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岁岁年年

    第126章 岁岁年年
    回到碧霄宫是在夜晚子时, 万籁俱寂,灯火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丁香花的气息。
    扶月轻轻推开寝殿大门, 紫檀围边屏风后只留一盏小灯,南侧的窗户没有关严实,风从缝隙吹进殿内,拨弄轻纱床帏无声摇晃。
    凤溪平躺在床上,胸膛起伏均匀。他应当是倦极了, 扶月推门的声音不小,他竟并未惊醒。
    春夜微凉, 凤溪身上没盖被子, 长胳膊长腿露在外面,睡姿自然随意, 应该是等她许久不知不觉睡过去的。
    扶月缓步走近紫檀架子床, 停在床边一尺开外, 垂眼静静观望凤溪的睡颜。
    灯火昏黄,凤溪侧身安睡, 灯光落在他白皙的脸上,照亮了他高挺的鼻梁和浓密的剑眉,纤长乌黑的睫毛遮住眼睑,像两柄鸦翅做成的羽扇。
    扶月伸出手,顺着凤溪的脸颊轮廓, 隔空描画他的五官, 动作轻柔缓慢, 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将凤溪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
    要不要如清寒所言,直接问凤溪那些问题的答案?
    凤溪进入越时术消失的那段时间, 到底去了哪里?
    与她在姻缘玉璧上结下情缘的那个“阿泽”,是不是就是凤溪?
    两千多年前,她到月宫找清寒讨的那颗忘情药,究竟为谁而服?
    重重疑问萦绕在扶月心头,她沉下眼眸,面色凝重阴沉。
    “唰。”
    凤溪毫无征兆睁开眼,扶月来不及挪开眼,视线和他撞个正着,描摹他五官的手怔怔僵在原处。
    “怎么现在才回来?”凤溪抬眸仰视扶月,“都过子时了。”
    扶月眨巴眨巴眼,不动声色缩回手,勾唇强颜欢笑:“想青檀了,去月宫找清寒喝了会儿茶,忘了时辰。”
    扶月在微笑,但凤溪却从这抹笑中看出几分苦涩:“怎么了?”他坐起身靠在床头,声音掺着刚睡醒后的沙哑,“有心事?”
    扶月快速咬了下嘴唇——那些问题……要问吗?
    柔和春风从窗外吹进殿内,扶月犹豫片刻,屈膝安坐在床头的软垫上,微微抬首望向凤溪:“世人都说,相爱的两个人需要坦诚相待。”她道,“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我事前都未曾与你商议,擅自决定后才告诉你。凤溪,你会不会生气?”
    她怕凤溪不理解,特意举了两个事例:“比如偷偷修习越时术,再比如这回,故意装作遭受反噬,封锁全身的灵力迷惑释初。”
    她都拖到最后一刻才告诉凤溪实情。
    凤溪眼中跳动两簇橘黄色火苗,是烛光的投影。他用那双深黑如墨的眼眸望着扶月,斜插入鬓的剑眉自然舒展:“如果事出有因,我不会生气。如果……”他快速皱了下眉心,“如果师尊隐瞒的事情可能伤及自身,抑或触碰到我的底线,我会生气。”
    “底线?”扶月直直盯着凤溪,“你的底线是什么?”
    “离开我,舍弃我。”凤溪沉眸回望她,眼底似嵌着两块磁石,“或者在我身上使什么小手段,让我不得不离开你、舍弃你。”
    青年的眼睛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扶月眼神闪躲地抬手揉鼻子,干巴巴笑上两声:“嘿、嘿嘿。”笑完这两声,她又仰面问凤溪,“你真生起气来,会是什么模样?”
    凤溪正襟靠在床头,垂顺墨发堆在肩膀两侧,像海底深处招摇的海草:“转身就走,冷脸不搭理你,接着独自恼上三天,不吃不喝不睡只顾怄气。”
    他近乎痴迷地看向扶月姣好的面容,忍不住伸出骨骼明显的手,抚摸她圆润的下巴:“三天后又想起你的好,心里如黄蜂蛰过般疼痛难忍,想即刻赶来见你,却又不想如此没有底线地轻易原谅。”
    “到最后,忍到指间颤抖、心脏似要裂开,再说服自己别太计较,主动凑上前和你说话。”
    凤溪说的这些好生熟悉,扶月用下巴轻蹭他的掌心,眼底弥漫笑意:“如此说来,你真动气时的模样,我曾经见过。”
    还见过不少次。
    她反握住凤溪的手,前倾身体歪着脑袋趴在他的膝上,借一抹清透月光打量他的眉眼:“凤溪。”她侧首望他,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真的……很爱你。可我给予你的爱意,似乎远没有你给我的多。”
    扶月的手温热柔软,凤溪享受着与她十指相扣的这个瞬间,心境平和愉悦。
    “这样的话师尊曾经说过,苏羽落也说过。她说……”凤溪想起苏羽落冷艳的脸庞,“天下苍生与我之间,师尊必然会选前者。”
    “我都不在意。”
    月凉如水,凤溪低沉温润的声音一下下敲在扶月心头:“在爱上师尊时,我并没有把握能得到你的心。你是天上的月亮,我呢?只是毒害族人的卑劣龙族,连仰望你的权利都没有。”
    “我很容易满足。”他抚摸扶月头上的珠玉,眼底的深情几乎让扶月溺亡其中,“你怜爱苍生时流出的一丝丝爱意,便足够我受用无穷。”
    凤溪的指尖有股子冬日梅花的香气。扶月失神听他说话,思绪不知不觉飘远。
    她倏地想起,在园子里偷看凤溪和苏羽落争执时的画面。苏羽落恨铁不成钢地提醒凤溪,天地苍生与凤溪之间,她必然会选择前者。
    凤溪当时是如何回答苏羽落的?
