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修罗场

    第72章 修罗场
    扶月望了望凤溪熟悉的身形, 又望了望李润乾铁黑的脸色,一时哽住了。
    房中若是有条龙,扶月还好解释, 可房里有个活生生的相貌俊美的大男人,她要怎么解释?
    凤溪早不化形晚不化形,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
    李润乾的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他冲扶月怒喝道:“你说啊!他到底是谁, 怎么会在你的房中!”
    扶月脑子一片空白,她磕磕巴巴:“堂, 堂弟。”她信口道, “他是我的堂弟,听闻我遇刺受伤, 特来探望。”
    “堂弟?”李润乾冷笑一声, “朕怎么不记得你还有个堂弟?”
    季月圆唯恐天下不乱, 故意拱火道:“妹妹也不记得皇后娘娘有堂兄弟。”
    李润乾狠狠咬牙。他转回头,眼神冷冽地紧盯凤溪:“武悦!”李润乾呼叫禁军头领, 话语中释放森冷寒意,“皇后宫里尚有刺客余党,推出去杀了!”
    “你敢!”外头响起盔甲摩擦的声音,扶月强忍疼痛,展开双臂护住凤溪, “你若杀了他, 我便从大越的城楼跳下去。”
    她进入这段记忆以来第一次和李润乾针锋相对:“我死了你便再无任何顾虑, 也不必守着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之类的荒唐誓言,正好心安理得立月圆妹妹为后!”
    李润乾本就生气,扶月护住凤溪的举动让他愈发怒火中烧:“让开。”他压制住火气, 眼底通红威胁扶月,“你不让开,朕现在便杀了他。”
    扶月分毫不让,刚敷完药的伤口再次撕裂渗血:“陛下可以杀了他。”她平视李润乾的眼睛,表情执拗认真,“在此之前,不妨先杀了我。”
    周琯和李润乾成婚十六载,两人几乎没有红过脸,宫里宫外常用琴瑟和鸣、天作之合之类的词形容他们之间的感情。
    这是他们第一次争吵。
    “周琯。”李润乾收起往日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眉心紧皱,表情竟有几分痛苦,“你为何要这样对朕?”
    “陛下问我为何这样对你?”扶月被他这个问题逗笑了,“你又是如何对我的?”
    负心之人竟还有脸问被辜负之人这种问题,真是可笑至极。
    眼看扶月和李润乾之间要爆发一场剧烈争端,凤溪沉下眼眸,低低开腔道:“不要争吵了。”
    所有视线都聚到凤溪身上。
    凤溪的视线则落在扶月渗血的后背上。
    凤溪知道,扶月有自己的思量和计划,他此番当众化形,会打乱扶月的计划。
    然这次化形来得毫无征兆,并非他所能控制,他自个儿都被摔蒙了。
    若想化解扶月和李润乾之间这场争吵,让扶月的计划能够继续推动下去,为今之计,只有一条。
    凤溪端出一副端方有礼的做派,朝扶月深深弯腰,拱手文质彬彬道:“多谢女施主好心搭救。本座在凡界的劫数已满,可以返回天界履职了。”
    扶月回头看他:“嗯?”
    凤溪想做什么?
    前额两侧细长的发丝无风自动,凤溪后退一步,化作应龙原身破窗而出。虚空中回荡着缥缈话语:“若有缘,再相见。”
    亲眼目睹一个俊俏男子变成一条大黑龙,季月圆险些晕厥:“龙、龙!”她断断续续道,“大闹、大闹大长公主府邸的那条龙!”
    “咕咚。”御前带刀侍卫、能以一敌百的禁军头领武悦直接倒地不起。
    李润乾作为一个凡人,竟然不惊讶,只是怔怔看着漏风的窗户,好像早见惯了神迹似的。
    扶月和凤溪师徒默契十足,她转眼就明白了凤溪这是在帮她找补:“啊,我养的那条小黑蛇,竟是天界的龙神吗!”扶月趴在破损的窗户旁,向外张望道,“这是什么样的机缘造化!”
    “臣妾骗了陛下。”目送凤溪飞远,扶月重又恢复前几天柔柔弱弱、温温柔柔的样子,回头对李润乾道,“其实,臣妾也不知方才出现在书房里的男子是谁。”
    人要能屈能伸,方能成就大业。扶月表情诚挚:“臣妾不想陛下心生误会,影响你我夫妻间的感情,这才随口说他是表弟。”
    李润泽锁着眉头不说话,季月圆却抵唇笑道:“姐姐这话真有意思,刚才你拼死相救的样子,不像是不认识他呀。”
    扶月冷眼睨季月圆:到底是北极大帝胥辰在人间历劫的化身,一息前还吓得瑟瑟发抖,现在竟跟没事人似的阴阳怪气起她来了。
    “不然呢?”扶月徒手拆下在风中摇晃的窗棂,面无表情扔远,“我白日是大越的皇后,晚上便跟那条龙躺一个被窝里,做龙神的新娘?”
    扶月假装没有看见李润乾陡然绷紧的下巴,冷笑一声道:“等十个月,看我能不能生出一条小黑龙来。”
    躲在门口的羽织默默摸鼻子:真没准哦。
    “禁足。”
    李润乾沉声撂下两个字,带着季月圆头也不回地离开景阳宫。
    夜幕很快降临,微风拂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因为后背有伤,扶月只能趴着睡觉。她不知凤溪今夜还会不会回来,也怕风轻痕趁虚而入,是以不敢睡得太死,每半个时辰便要睁眼看看四周。
    再次入睡没多久,窗口突然传来一声异响,有股淡淡寒梅香气萦绕鼻息,扶月猛地睁开眼睛:“凤溪?”
