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玉豚山

    第132章 玉豚山
    从碧霄宫回到枕流榭, 已是午后时分。扶月身子乏得厉害,很想晒着午后的阳光睡一觉。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好像有千百个声音在叫嚣, 她根本无法入睡。
    上午……凤溪是被赤炎硬拽走的,扶月还记得,凤溪当时明显被清寒的话惊到了,精致的眉心紧紧锁起,一脸的匪夷所思。
    她能理解凤溪的震惊。
    若她活得好好的, 某天有个人凑到她跟前,说她有夫君有孩子, 孩子都快成年了, 她不止会震惊,还会出手殴打那人。
    凤溪还是性子太好。
    凤溪吃了忘情药, 但忘情药并不会改变人的性格。以扶月对凤溪的了解, 清寒说的那些话他不会一听了之, 他心中肯定有所思量,并且会越想越深, 寝食难安。
    且,凤溪八成会来找她问个清楚。
    她心中有些踌躇:如果凤溪真来问,她要不要告诉他实情?
    她要不要、要不要和他说,他之所以不记得那些过往,是因为她强迫他吃了忘情药?
    午后的太阳本该晒得人骨头发酥, 扶月却觉得每个骨头缝都在往外冒凉气。她迎着日光眨动眼睫, 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妖皇宫找凤溪。
    她现在就要见凤溪。
    剑及履及, 扶月叮嘱君岚留在枕流榭看家,她随手招来一朵祥云,揽揽飘逸的衣袍, 径直出发前往妖界。
    可惜,扶月白跑一趟。赤炎和凤溪都不在妖皇宫,老妖帝说他们俩有事出去了,估摸得入夜才能归来。
    扶月正纠结是留在妖皇宫等他们回来,还是先回枕流榭,妖界的风使倏然领了个仙娥走向她,两人同样的神色匆忙。
    “娘娘。”妖界的风使忙唤扶月,“碧霄宫来人找您。”
    扶月认识风使领进来的仙娥,她是碧霄宫的老人儿了。扶月尚未开口询问何事,那仙娥已急切开口道:“娘娘,请您速去碧霄宫,父神急召!”
    父神急召扶月,为的是一件极为紧要的事情,关系众生安危。
    凡界玉豚山上沉睡的上古凶兽獴獠苏醒了。
    獴獠与之前南极大帝偷放跑的妖兽蚀骨同根同源,破坏力也相当,都属于一旦作乱,便会给六界带来祸劫的上古妖兽。
    獴獠降生在玉豚山,几千年一直在沉睡,从未苏醒作乱过,扶月都快忘了,凡界还有这样一头难以驯服的妖兽。
    “我知道你近来为情字烦心,本不想打扰你,是而只派了金羽鹤前去降服獴獠。”父神端坐在雕工精美的玉椅上,眉间忧色甚浓,“但我怕他招架不住。”
    他语气凝重地吩咐扶月:“儿女情长先放一放,回去简单收拾收拾,尽快赶去玉豚山帮他。”
    獴獠沉睡数千年,扶月不明白它为何会突然苏醒。眼下情况不宜询问过多,她恭敬颔首:“遵命。”
    玉豚山在凡界最北端,人烟稀少,山上终年覆盖厚厚积雪,能没过脚脖子淹到小腿处,跟仙界的极寒之地有得一拼。
    正式出发前往玉豚山之前,扶月先回了趟枕流榭,取御寒保暖的衣物,顺便和君岚说一声她要出趟远门,约摸十天后回来。
    如果……凤溪真来找她,君岚能帮着告诉凤溪她去了何处、何时归来。
    “娘娘。”林中桃花盛开如绯色云霞,君岚站在门口,瞪大眼睛望着扶月身后的天空,“您还是自己和神君说吧。”她朝天上努了努嘴,“喏,他来了。”
    “什么?”扶月微蹙眉心,随着君岚的视线转过身,正看见凤溪踏云而来的身影。
    暮色沉沉,天色将黑未黑,君岚泡了壶龙井端到桃林下的木几上,扶月和凤溪一东一西分庭而坐,守着茶水相顾无言。
    仲春时节,桃花本该凋谢殆尽,但扶月这里的桃花却开得格外妖糜。凤溪眸色平静地看了会儿桃花,又垂首看了会儿茶盏里伸展的茶叶,良久之后,终于出声打破宁静:“扶月娘娘……去妖界找过晚辈?”
    嗓音低沉幽凉,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扶月听得心口发紧。 “嗯。”她慢慢点头,“下午去过,正好你和赤炎都不在。”
    凤溪淡淡“哦”了一声。他用骨骼明显的手指端起茶杯,抵在唇边,面容隐在水雾后看不真切:“上午月神清寒说的话,晚辈回去了想了许久,始终想不明白。”他抿了一口热茶,迟疑问扶月,“晚辈……与娘娘之间,似乎有段广为人知的过往?”
    他挪开茶盏,薄唇上留下几点水色:“为何晚辈不记得了?”
