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双生咒

    第85章 双生咒
    鲛油灯燃烧跳跃, 发出豆青色的光芒,幽影地牢内弥漫着淡淡的油脂味道。
    扶月掰正青檀的身体,让她抬头看她:“抬起头, 青檀。”
    青檀动作迟缓地仰起脸,犹如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目光空洞。扶月紧盯她的眼睛:“别再糊涂下去了,也不要再想着成全你心中伟大的爱,用终生圈禁来换取风轻痕苟活于人世。”
    她忍住心底的疼痛和不舍, 硬下心肠,字字郑重道:“这些人命, 虽不是你亲手所杀, 可你终归牵涉其中。因果循环皆有定数,这些人命, 你得还, 且得你自己来还。”
    她用灼灼目光注视青檀:“青檀, 我今日是来送你的。”
    青檀眨了眨眼,空洞的瞳仁中多了几分光采, 似乎明白了什么。
    扶月提醒得更明显:“你和风轻痕身上的双生咒——”她幽幽凝视青檀,“是单向还是双向?”
    青檀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望向扶月,眼中带着未曾预料到的惊愕。
    不过须臾,眼眸中的惊愕褪去, 青檀轻启嘴唇, 语句颤抖道:“他以为……是单向。”
    扶月了然。
    她猜对了。
    双生咒是六界禁术之一, 相传最初由魔界的一位魔女所创,分为单向、双向两种,后来被六界的痴情种子们学去了, 用在各自眷侣身上。
    单向的双生咒,是施咒之人一厢情愿结在另外一方身上的,他可随时随地出现在另一方所在之地,哪怕对方在幻境空间或是万里之外。只是,每使用一次,施咒之人都要付出被反噬的代价,每次反噬各不相同。且若另一方活着,那么施咒之人也活着;若另一方死去,施咒之人也将随之殒命。
    双向的双生咒由两人共同结下,彼此身上都缠有宿命红线,可以同进同退、同生同死。
    无论单双,只要结下双生咒,便再难解开。
    青檀虽囿于情爱,却也不是那懵懂无知的少女。以扶月对她的了解,她不会简单地只在风轻痕身上结下单向的双生咒。
    她是月宫最出色的医仙,弄晕风轻痕、并趁机在他身上结下双向的双生咒,对她而言仅是一桩小事。
    想到这里,扶月忍不住在心底冷笑:都成亲这么多年了,风轻痕还是没彻底读懂青檀啊。
    “风轻痕一定以为,你在他身上结下的是单向的双生咒,所以才敢抢夺时渡盘逃走,并推你出来挡刀子。”扶月不想再数落青檀,只柔声劝她认清现实,“这种卑鄙小人,你还护着他做甚?”
    月亮爬上枝头,月宫内外陷入无边黑暗,寒气蔓延得更快了。
    凤溪静静听着扶月和青檀的对话,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情——他和扶月踏进幽影地牢时,青檀跪地说的话,不是但求一死,是甘愿被囚禁到死。
    原来,她想用这种方式,换取风轻痕活下去。
    墙壁上的水雾凝结成霜花,就连呵出的气息都带着白雾。
    扶月最后这句话戳散了青檀所有念想。她捂住脸,扑进扶月怀中,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喉头发出破碎的、哀伤至极的呜咽声。
    青檀的呜咽声刺得扶月心头发酸。她抬臂回抱她,给予她足够支撑下定决心的力量:“青檀,我怪你,却不恨你。”她轻拍她的后背,眼眶湿润道,“是我给你的关心不够。若……若我能早些发现情况不对,及时阻止你,或者多去太玄环境看望你,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今日这种局面。”
    “不。”青檀抽泣着摇头,“你应该怪我,也应该恨我。毕竟……是我对不起你在先……”
    明明是低低的抽泣,却震得扶月胸腔剧烈颤动。扶月闭上眼睛,说出那句极残忍的话:“不要干脆利落地离开。”
    她顿一顿,擦去眼角流下的泪珠,声音颤抖道:“选个最慢的法子罢。他手里有时渡盘,赶路快,会很快过来的。”
    青檀离开扶月的怀抱,取下遮面的手,整张脸早已被泪痕覆盖。
    “好。”她已明白扶月的打算,哑着嗓子应道。
    凤溪递给她一把黑曜石匕首,刀鞘做工精美,是难得一见的珍宝。
    没有任何犹豫,青檀拔开刀鞘,不假思索地重重划向左手手腕。
    随着黑曜石匕首落地,粉嫩的皮肉翻开,温热嫣红的鲜血从青檀的手腕涌出,如大颗的珍珠,一颗一颗砸向地面。
    扶月仍闭着眼睛,不敢睁开眼睛看这血腥一幕。凤溪代她询问青檀:“风轻痕口中的主人,是谁?”
