给她。不过左思右想,都选不到好的,最后就觉得我娘留下的这个镯子合适,但是……”
    话语一顿,瞿涯看向哑嬷,口吻略微沉重地问道:“但她是贺容音的女儿,我将我娘留下的镯子送给那个女人的孩子,我是不是……太不孝了?”
    哑嬷沉吟,她没有立刻表态是与不是,只是盯着托盘里的那只精致玉镯,若有所思地一叹。
    而瞿涯随着她这一叹,眉心不由拧蹙得更深。
    哑嬷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瞿涯,辛苦打着手语回:世子既然已经翻箱倒柜将玉镯拿了出来,说明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答案,那就随你心意去做吧。更何况,夫人生前并未怨恨过贺娘子,两人只是不同时间同了路,孽缘罢了。世子想将镯子送给谁,意愿自由,夫人当初所寄望的,不过是世子能够觅得良缘,夫人对世子的心意,不会带任何的枷锁束缚。
    瞿涯早已经熟悉哑嬷的手语,理解这长长的一段话并不算多么困难。
    但他久久没有回话,身子大半浸在水里,清醒着自我约束,而炙热的心房愈发滚灼。
    ……
    青鸢生辰将近,贺容音惦记着此事,又谨慎不想太过招摇铺张,便决定用心给青鸢办一场家宴,正好易尘也在府上,大家好不容易聚得热闹,自要庆祝庆祝。
    侯爷得知此事后,同样是热情帮着张罗。
    青鸢一个在侯府没身份的姑娘,竟有了侯府小姐的待遇,她不自在,却又盛情难却。
    这几日,瞿涯没有与她联络过,更没有通过密道找过她,大概是公事太忙脱不开身,更或者是,他开始对两人的纠缠渐渐生腻。
    若是前者,青鸢没有什么多余感受。
    若是后者……
    青鸢想到这儿,原以为自己的第一感受会是解脱放松,却不想,她竟有瞬间的怅然若失。
    她忙劝慰自己,就算是跟一个宠物相处时间久了,也会慢慢产生依恋的情感,遑论是个与她有过亲密关系的人呢?时间会冲淡一切的,更何况,两人交浅,原本也并不浓烈。
    一连几日,侯府上下都在忙着准备生辰宴的事,而一则突发消息传来,如冷水灌浇,轻易将侯府的喜事氛围尽数冲散——熹园,着火了。
    据说火势是半夜起的,当夜里,瞿涯与宋棠川对饮贪杯,两人一齐醉得不省人事,不知是谁失手掀翻了烛台,星火瞬间燎燃了帷幔,继而引烧廊柱。
    恰逢昨夜东风起,助燃火势,巡逻的府兵发现后想扑根本来不及了。
    瞿涯有身手,带着宋棠川从烧着的屋子里跑出来,倒是没有受伤,但是回头望去,主屋方向已经黑烟熏天,房梁坍塌,烟尘起了一片,房子救不回来了……
    侯爷瞿坚得知消息,确定瞿涯没有受伤,还是放心不下,他着急动身,要亲自去熹园将人绑回来住。根本不能自己照顾自己,还分居别院逞什么强?
    结果,不等侯爷急冲冲去绑人,瞿涯竟自己主动回了侯府,省了一干人的事儿。
    他自己骑马回来的,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载着他的起居同品。
    瞿坚听说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暗喜。
    熹园走火是大事,没闹出人命是不幸中的万幸,可若是万一呢……
    人们想想就后怕,加之侯府里惦记瞿涯的人原本就多,故而他一到,不少人都自发去前院相迎,不亲眼看到世子无碍,他们不放心的。
    贺容音拉着青鸢也赶紧过去了,侯府下人都如此,她们哪能事不关己,漠不关心。
    青鸢站在人群最后,看着侯爷对瞿涯一边教训一边关心不停,而阿娘拘谨站在一旁,努力寻着合适的时机,忍着不安对瞿涯关询一二。
    在以前,瞿涯那样不可一世,是绝不会在人前给阿娘面子的。
    而今日,面对阿娘的问话,他哪怕是应付着也算正经回答了,没有再冷淡着无视。
    这个信号会被侯府下人们敏锐察觉。
    世子对新夫人的态度如何,直接影响了下人们对新夫人的敬重程度。
    当然,侯爷的地位也很重要,只是世子到底是侯府未来的主人,更有卓越军功加身,圣恩深隆,身承无限荣耀。
    在下人们心中,若世子与侯爷处于一个天平上,侯爷占四,世子占六,早失了平衡。
    瞿涯应付完一众人,口舌都干了,他抬眸,隔着数丈远,与青鸢遥遥相望。
    青鸢不知自己该不该给他反应,若是无动于衷定会惹他不快,可若是主动对他笑了,她又怕他对自己再起兴致,没完没了。
    今日后,他可是就要搬回侯府的劲松阁了。
    两人的院子表面虽是隔得远,可暗中密道相通,他想随时来折腾她,实在过于方便了些。
    思及此,青鸢不敢笑,不敢招惹,只觉今后自己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瞿涯这时忽的对她笑了,似与她心灵相通。
    他唇角勾起适当的弧度,笑得少见柔和。
    那张熟悉的俊脸不再阴沉恻恻时,实在好看到犯规,明朗而疏逸,顾盼生辉。
    如果,他眼底没有那团想藏却根本掩饰不住浓欲炽火,正熊熊燃烧,就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来喽~
    接下来就要同一屋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