    “师尊。”凤溪干净俊美的脸庞出现在烛光中,扶月抬首,刚好望进他寒潭般深邃的眼眸。
    太好了。扶月欢喜难耐坐起身——她的乖乖好徒儿凤溪终于回来了。
    虽说龙形状态的凤溪也很好,有种别致的可爱,但还是人形看着最顺眼,眉眼如画,俊美无俦。
    扶月近乎病态地盯着凤溪的脸庞看,以弥补前段时间没能看到他的损失:“术法恢复了吗?”她问,“按理说,你能变成人形了,术法应该也会恢复。”
    扶月不想待在这里了。
    留下与李润乾、季月圆虚与委蛇,是不得已而为之。若可以,她还是想破术出去,跟风轻痕真刀真枪拼个你死我活。
    凤溪是误闯入回忆空间的第三人,他若能恢复术法,定可破缚灵术。
    凤溪同样眼也不眨地盯着扶月:“我试过了。术法暂时还没有恢复,只能化龙化人。”
    化龙化人是应龙一族生来便有的本事,不需要施展法术也能做到。
    扶月收回视线,拧眉叹气道:“你这被反噬得也太厉害了。”
    反噬。
    凤溪捕捉到扶月说的这两个字,眉心陡然一动:看来,师尊已猜出他做了甚事。
    扶月不说破,凤溪便当没听清她说的话。“给我看看伤口。”他从袖中掏出采摘的仙药,“是从附近灵气最充沛的山上摘的,药效比普通的药草好,敷在伤口上不疼。”
    扶月轻咳一声道:“伤口……在后背。”她抬手抓脸,表情局促,“人间的御医医术也不错,已包扎好了,不看了罢……”
    “察看伤口,又不是做旁的事。”凤溪寻来清水,洗干净仙药,捣成泥盛在玉盏里,“只露半边肩头便好。”
    殿中药草香气甚浓,扶月犹豫片刻,背对凤溪,咬咬牙扯开衣襟,露出半边肩头。
    在医者面前的裸露,不算裸露。凤溪虽不是医仙,但他手里现在有治伤的灵药,且当他是半个医仙。
    扶月用的是周琯的皮囊。周琯一生养尊处优,纵然年逾三十,皮肤也如少女白皙莹润,后背半道疤痕也没有。
    而扶月的皮囊,仅后背一个地方,便有大大小小伤疤几十处。
    凤溪用食指蘸取药草,均匀涂抹在刀疤上。黏黏糊糊的药草覆盖住刀疤,刺激伤口发烫,却并没有尖锐的刺痛感。
    凤溪的体温比常人低,他的手指接触扶月皮肤,有清晰冷意,每划过一处,扶月便忍不住颤栗一次,白皙肌肤渐渐染上绯红。
    还好是夜里,烛火摇曳,看不出她肤色的变化。
    殿内气氛怪异迷离。扶月找了个话题,用来转移注意力:“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都子时了。
    凤溪认真涂抹药泥,嗓音渗出沙哑:“景阳宫前守卫森严,光御林军便有二十众之多,他们交班时我才寻到机会进来。”
    扶月闻言皱了皱眉:“李润乾竟然派兵把守景阳宫?”
    他想做什么,活捉凤溪吗?
    凤溪漆黑的瞳仁中除了映有烛火光芒,还映有扶月圆润白皙的肩头。喉结滑动一下,又很快归于原位,他收起玉盏,挪开眼道:“会留疤。”
    扶月怕蹭掉药泥,轻手轻脚拉上衣服,遮住裸、露的肌肤:“无所谓,留疤便留疤,又不是我自己的身子。”
    凤溪收起玉盏,长睫垂落遮住眼睛:“这趟劫数,是师尊亲历过的,你是扶月,也是周琯。”他提醒扶月,“所以,这是你的身子。”
    凤溪这话说得颇有哲理。扶月打趣他:“佛主摆坛讲经那次你没白去,真跟他学了不少东西。”
    睡觉忌讳半夜惊醒,更忌讳惊醒后闲聊,很难再入睡。
    凤溪问扶月:“去城外吗?”他用眼神勾画扶月的轮廓,“我找药草的时候看到一片映山红。”
    扶月眼眸一亮:“有白色的吗?”
    凤溪展唇轻笑:“有。”
    扶月的眼眸愈发亮若星辰。
    这么晚了,阖宫都睡下了,应当不会再有人来景阳宫。她问凤溪: “怎么去?”
    凤溪一声不吭化出应龙原身,金黄龙瞳像两盏小灯笼,中间的眼仁黑若宝石。
    还好窗子没修。扶月翻身骑上龙身,躯体紧贴坚硬鳞片,趁着夜色掩护,随凤溪从破洞的窗户飞出景阳宫,再飞离困住周琯数年的大越皇城。
    漆黑鳞片完美融入夜色,凤溪头顶那对分叉卷曲的精致龙角,刚好可做扶手。
    这是扶月第二次将凤溪作为坐骑,第一次是在妖界的花鸣涧。她直起腰,扶住龙角,闭眼安静倾听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
    ——啊,就是这种感觉,乘风破云,俯视天地。
    久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