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喋喋不休

    第97章 喋喋不休
    果然, 赤元丰在扶月面前顿住。他借着酒意,嗓门陡然拔高三个调,当着殿中众人的面高声质问扶月:“青檀是您的朋友罢?”
    听到青檀的名字, 扶月缓缓抬起眼皮,眸底闪过凌厉暗光:“你想说什么?”
    “哎。”赤元丰做作叹气,“您说您什么眼光,怎么能跟这种货色做朋友呢。”
    他藏起眼底的精明,转脸向外, 装出副醉醺醺的样子道:“最好的朋友修炼合欢术,您竟都不知晓, 还纵容她害了那么多条无辜人命。扶月娘娘……”他加重语气, 陡然回头对扶月发难,“这就是你代父神统御的六界吗?”
    凤溪眸色骤冷, 握着茶盏的那只手暗暗用力。小妖帝忙传音给他:“先别急着替扶月娘娘出头, 等等, 晾一会儿,等最关键的时刻再出手。”
    凤溪暂且耐着性子端坐。
    扶月嘴角嗪笑望着赤元丰, 眼神却冰冷凌厉——明明话头是青檀犯错,最后却峰回路转,扯到她这个六界共主失职不察……
    扶月这下笃定,赤元丰是冲着她来的。
    那么,赤元丰这次挑事的目的是什么?
    她轻掀眼皮, 神色平静地扫视阶下众人。可巧, 看到了另外一个相识许久的熟人。
    金羽鹤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扶月茅塞顿开。
    她捏起酒杯, 维持如常面色,语调平缓道:“修炼合欢术,确是青檀做得不对, 她已经以死谢罪了。至于那些无辜惨死的姑娘……”亡者不能开口说话,扶月替青檀解释,“仙界已经查明,那些姑娘皆是风轻痕杀的,与青檀无关。”
    当下这种场合,仙尊仙娥满殿,纵赤元丰再嚣张,也不敢说仙界的调查有误。
    他悄摸看向金羽鹤,后者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他立刻有了几分底气,继续胡搅蛮缠揪扶月的错处:“杀人的事情暂且不提。老朽还听说,前段日子您曾去太玄幻境做客,呆了好久才回去。”
    他问扶月:“你一向耳聪目明,既已深入狼窝,怎么没发现他们夫妻俩修炼合欢术的事情呢?”他顿一顿,刻意拔高声音,“该不会……存了包庇之心罢?”
    此话一出,殿中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各有不同。有人看不惯赤元丰莽撞无礼,也有人疑心赤元丰所言非虚。
    凤溪绷紧下巴,轻扫偌大的宝殿,眸子一分分沉入眼底。
    他近来虽恼扶月,也借着心头那团火一鼓作气搬出了碧霄宫,但他仍无法忍受有人当众折辱扶月。
    无视旁边一直给他使眼色的小妖帝,凤溪举杯轻啜茶水,慢慢悠悠开腔:“妖君消息倒挺灵通。”
    听到凤溪开腔说话,殿中诸人的视线又挪到他身上。
    凤溪搬出碧霄宫一事,乃六界近日最新谈资,大家都揣测他将脱离师门。今日,凤溪既肯为扶月说话,说明他们的师徒关系没有彻底崩盘。
    大家心中的好奇心不禁更重了:那……凤溪神君到底为什么要搬走啊?
    赤元丰早就知道,凤溪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为难扶月,定会冲在前面替扶月说话。
    他佯装酒醉迷糊,不屑地冲凤溪笑一声,意味深长道:“比起凤溪神君,还是差点。”
    他说出那件鲜有人知的事:“毕竟,外界正探讨议论扶月是否包庇青檀夫妻俩时,是你不辞辛苦,连夜辗转多地,以铁腕施压,逼得那些原本生活平静的人搬家的搬家、闭关的闭关,生生按住了流言传播。”
    竟有这样的事情?扶月诧异抬眸:凤溪从没和她说过。
    她倏然记起,月宫抓到青檀的当晚,凤溪来见她,当时他的脸色便异常憔悴,活像熬了好几个整夜没睡觉。
    原来、原来他去帮她掐灭谣言之火了。
    扶月眉心微动,看向凤溪的眼神变得复杂而怜惜。
    她知道,凤溪是怕那些流言会败坏她的名声,也怕她听了那些话生气。
    他总是做得多、说得少。
    想起那晚凤溪在桃林里和小妖帝说的话,扶月心里忽而泛起酸涩,胸口似堵了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赤元丰本想指责凤溪滥用职权,凤溪却用短短一句话,四两拨千斤挡了回去:“妖君也知道那些是流言啊?”
    赤元丰才反应过来,他用词不准,竟被凤溪钻了空子。他继续胡搅蛮缠:“谁知道是流言,还是确有其事呢?”
    从进殿开始,小妖后便安安静静坐在小妖帝身边,没开口说过话,只是偶尔侧目看两眼凤溪。
    赤元丰这样醉酒闹事,扯住扶月和凤溪纠缠不清,小妖后觉得丢人。她出言提醒赤元丰:“二叔,话说得太多了。”
    赤元丰自诩为妖界长辈,他连小妖帝都不放在眼里,又岂会听小妖后的规劝。他骤然翻脸,当众斥责小妖后:“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小妖后性子清冷,纵然当众被赤元丰斥责,也没有红脸或是哭泣,只淡淡暼赤元丰一眼,似乎在看一个无足轻重的唱戏丑角。小妖帝忙护住自家夫人,握着她的手示意她别往心里去。
    让装醉的人主导场面,半真半假说些混账话,委实不像样子。扶月决定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夺过场上主导权。
    “妖君消息再灵通,也灵通不过天上天。”扶月漫不经意地把玩着手边的琉璃酒杯,声音平和柔缓,“听说,近来妖君同金羽鹤走得颇近。”
    感受到金羽鹤那边突然收紧的眸光,扶月闲闲托腮,抿唇低笑道:“商量什么呢?”她露出六界共主标志性的和蔼微笑,“想借金羽鹤的力量谋取妖帝之位啊?”
