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60章
    传讯符一寸寸黯淡下去, 卫清漪还是心不在焉地站在原地,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有毛茸茸的触感蹭了蹭她的颈侧。
    “啾?”她被山雀清脆的鸣声唤醒。
    卫清漪低下头,望向那只小鸟圆溜溜的黑眼睛, 里面清晰地照出她的影子。
    它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她肩头上, 也不知道到底停了多长时间, 像是被她冷落得久了, 于是不满地轻啄她的衣领,执拗地寻求她的注意。
    她一点也不意外地回过头, 果不其然,房间的雕花木窗被打开了。素雅的窗棂向两侧敞着,窗台上零星散落着和花环上一样的几朵野花, 洁白和淡紫交错, 如同画框上的点缀。
    画框中站着白衣若雪的美人,风吹动他的衣衫, 翩跹轻盈, 不胜飘渺。
    那双眼眸也和她肩头的雀鸟一样黑润而无辜,却总是在悄无声息地凝望着她,无论她发现还是没有发现的时候。
    见她察觉,山雀扑簌簌扇动翅膀, 朝着操纵者的方向飞回去,乖巧地落在窗台上。
    卫清漪也随着走过去,隔着窗台仰脸看他, 用眼神表示自己明晃晃的控诉。
    “我怎么觉得你老是在监视我?”
    虽然她已经跟裴映雪讨论过这个问题, 讨论的结果是她解释失败,但问题是,他这个监视频率也太高了点吧。
    她就只是和乔慕青通讯了一小会而已,都没意识到他什么时候又转变了傀儡。
    偶尔监视那么几次她就忍了, 这种不良习惯他能不能收敛一下?
    然而裴映雪半点没有想要掩饰的意思,他接住那只完成了任务的山雀,乌黑的眸子坦然回望着她,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
    “我想看你,如果这样算是监视的话,你也同样可以监视我。”
    卫清漪:“……这不对吧?”
    这是正常回应吗?
    难道不应该认错,然后说,我以后再也不监视你了,或者我尽量不要,展示一下自己的积极处理态度?
    裴映雪轻轻嗯了一声,状似困惑:“为什么不对?我在意你,所以才会想看到你,你不在意我吗?”
    他目光幽幽,带着一丝晨露般淡薄的凉。
    好好好送命题又来了。
    卫清漪直觉气氛急转直下,她如果当下敢回答是的话,今天的事态肯定要不妙。
    她迷途知返,果断投入这套新逻辑:“可是我又没有像你这样的傀儡,哪有办法监视你。”
    裴映雪倒是很有耐心跟她讨论监视自己的方法,如同他让她刺伤自己的时候,语气隐隐含着轻柔的蛊惑:“啊……说得不错,那你更想怎么监视我?”
    他拈着山雀细弱的指爪,笑着看她,不仅显得充满耐心,甚至还饶有兴趣,应该说,可能过于有兴趣了。
    卫清漪看到那双眼中暗涌的神色,及时撤回了这个危险念头:“……算了,我发现我也没有那么想。”
    反正不管她想不想看到裴映雪,他都会让她看到的,这一点已经得到了深刻验证。
    所以她敏锐地意识到这个话题应该到此为止,因为她预感如果继续下去的话,容易歪向某些奇怪的方向。
    裴映雪本来就已经很难搞,再给他觉醒什么奇怪属性的话,那她更要头疼了。
    “总而言之,”她清了清嗓子,“我现在要稍微离开一会,不过很快就回来,不是什么要紧事,所以你留在房间等我好不好?”
    这里毕竟是在清虚天内部,虽然她的住处比较僻静,通常不会有人来拜访,但让他一个人留下来多少有点不安全。
    只是她确实也没办法和他一起去做接下来的事情。
    因为她是要去执明峰找贺栩。
    执明峰后山的竹林深处,剑气纵横。
    一道穿着霁青弟子服的身形宛若游龙,剑尖所过之处,带起簌簌竹叶纷落如雨。
    卫清漪刚到,就正好撞见这一幕,也许是因为她进来得突然,贺栩剑锋微偏,那道凌厉的剑气却来不及再收回,带着未止的势头朝她袭去。
    她手腕转动,惊鸿立刻应声出鞘,和清商的剑气相接。
    “锵”的一声,两剑相击,铿然的清响在竹海间荡开层层回音,然后双方各自后退。
    剑气散去,贺栩黑发飞扬,被激起的风吹得衣袍猎猎,但他眉眼舒展,仿佛对刚才果断的一剑颇为欣赏。
    “师妹今日前来,又是要找我切磋的?”