    看到凤溪出现在云端的那一刹那,扶月便已猜到,他此行的目的是找她对峙。
    凤溪从来不是得过且过稀里糊涂的人,心中若有疑问,他定会设法查问清楚,不会像扶月一样自欺欺人敷衍度日。
    扶月用力握住茶杯,垂落眼睫毛遮住瞳仁。她想把一切都告诉凤溪,包括他们的过往,还有她喂他吃忘情药的事情。
    可……她又担心说出实情会把凤溪推得更远。
    她低下头,心情复杂地注视着茶杯里茶叶,好像此刻在沸水中煎熬挣扎的是她。
    见扶月盯着茶杯,迟迟不说话,凤溪微眯眼睛表情阴沉:“我的记忆不曾缺失,一切过往顺畅衔接。但……”他的眼角极迅速地跳了一下,“夜深人静时,我会突然惊醒,每次醒来都觉得心里像少了些什么,空落落的不对劲。”
    他死死盯着扶月,不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和动作:“所以,我们相爱过?”
    凤溪的眼眸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所有的谎言,扶月不敢抬头触碰他的视线。
    她沉默良久,握住茶盏的手收紧再收紧,终于下定了决心:“是的。”她破釜沉舟般仰起头,鼓足勇气和凤溪对视,“我们的确相爱过。”
    凤溪的呼吸声明显凝滞一瞬。
    两道剑眉间隆起褶皱,他问扶月:“为何我不记得?”
    扶月稳住心神,语调平静:“我喂你吃了忘情药。”
    凤溪加深眉心褶皱:“为何?”
    “感动自己。”扶月喝了口茶,颇有几分罐子破摔的消极,“我想复活父神,按书中记载,若想达成心愿,那我必须舍弃自己的生命,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她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自嘲:“我曾是六界共主,身处高位久了,难免变得自重又自傲,自以为是。我固执认为,若我死了,那你也活不下去。”
    她望向凤溪:“所以我干脆喂你吃了忘情药,让你彻底遗忘我。”
    凤溪举起茶杯抵在唇边,五根手指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忘情药……是我主动服下的吗?”
    “不是。”扶月坦诚道,“我趁你睡着,强塞进你嘴里的。”
    “原来如此。”凤溪冷笑出声。
    他仰头喝干净茶盏里最后一口龙井,轻轻放下茶杯,表情看不出喜怒:“既然娘娘能做出这种事,想来我们以前爱得并不深刻。在娘娘心中,我是权衡之后可以舍弃的那个,不必记得,也无需在意。”
    他离案起身,眼神淡漠扫过扶月:“看来,忘记这段情是对的。”
    夕阳拉长了凤溪的身影,他最后凝视扶月一眼,眸光晦暗不明,转身走进落花纷飞的桃林中。
    明明他态度寻常,说话不卑不亢,做派跟往日没甚不同,扶月却仿佛被人照头打了一棍,鼻头酸涩,眼眶里不知怎的潮潮的。
    眼看凤溪准备腾云离开,扶月忙起身叫住他:“凤溪!”
    凤溪应声止步,墨发黑袍和晚风纠缠不休。
    “你生气是因为我还活着,还好生生地站在你面前和你说话喝茶。赤炎他们生气也是如此。”扶月哑着嗓子,克制地压低声音,“可如果我真的消散在世间,凤溪,服下忘情药对你而言真的有百利而无一害。”
    她哽咽了一声,肩头不受控制地发抖:“我不想让你成为第二个胥辰。”
    “我想让你无牵无挂地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
    天边余晖倾洒,所有东西都染上了余晖的橙黄色彩,包括这片绯红桃林。
    凤溪仍背对着扶月,脊背挺拔,语气毫无波动:“您是父神肱骨,您说的所有话,都有道理。”
    好客套恭敬的话语。
    扶月的鼻子酸得更厉害了。她抿了抿唇,鼻音浓重地告诉凤溪:“我要出趟远门,可能五天回来,也有可能十天回来。你……等我。”
    凤溪的背影终于动了动。他转身正面朝向扶月,眼尾微微泛红,俊美的脸上笼罩一层阴云:“去做什么?”
    “收服一只做乱的妖兽。”
    “什么兽。”
    “上古凶兽獴獠。”
    “獴獠?”
    凤溪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獴獠的名字,很快,他似乎想起这是什么兽,紧锁的眉心缓缓松开。
    “獴獠并不难对付。”凤溪掀起眼帘,桃花眸中倒映晚霞与桃林,“祝顺利。”
    说完这最后三个字,凤溪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天边晚霞红得似火,烈焰不止灼烧天幕,也灼痛了扶月的心,血肉模糊痛到骨髓。
    没有时间再伤感什么、感慨什么。等凤溪孤冷的背影消失在天边,扶月蹲下身子抱住膝盖,表情痛苦地承受来自胸口剧烈的钝痛感,嘴唇疼到毫无血色。
    半刻钟后,天上的晚霞消失,扶月拼好破碎的心脏,忍着胸口处的阵阵钝痛飞往凡界玉豚山。
    不管心情如何,该担的责任,她还得担;该做的事,她还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