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妖龙

    第70章 妖龙
    夜深人静, 景和宫所有的灯烛已熄灭,陷入无边黑暗中。
    垂纱漫舞的拔步床上明明只躺了一个人,然仔细聆听, 却有一深一浅两道呼吸声。
    浅的呼吸声是扶月的;重的是凤溪。
    自从凤溪闯入缚灵术中,扶月便不再惧怕风轻痕趁夜偷袭,每晚都睡得很安稳,一觉到天亮——六界最后一只应龙盘在她床边的架子上呢,风轻痕只怕有命来没命回。
    然今晚, 扶月睡到半夜却开始躁动不安。她无意识地翻来覆去,嘴中含糊不清道:“好热啊。”
    凤溪睁开金黄色眼眸, 借着一点透过窗的月光, 安静看向床上那道陌生而熟悉的人影。
    厚重的被褥下,扶月侧身蜷成新月的弧度, 散开的黑色发丝随呼吸微微颤动。
    景和宫的宫人都被扶月支走了, 现下只有两个瘦弱的小宫女, 还有个叫羽织的大宫女,统共三人。人手不足, 便难免考虑不周。都四月了,扶月盖的还是隆冬的厚被子,难怪她热得翻来覆去。
    现在叫人换被褥不现实。凤溪短暂思考一瞬,做了个决定。
    他离开盘绕的红木床架,用尾巴做支撑点, 缓慢落在扶月里侧。应龙的鳞片终年寒冷, 他试着靠近扶月, 将鳞片与她的肌肤轻轻相贴。
    如同困在火海的旅人遇见冰块,扶月嘤咛一声,紧紧抱住凤溪, 舒服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龙角。
    “舒服。”扶月闭眼嘟囔道。
    凤溪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法子可行。
    抱了会儿,扶月似不解热,她干脆抬起腿夹住凤溪布满鳞片的龙身,双臂将他勒在胸前,整个人结结实实贴在他身上,一丝缝儿都不漏。
    像只寻到安心洞穴的小动物,扶月终于不再喊热,抱着凤溪沉沉睡去。
    不管是妖神或是精怪,化为原身时,五觉最为敏感。扶月胸前的柔软太过明显,凤溪根本无法忽视。他慌了,扭动躯体试图逃离扶月的怀抱,可后者似乎察觉到了他逃走的想法,胳膊愈发收紧,勒得凤溪几乎无法呼吸。
    更别说逃走了。
    扶月温热的吐息喷在凤溪的鳞片上,凝成小片潮湿。
    糟糕——凤溪浑身僵硬地想,他好像睡昏头做了错误的决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羽织轻手轻脚地推开景和宫的殿门,怀中抱着一捧带露水的牡丹花。
    花是今早刚摘的,羽织打算插在皇后娘娘寝殿床头的玉瓶中,让皇后娘娘睁开眼便能瞧见盛放的鲜花。
    羽织怕吵醒皇后,她特意放轻脚步,只将内殿的屏风拉开一条小缝隙,悄悄靠近皇后的凤榻。
    红木拼接雕刻的拔步床上,皇后娘娘睡得正香甜。羽织抱着牡丹花走到床边,正抬手去取摆在架子高处的玉瓶,眼角余光不经意瞥到床上的光景,她当即骇得头皮发麻——“啊!”羽织尖叫一声,倒在地上腿脚瘫软道,“蛇!有蛇!”
    尖锐的尖叫声吵醒了扶月和凤溪,一人一龙睁开惺忪睡眼,一个抬头一个昂首,同时望向倒在地上的羽织。
    “天啊!”羽织看到了凤溪头上的龙角,她张了张嘴,愕然失色道,“是神龙!”
    是昨日大闹大长公主府的那条神龙!她记得他黑色的鳞片和龙角!
    神龙怎么会和皇后娘娘睡在一张床上?姿势还那么……那么暧昧?羽织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整个人仿佛成了一座石雕。
    扶月被羽织的尖叫声吓到了。愣了会神后,她当即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和凤溪不知怎的睡到了一张床上,还让羽织看个正着。
    昨晚不是插上门闩了么?扶月拼命调动还没完全苏醒的大脑:难道她没插好?
    现在不是去想这些的时候。扶月拉过被子遮住凤溪,跳下床捂住羽织的嘴巴:“冷静,羽织。”扶月故意吓羽织,“若想害死我便叫得再大声些。”
    “唔。”羽织眨眨眼睛,逐渐恢复平静。
    一炷香后,扶月哄好羽织,亲自将她送出景阳宫。她从梳妆台上随手摸起一根玉簪,简单盘起及腰青丝,抱着胳膊站在凤榻前,心情复杂地望向凤溪。
    难怪后半夜她觉得浑身凉爽舒坦,还梦到抱着大冰块在海上漂浮,原来床上有条大应龙啊。
    扶月知道自己睡觉姿势素来不端庄。她记得昨夜睡梦中,她好像死抱着凤溪不撒手,在他身上扭来扭去蹭来蹭去,还踢了凤溪好几脚……
    脸颊浮现两抹可疑红晕,扶月轻咳一声,径直越过凤溪为何会出现在床上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他另一件事:“还能缩得更小吗?像最开始那样只有手掌大,或者和凡间正常蛇类一般大。”
    扶月没问昨夜的事情,凤溪也松了一口气。他钻出厚厚的被褥,如实道:“缩不回去了。昨晚回来时我尝试过,现在的尺寸是最小化,无法再继续缩小。”
    尺寸?扶月感觉凤溪这样说怪怪的。“最大呢?”她问。
    “像昨晚外出那样。”
    扶月了然。
    人间百姓过的是循规蹈矩的日子,偶尔出现一次神迹,便足以让他们诚惶诚恐、浮想联翩多时。凤溪已在众人面前显现过原身,现在羽织又看到他们睡在一张床上,若扶月还把凤溪藏在寝宫里,往后日久天长,还不知会出什么纰漏。
    万一传出什么皇后娘娘与妖龙有染的小道消息……扶月不禁打了个冷颤。
    该把凤溪藏到哪里,才能既不引人注意,又方便他们师徒往来呢?