    青檀垂下手腕,照实道:“他和轻痕依靠梦境交流,我没在现实中见过他,不知他是谁。但轻痕和我说过……他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翁。”
    “他似乎能通过梦境操控人心。轻痕以前颇敬重扶月,在梦中与他交流几次后,不知怎的认了他做主人,还渐渐对扶月生出怨怼之言。”
    凤溪记在心里。他叫来清寒及月宫一众人等,让她们共同见证等下将要发生的事情。随后,他祭出通体漆黑的星澜剑,脊背挺拔守在扶月身前。
    清寒看了看青檀割破的手腕,又看了看地上的匕首,最后,将目光定在碧霄宫那对师徒身上。
    她隐约猜到他们想做什么。
    如此也好。
    她虽恼青檀败坏月宫门风,却也着实狠不下心处决青檀。碧霄宫替她走了这一步,省却她日后长夜梦醒懊悔啼哭。
    只是……
    清寒望向扶月紧闭的双眼——
    扶月怕是要难过好一阵子了。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一炷香后,墙上悬挂的鲛油灯突然猛烈晃动,烟青色的火焰摇摇欲灭,地牢中凭空出现一个门洞大小的黑洞,边缘散发出耀眼白光。
    清寒一眼辨出是时渡盘造出的法阵。
    她命令月宫弟子严阵以待。
    不多时,风轻痕的身影通过黑洞传送至众人面前。
    风轻痕应该已预料到自己将会面对什么场景,见到满屋子戒备森严的人,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虚弱地捂住胸口,表情痛苦地呼唤青檀的名字:“青檀,青檀!你怎能、怎能这样。”
    他踉踉跄跄走向坐在血泊中的青檀,抓住她割破的手腕,满眼不可置信:“你何时在我身上结下了双向的双生咒?!”
    他本来已通过时渡盘逃到了千里之外,正庆幸自己眼疾手快,竟能从月宫天罗地网的追捕中逃出生天,忽觉生命在快速流逝,身体虚弱到他几乎无法站立。
    他慌忙将浑身上下找了个遍,没发现任何伤口。冷静下来之后,他猜到是青檀这边出了问题。
    双生之咒,同生同死。
    他以为的牵线木偶,原来还有自我意识。
    “轻痕。”青檀流了太多血,此刻已虚弱不堪。她仰起头,冲风轻痕咧唇笑道:“我们一起走罢。修炼合欢术是错,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女孩,更是错上加错。我们必须赎罪。”
    风轻痕自视清高,无法接受自己就这样死去。他用力摇晃青檀的身体,满脸写着不甘心,又急又恼道:“成婚数百载,我竟没完全看懂你!青檀,你快解开双生咒!”
    青檀笑得泪流满面:“是啊,我们都没读懂对方。”
    双生咒是禁术,一旦咒术落成,除非彻底遗忘对方,否则根本无法解开。
    生命消逝的感觉愈发强烈,风轻痕甩开青檀,表情焦灼又痛苦,像是被笼子困住的野兽。
    看见站在凤溪身后的扶月,他明白了什么,咬牙切齿道:“扶月!是你嗦摆她自杀的,对不对?”他露出洞察一切的表情,“所以你才不敢睁开眼睛看她!”