    唔,她想起来了——
    “若真有这一天,我不会让她在我与苍生间作抉择,我会主动赴死。”
    “这是她的大义。”他道,“我心甘情愿成全,并将以此为傲。”
    扶月活了五千多年,很少听到这样好听的话,她当时被凤溪这话刺得浑身发麻,好像要多长出一颗心脏似的。
    就连此刻回想,她都觉得心神荡漾。
    有些话,不必再问了。
    就算问出结果,也没甚意义。
    剩下的时间,已不够她再去惋惜、再去纠结、再去辗转反侧。
    强压住心头漫上的不舍,扶月跪坐在床边,倾斜身体枕在凤溪膝头,望着他被顺直黑发遮住的容颜,压低声音道:“别听信释初临死前说的浑话。我对父神,从来只有感恩之情。”
    她用力攥了攥凤溪纤长的手指:“遇见你之后,我方懂何为爱。”
    就算扶月不解释,凤溪也不会相信释初临终前的那句质问。他低垂眸光,视线落在扶月脚腕,两只叠戴的骨镯在衣衫下若隐若现。
    扶月……根本不可能爱上父神。
    一丝一毫都不可能。
    扶月发间的珠玉硌得凤溪膝盖疼。他倾下身子,动作温柔地拔出扶月头上的钗环,微泛红意的玄发立刻松散如云。
    “释初师姑临终前说……”他反复抚摸扶月的颅顶,深邃黑眸沉进眼底,“她是父神的亲生女儿。”
    “假的。”扶月不假思索道,“她惯会胡言乱语。我,她,还有阿云珠,我们三个都是父神的义女。”
    “父神为何……”凤溪抚摸扶月颅顶的手顿了顿,“只收义女,而不收义子?”
    凤溪这个问题问得突兀。扶月隔着眼前碎发,慢吞吞抬眸打量他的表情。凤溪神色如常,长睫垂落薄唇轻抿,似乎仅是好奇问了一嘴。
    扶月收回视线,看向被褥上的花纹:“我也曾好奇问过。”她道,“父神说男子顽劣,不好管教,还是女子教导起来更省心省力。”
    “不好管教。”凤溪着重重复这四个字,眼眸更为深邃。
    远处传来雄鸡啼鸣声,时辰当真不早了。凤溪动了动被扶月枕住的腿,弯下胸膛贴近她:“师尊。”他撩开遮住扶月眼睛的碎发别在耳后,让彼此的视线无遮无挡,直直对视,“你是我存活于世的唯一借口,为你,我愿意忍受岁岁年年。”
    “可不可以答应我。”他凑近扶月,和她脸对脸相望,“烧了胥辰的往生咒,不要再想着复活父神。”
    青年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气息喷在扶月脸上,磁性嗓音充满蛊惑:“跟我一起,岁岁年年,好不好?”
    他眼尾泛红,嘴唇重重落在扶月额头:“若你不复存在,那我也一定会死。”
    额头传来冰凉而湿润的触感,扶月突然心悸得厉害,那种被无数根银针刺穿、被小虫子啃咬的刺痛感再度出现。
    “好。”扶月闭上眼睛,“我答应你。”
    凤溪没想到扶月会这么痛快答应。他喜出望外亲吻扶月的额头,嘴唇一直往下,亲过她的鼻头、上唇,最后跟她激烈地唇舌厮磨。
    扶月主动拽开凤溪的衣领,冰冷的手顺势滑进去,抚摸他精壮硬实的胸膛。
    本该是情愫流露的欢愉时刻,她却无声无息红了眼眶。
    次日起身,扶月在凤溪的见证下,取出藏在书柜暗格中的往生术和越时术,拿到花园里燃起掌心火全部烧了。
    书籍焚烧后的灰烬埋进土中成为花肥,凤溪轻嗅空气中的焦糊味,惴惴不安的心这才安定稍许。
    他想,禁书已毁,扶月应当……不会再想着去复活父神了。
    不管是否成婚,只要能待在扶月身边,哪怕永远以徒弟的身份,他亦知足、自足,心满意足。
    三四月份天气晴暖,繁花尽放,各界山河披上锦绣衣裳,是出游赏景的好时机。
    扶月从前最喜欢春日,冬天像死蚕,一到春日便开始褪去茧蛹四处转悠。但这一年的春日,她却懒怠得过分,整日窝在房中哪儿也不去,还硬拽着凤溪也不许他出门。
    凤溪不止一次劝她:“外头的海棠花快要凋谢了,师尊不出去走走吗?”
    扶月八爪鱼一样抱着他,脑袋深深埋在他怀里:“不去。”她用力箍紧凤溪,颇有些无赖道,“你也不许去。”
    这样腻在一起约有七日,凤溪趁扶月睡着,终于出门半个时辰,去妖界接了张邀帖。扶月睡醒后,他第一时间告诉她:“赤炎的母亲邀我们去赴赏花宴。”
    扶月与老妖后相识多年,又刚历经劫后余生,按理说,扶月肯定会卖她这个面子前去赴宴,顺便看望慰问一番。但扶月却不假思索拒绝了:“让君岚代我们去罢。”她翻身抱住凤溪黑袍裹着的精瘦腰身,“你留下陪我,哪儿也不许去。”
    扶月一反常态,黏人得可怕,凤溪总觉得古怪。
    可被心爱的人黏着是种幸福,凤溪被这种幸福冲昏了头,无暇考虑太多。
    -----------------------
    作者有话说:收拾收拾准备完结!
    更新时间还固定在晚上九点,其他时间为修文改bug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