    她问赤元丰:“今天这场戏,便是你给羽君的投名状吗?”
    赤元丰没想到扶月会当众戳破他的心思,脸上的皮肉剧烈抽动,他一时语塞:“你!”
    扶月继续含笑盯着他:“我?我怎么了?我是装作醉酒口无遮拦了,还是倚老卖老为难侄媳妇了?”
    扶月说的两件事都是赤元丰刚刚才做过的,殿中诸人不敢明着议论,只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望向赤元丰。
    赤元丰被众人看得心里发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握紧拳头,脸上凶相毕露,很想当着众人的面说出那件事情,让扶月与凤溪师徒俩身败名裂,再不能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批判他。
    可……他快速瞥了眼金羽鹤——羽君之前特意交代他,那件事眼下证据不足,暂时不要对外提起……
    赤元丰正窘迫踟蹰,坐在人群中的金羽鹤忽然冷笑出声:“好端端说着你们的事情——”他神色不悦斜眼冷睨扶月,“扯本尊作甚?”
    扶月用一记灿烂而宽和的笑容回应他:“哎,他说我的朋友,我也得说说他的朋友,如此方叫礼尚往来。”
    金羽鹤倒没否认赤元丰是他的朋友。
    扶月放下手中一直紧握的酒盏,徐徐站起身,含笑询问阶下众人:“还有谁和妖君有同样的揣测?”
    阶下安安静静,无人开口应答。
    扶月满意颔首:“没有便好。”
    “有些事需要自证,有些事则不需要。”她从袖中扯出一条干净手帕,轻按鼻翼,瓮声瓮气道,“我只回应这一次。”
    “即使我和青檀是挚友,我也不会帮她遮掩过错。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她已用性命赎罪,并亲手斩杀了罪孽更为深重的风轻痕,也算略抵过一些罪责。”
    “至于我……”她挺直项背立于高台之上,眸光一寸寸扫过宾客满堂的神殿,“我是什么人,从哪里爬出来的,在座不少人都有数。是父神抬举,我才能登上高台,成为你们口中的六界共主。”
    “可你们要知道,”她勾起一侧唇角,笑得不怀好意,“坐在高台上的,并非只能是神明。”
    目光着重在赤元丰和金羽鹤身上停留,扶月压低声音:“我唯愿六界太平,众生安好。若有人想不太平,徒生事端,我不介意取下他的头颅悬挂在碧霄宫门口,也不介意扯下他的舌头给阿云珠当腰带用。”
    扶月待人温和,鲜少说这样狠辣阴邪的话,殿中宾客知道她这回是真生气了。虽然他们私下里也会偷偷议论,疑心扶月包庇青檀修炼合欢术,但此时此刻此景,他们不会去寻自身的过错,只会责怪妖界二当家赤元丰没眼力劲,竟敢当众提这事惹扶月不痛快。
    凤溪仰起脸,纤长浓密的睫毛轻抬,幽暗眸光无声落在扶月身上。
    扶月今天穿的衣裳颜色甚鲜艳,及腰玄发盘成天鸾簪,发髻左右对称埋入鎏金步摇钗,行动间步摇穗子轻晃,折射出耀眼的七彩星芒。
    她仅站在那里,神情冷淡,什么话都不说,周身便已溢出源源不断的压迫感。
    凤溪收回视线,指尖颤抖地捏起茶盏喝水,按住心中一阵阵翻涌不休的悸动。
    赤元丰在妖界跋扈惯了,他不甘心受扶月胁迫,梗着脖子嘴硬道:“你敢!”
    扶月弹动指头,一抹金黄色灵力轻绕指间:“妖君,你要试试吗?”
    扶月的本领,年轻一代或许不清楚,老一辈人却是亲眼见过的。仙帝缩着脖子躲了许久,眼见场面将要无法控制,他忙充当和事佬出面说和:“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大家都针锋相对做甚。”
    赤元丰和金羽鹤提前离席,其他出席册封大典的宾客虽留在殿中,却也心思各异。尤其南北两极新晋的帝君,心里恨极了赤元丰:老杀材,逞能也不分场合,好端端的册封大典全让他搅合了。
    风波过后,宴席照旧。
    扶月找仙使又要了一壶竹叶青。她知晓染了风寒后不宜多饮酒,但人活一世,太过清醒克制终究不得趣,有时需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喝完第三壶酒,扶月开始头晕目眩,看什么东西都有两道影子。她以风寒加重为借口,咬住舌尖强装无恙,辞别众人往外走,打算趁着酒意还没发散,赶紧回天上天。
    凤溪一直在暗中观望扶月的动向。
    扶月离开的脚步看似稳当,凤溪却一眼看出她醉得不轻——喝了三壶酒,不醉才怪。他坐在原位岿然不动,表情淡漠地看着扶月的身影消失在殿外。
    弦乐声响彻九霄,凤溪身处喧嚣处,面上一派平静,心中却波澜迭起。
    扶月定是醉了。他想,万一她醉得厉害,不小心栽下云头,又或者赤元丰金羽鹤狗急跳墙暗中伏击……
    凤溪搁下茶盏,传话给小妖帝:“我出去一趟。”
    他起身离席,仓促去追扶月。
    小妖后抬头看向凤溪离开的背影,看似无意地询问小妖帝:“凤溪神君怎么走了。”
    “说是出去一趟。”小妖帝挑动眉毛,意味深长笑道,“依我看,他这一走不见得还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