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父神

    第107章 父神
    太华山风景秀丽, 水草丰茂,曾是应龙一族栖息多年的福地。可惜如今它已不属于应龙,金羽鹤带领金翅大鹏一族盘踞在此, 太华山秀丽的山水间开始出现鹏鸟落羽。
    凤溪带扶月去的是太华山最偏远的山涧。穿过重重瘴气,出现在扶月眼前的是一座简陋的夯土坟茔,周边没有墓碑,不知墓主人是谁。
    扶月抬头看凤溪:“这是……”
    凤溪眼神温柔注视那座简陋坟茔,眉心微动:“我父亲母亲的坟冢。”
    “我想带你来见见他们。”
    扶月认识凤溪五十二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听凤溪提起他的父亲母亲。
    去凡界看千灯节那晚,凤溪也说起过他的父母。不过那次是她询问、凤溪回答, 不算他主动提起。
    比起生来就无父无母, 年轻时丧父丧母,似乎更为可悲。
    想到这里, 扶月沉下眼眸, 眼底的同情渐渐浮散出来。她握住凤溪的手, 缓缓将身体贴近凤溪,轻声问他:“他们离世后, 你怎么生活的?”
    凤溪的眼眸停驻了片刻,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本就幽深的瞳仁愈发暗沉,眼底所有星光尽失,连表情也凝重起来。
    那应当不是一段很好的记忆。
    扶月轻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她转身朝向凤溪, 面对面圈住他的腰身:“别难过。”
    她亲昵地用头发去蹭他的下巴:“过去的事情不要再去回想了, 多想想眼下。现在我有你, 你有我,日子不会再漫长难捱。”
    以后会有什么变故,暂且不提, 起码当下他们仍在一起。
    “嗯。”目光落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凤溪将下巴搁在扶月的肩膀上,抬臂回抱她柔软的腰肢,“没错,我有你。”
    以前所有的波折困苦,就当是他为遇见扶月所必须要经历的磨难罢。
    扶月和凤溪在坟茔前相拥许久,直到群山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质问:“谁在那里?”
    弥漫在凤溪父母坟前的瘴气被风吹散,月亮从云后现身,正照在说话那人身上。
    那人背后驼着对大翅膀,悬停在半空中,额间金黄色羽翼图腾若隐若现,正是金翅大鹏族的族长金羽鹤。
    “哟,是羽君啊。”扶月不紧不慢离开凤溪的怀抱,边整理衣裳,边慢条斯理道,“忘了,太华山现在是你的地界。”
    金羽鹤眸光陡暗,扇动翅膀的动作慢了下来:“是你们。”
    果真是碧霄宫那师徒俩。
    适才金羽鹤在房中睡得正熟,负责夜间巡视的鹏鸟倏地叩门求见,说是他看见有一男一女两个人腾云往太华山北侧去了,男的疏离淡漠,女的一头玄发,不知是何人,来太华山要作甚。
    金羽鹤当时便猜到来人是扶月和凤溪,过来一看果然无误。
    山间瘴气虽然浓重,但金羽鹤还是看到了扶月和凤溪相拥的身影。他没有戳破他们,收起翅膀落在坟茔旁,嫌恶地望着地面上隆起的坟包:“这是什么。”
    扶月将他脸上的厌恶尽收眼底。
    她在坟茔旁蹲下,鞠起一捧坟边土:“是凤溪父母的坟茔。我今晚睡不着,陪凤溪过来看看。”
    听到是凤溪父母的坟茔,金羽鹤脸上的厌恶更甚。
    太华山幅员辽阔,金羽鹤竟不知还有应龙埋在这里。
    扶月松开指缝,泥土哗哗她的手指间漏走:“我想,羽君虽然讨厌应龙族,应该不至于做出掘坟鞭尸这种事情罢?”
    她仰起脸,朝金羽鹤笑得温柔和蔼:“我会每隔一段时间过来看看,若是发现坟茔有损坏,我会帮羽君在六界大肆宣扬,让世人都知道这事。”
    两族正常争斗伤亡,尚可以说得过去;要是在人家死后多年还挖坟鞭尸,那可就不地道了,会被世人戳脊梁骨的。
    金羽鹤那么爱面子,又自视甚高,他可受不了背后被人议论。
    扶月笃定他不敢对凤溪父母的坟茔下手。
    话不投机半句多。
    扶月跟凤溪准备离开太华山之前,金羽鹤突然叫住他们:“对了,正好同你们说件事。”
    他摆出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拿鼻孔对准扶月和凤溪:“还有几日,便是父神陨落的祭期。虽不是逢百逢千的整年,但我还是想隆重操办,以告父神亡灵。往年父神百年祭期皆由仙界筹备,今年本座跟仙帝商量了,就在太华山办,由本座来操持。”
    他先问扶月:“届时你可要来?”