    “噗通。”
    后窗外响起青蛙落水的声音,扶月快步推开窗,隔着花海树影,望见了不远处的戏鲤池。
    太阳还未升起,窗外灰蒙蒙的,景和宫内的池塘正从沉睡中苏醒,水面浮动着翡翠般的新绿。
    隔天上午,艳阳高照,一群工匠携带刀斧、铁锹等工具进入景阳宫,戏鲤池改造工程正式开建。
    说起景阳宫里的戏鲤池,倒有段故事。
    大越皇宫修建那年,周琯刚满二十八岁。宫外的相命师为周琯卜了一挂,道她属火命,若要修建日后所居之宫殿,必须得有水为伴,如此方得太平长寿。
    周琯不信命格风水之说,李润乾却奉为圭臬,下令工匠在景阳宫主殿后方挖掘池塘,并大费周折从护城河引活水入塘。
    如此一来,周琯的景阳宫比皇帝的泰德宫大了足足一倍不止。
    见皇帝竟为区区相命师之言而破土开塘,有几个多事的迂腐臣子看不过眼,轮番上奏弹劾,说这样不合规制,古往今来,还从没有后妃宫殿单独开塘口的先例,更别提后妃的宫殿比皇上的宫殿还大,简直阴阳颠倒、不成体统。
    李润乾容他们闹了三日。
    三日后,他颁了一纸诏书,将那些上奏弹劾的官员全部调离沐阳城,发配至边疆苦寒之地。
    “大越是朕与皇后的大越,皇宫也是朕与皇后的皇宫。”朝堂之上百官肃立,李润乾字字威严道,“只要对皇后有益,哪怕将大越皇城挖成筛子,朕都同意。今后若有人敢说一个不字,便都给我去边疆陪他们!”
    戏鲤池从此扎根景阳宫主殿后方。
    可惜啊,仅仅过去四年,戏鲤池仍在,周琯与李润乾却渐行渐远了。
    重修戏鲤池的动静不小,除了侍卫不间断巡查以外,就连大忙人李润乾都抽出时间,亲自到景阳宫来了一趟。
    扶月没给李润乾进景阳宫主殿,她翻出最次的渣滓拼配茶,在殿外凉亭里招待他。
    李润乾喝不出茶叶好坏。他慢吞吞喝完一杯茶水,才开口问扶月:“为何要重修戏鲤池?”
    扶月一本正经道:“换换风水。”
    李润乾定睛看她:“你从来不信风水之说。”
    扶月垂下眼眸,拎起工艺精美的小茶壶,默默给李润乾续茶水:“臣妾想着,小白迟早会老死。我无儿无女,活在世上实是孤单,得提前培养新爱好。”
    她故作委屈道:“戏鲤池太浅了。臣妾想挖深一些、扩大一些,再在池心修一所与世隔绝的别筑。将来若真到人憎鬼厌的那一天,臣妾便日日划船到别筑垂钓,一来可修身养性,二来可使他人眼前清静……”
    李润乾闻言深深皱起眉头:“你是大越的皇后。”他不悦道,“何必说这样卑微的话。”
    “大越的皇后?”扶月黯然垂首,“应该……很快便不是了罢。”
    “你……”李润乾捏紧茶杯,欲言又止。
    “陛下!”李润乾身边的贴身大太监匆匆赶来,神色慌里慌张,“宸妃娘娘说她肚子疼,您快过去看看罢。”
    “快去罢陛下。”扶月不准痕迹地赶客,“臣妾正好过去看看工事进展。”
    李润乾从善如流。离去前,他站在梧桐树投出的阴凉下,遥遥回头对扶月道:“朕等会叫人送些雨前龙井过来。”
    原来他能喝出茶叶好坏啊。
    扶月没骗李润乾,她真得到宫殿后头去看看工事进展,免得工匠们造错了池心小筑,再返工耽搁时间。
    去察看工事之前,扶月先回寝宫看了眼凤溪。
    凤溪仍是应龙之身,除了变化大小和传音入耳外,暂时还未解锁其他技能。
    但他能说话,扶月已经很满足了。
    “我和羽织到后头看看池子挖得怎么样了,很快便回来。”扶月谨慎地拉上寝宫所有纱帘,“这回找的工匠多,估摸十来天便能完工。”
    凤溪原本在睡觉,听到扶月的声音,他睁开眼睛,温声叮嘱她:“离铁锹和斧子远一点。”
    扶月拉上最后一阙纱帘,走到凤溪盘踞的房梁底下,仰脸提唇笑道:“放心,我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