    风轻痕倒真的说对了扶月闭眼的原因。
    再逃避也没甚意义,最后终归要送他们离开人世。扶月睁开眼睛,顺手接过凤溪递来的星澜剑,缓步走向风轻痕:“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她拖着沉重的神剑,冷声提醒他:“等我出去,定让你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
    星澜剑与地面摩擦,发出让人胆战心惊的声音。
    风轻痕扶着墙边往后退,明明心里害怕,嘴上却仍在逞强:“你是六界共主,就算杀人也不该用如此阴毒的法子。若传扬出去,你日后将无法在六界立足。况且……”他威胁扶月,“你最好的朋友偷偷在我身上结下了双向的双生咒,我的死法若是千刀万剐,那她的死法也将如是。痛苦的不止我一个人!”
    将死之人的威胁听来实在可笑。扶月步步紧逼风轻痕,语带笑意地问他:“你们逃了九天了,你口中的那个主人,怎么没出面帮你?”
    “你即将身死道消,他怎么没来救你?”
    扶月这两句质问戳到了风轻痕的心窝子,他先是沉默不语,但很快,这份沉默便化为了恼怒:“别想挑拨我和主人之间的关系!”
    扶月从他这份恼怒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一个修炼合欢术的淫徒,怎么会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这般死心塌地?
    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么急着维护你的主人呀?”她刻意挑眉,“你和青檀说,入你梦境的主人是一个老头子,我看并非如此吧?你在骗青檀。”
    “至于你为何要骗她……”扶月目光如炬,“那定然是你的主人是个女子,且美艳异常,还会在梦中与你翻云覆雨。你怕如实告诉青檀,她会吃味,不再帮你做那些肮脏事……”
    青檀的脸色愈发苍白,风轻痕心虚睨她一眼,忙呵斥扶月:“住口!”
    看来是猜对了。扶月提剑指向他,“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她是谁?”
    意识到自己今日难逃一死,风轻痕反倒不怕了。他停住后退的脚步,倏地挑起唇角,朝扶月露出阴森怪异的笑容:“就凭你,也配知道她的名字?”
    “六界共主……哈哈,六界共主……”他从喉头深处挤出低语,“从无界爬出来的肮脏生物,打小没爹没娘受人欺凌,得了父神的眷顾才在六界站稳脚跟。你这样低贱的出身,也配做六界共主,真是让人,呃……”
    风轻痕没来得及说完剩下的话。
    青檀拼着最后的力气起身,冲到扶月面前,表情决绝地夺下星澜剑。她用一只手死死抱住风轻痕,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星澜剑,毫不留情地一剑贯穿两人的身体,和风轻痕同归于尽。
    “噗通。”两具身体同时倒下,重重摔向地面,地牢中翻涌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一切发生在转眼之间。
    月神清寒最先反应过来,她瞬间移动至青檀倒下的位置,惊慌失措地唤了一句“青檀”,眼泪立刻盈满眼眶。
    扶月怔在原地没有动作。凤溪担心她承受不住,特离她近一些,让她能够感受到他的存在。
    风轻痕中剑的位置是心脏,和李润乾一样。他倒在青檀身下,瞪大眼睛死得透透的,正好做了缓冲的肉垫。
    青檀还留有一口气息。她躺在血泊之中,露出解脱的笑容,眼神温柔道:“天雷、地火,都洗不尽我的罪恶。我虽是神尊,可灵魂却不配去往泰山老神处。”
    她低低呼唤此生最亲近的两位女子:“扶月,师尊。”她道,“请不要掩埋我的肉身,随便找个地方一抛了之,任由我神魂消散罢。”
    说完这些,她颤巍巍抬起眼皮,看向站在扶月身旁的黑衣青年。
    “凤溪。”她牵扯唇角,尽力露出笑容,“帮我,照顾好她。”
    凤溪垂眸回望她,少顷,重重地点头回应。
    这是青檀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