    扶月挪开眼,尽量不看他的鼻孔:“父神是我的义父,他的祭期,我自然要来。”
    金羽鹤了然颔首。他又看一眼凤溪,故意拉长声音道:“凤溪神君跟父神没有关系,你应该不来罢。”
    凤溪抬眸看向他,不知看到了什么,眉头霎时紧锁。
    扶月代凤溪回他:“凤溪与我师徒一体,我去哪儿,他便去哪里,父神祭期他亦会到场。”
    金羽鹤展眉深笑:“如此甚好。”
    扶月总觉得金羽鹤的笑容透着怪异,像藏着什么话没说似的。她垂落眼睫毛,遮住眼底的思量,没有问他任何问题。
    离去前,凤溪掏出张手帕丢给金羽鹤:“给你。”
    金羽鹤冷眼睨他:“做什么?”
    凤溪咬紧后槽牙,脸色难看得紧:“抠抠鼻子。”
    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注意形象。
    祥云折返回碧霄宫途中,凤溪暼一眼扶月线条流畅的侧脸,看似无意地询问:“父神已死去这么多年,师尊每次提到他,语气好像都会变得格外温柔。”
    扶月收紧灌风的袖口,浅笑扭头看凤溪:“这么明显吗?”
    凤溪“嗯”一声,眉心松动道:“我生得晚,不曾得见父神尊容,也不曾见你们父女相处的场景。”他问扶月,“父神待你……如何?”
    往昔一幕幕浮现眼前,扶月目视前方,由衷道:“父神待我……可谓极好。”
    她屈膝跪坐云端,将与父神间的过往简要讲与凤溪听:“我出身不好,无父无母,年少时常受欺凌。多亏偶然间遇见父神,他斥骂赶跑了那些歹人,并将我带在身边,收我为第一个义女,领着我见识大千世界。”
    “父神教会我许多东西,上到法术奥秘,下到用筷子吃饭……”扶月单手托起一侧腮帮子,眼底流露温柔,“他填补了我生命中父母的空缺。”
    凤溪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逐渐变得悠远深邃,眉心也开始往一起并拢,最终隆起一道低矮丘陵。
    扶月俯视云下朦胧山川,继续道:“跟着父神,我方体会到人间温暖。我想报得一二,所以拼尽全力为他解忧,不管是斩妖还是除魔都冲在最前头。”说到这里,扶月略顿顿,拉扯凤溪在风中摇动的衣摆,示意他坐下。
    凤溪顺从坐在扶月旁边。扶月轻嗅他身上好闻的香气,语带玩笑道:“多亏了那时卖命报恩,我才攒下今时今日这些盛名,勉强够资格坐稳六界共主的位置。”
    凤溪握住扶月冰凉的手,轻轻放在掌心包裹揉搓,想让她的手热乎起来。
    扶月感受着凤溪手心传来的温度,唇角微扬道:“就连临死前,父神都在为我考虑。他留下一封口信,告知世人由我承袭他的六界共主之位。”
    “父神待我极好。所以我才寻来能够穿梭时空的术法,想找出杀害他的凶手,为他报仇雪恨。只可惜……”扶月黯然垂眸,“穿梭时空的术法失败了,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法子能揪出凶手。”
    扶月说出“凶手”二字时,凤溪揉搓她手指头的动作略停顿一瞬,不过转息之间,便又恢复如常。
    从扶月这些话中,凤溪听出了感激、遗憾,以及发自内心的尊崇。
    他想,父神于扶月而言,应当是一根顶天立地的精神支柱,若支柱倒塌……凤溪抿了抿轻薄嘴唇,眉间涌现不忍——她会绝望崩溃罢。
    “那他对你……”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低沉话语,“着实不错。”
    扶月回握住凤溪骨节分明的手,眉眼温柔:“的确,大家都这样说。”
    凤溪耷拉着睫毛不知在想什么,扶月凑近他,含笑询问:“你怎么不问我,我说的出身不好,是怎样的不好?”
    凤溪掀起眼帘,露出黑漆漆的眼眸,抬眉反问她:“为何要问这个。”
    扶月和他对视:“我以为你会好奇。”
    凤溪再次反握住扶月纤细柔软的手,温柔贴在脸颊旁:“都不重要。”
    他的眼底似装了满天浩瀚星河,只消望上一眼,便再难挪开视线:“纵你是屠戮一方的大奸大恶之人,是冥界地底爬出的灭世修罗,我亦喜欢。”
    回到碧霄宫,扶月跟凤溪在寝殿门前分开,各自回房歇息。
    一夜奔波辗转好几个地方,扶月着实累得够呛。她哈欠连天地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一觉睡到隔天日上三竿。
    刺眼的太阳光照在脸上,扶月不情不愿睁开眼睛,姿势诡异地伸个懒腰,向外低声唤道:“凤溪。”
    喊了好几声都无人应答。
    扶月慢吞吞坐起身,心中颇觉奇怪。
    近段时间,凤溪听从扶月安排,不再每日晨起去巡视六界,扶月早上睡醒一睁开眼,便能看到他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后,她轻轻唤一句“凤溪”,他便会挑开帘子走入内殿,带给她一整日好心情。
    今天凤溪怎的不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