    卫清漪随着他落地,收回灵剑,却摇了摇头:“不是,我有事想请教师兄。”
    剑气掀起的风吹得发丝沾到脸边,她一边拨下去,一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戴着花环,赶紧摘了下来,塞进储物袋。
    贺栩见状,唇边扬起一缕若有所悟的笑意。
    但他这次没有再问什么,只收剑入鞘,侧身让出练武的场地,引着她向旁边的竹林小径走去,温声道:“所为何事?”
    她一边跟上,一边直接切入了正题:“我听说,千鉴城的虞城主已经身亡。”
    贺栩并不奇怪她会知道,轻轻颔首道:“是昨日才从无妄仙宫传来的消息,他们派出了医修,尽力施救,但城主终究伤重不治。至于遗体,据说已命人送回仙宫安葬了。”
    “伤重不治……?”卫清漪不是很相信这个说法,“我当时亲眼见到虞宛受伤,他只是被刺穿了腹部,以他的修为,这种伤势不应该致命,何况还有医修诊治。”
    她能看出来,文琼当时绝对不想杀死虞宛,更像是想控制他,然后把他带走,和云熠星一样变成傀儡。
    何况直到她回清虚天的时候,虞宛还只是昏迷状态,怎么可能医修一诊治,反而人死了?
    贺栩神色慎重,仿佛在斟酌合适的说法。
    “师妹说的不无道理,你是亲历者,所见想必更为真切,但……无妄仙宫对外宣称的结果的确如此。而且虞宛还是虞家人,明面上看,谁都没有要加害他的理由。”
    卫清漪接着问:“贺师兄不觉得,其中有蹊跷吗?”
    贺栩一顿,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师妹是否想说,你认为这件事存在灭口的可能?”
    “我就是这个意思。”
    从她和虞宛的接触来看,虞宛自己不太像是会主动勾结真言教的人,何况在他的全部经历中,没有和邪教有过太深的联系——除了他失散已久的妹妹以外。
    但他和文琼明显是到最后一刻才相认的,所以没道理在这之前,他就跟真言教扯上了关系。
    最重要的是,他当时还说了一句话。
    “不必对我太有戒心,其实,你们真正要找的人或许不是我。”
    只是随后局势骤变,卫清漪也没来得及追问。
    所以他本来想暗示的是什么?真正在幕后主导的,是不是无妄仙宫中藏得更深的人?
    原本这桩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吸引了极大关注。毕竟妙华水镜是上古仙迹,即便这些年没有什么仙力显化,但地位依旧特殊,关系到的不止上三宗,而是整个修仙界。
    连身为隐世家族的宁州云家都破例派了人过来,由于云熠星的死,他们悲痛不已,势必要弄清楚来龙去脉。
    无妄仙宫迫于压力,率先开启了内部清查不说,等虞宛醒过来,城内各方势力肯定会去找他逼问缘由。
    可现在虞宛一死,线索就完全断了。加上主事吕惇被杀,涉及的真言教徒多数丧命,余下几个变成傀儡后神志不清,这事彻底成了死无对证。
    贺栩沉吟片刻,却没有再讨论这场意外身亡是否值得怀疑,而是略显突兀地转了个话头。
    “据我所知,仙宫已经摆出了弥补的姿态,所有受害者的遗体都被妥善处置,等到驱除残留的邪气后,就会送还家中埋葬。若是还有家人,仙宫将给予额外补偿。”
    “至于那个云家人,他算是无辜被牵连,但事情发生在千鉴城外,和仙宫关系不大。虞将离道友已经亲自道过歉,云家人只怕没有再追究的理由。”
    “还有,在虞道友的安排下,仙宫修士不仅清理了水中污秽,也派出大量人手,为千鉴城内所有受怨气侵蚀的居民举行净化仪式……依如此情形来看,本案想必不会再有后续了。”
    卫清漪听出来了他这话背后的含义,有些难以置信:“他们害了一城百姓,难道就可以这么轻轻揭过吗?”
    贺栩冷静道:“算不上轻轻揭过,仙宫已经惩处了千鉴城中相关的罪人,上上下下都进行过清查,也确实对受害的百姓追加了补偿。”
    她心想,先伤人,再疗伤,这算什么补偿?
    不过她没有对贺栩说这些,只是继续道:“可是宗主他们想必比我更有明见,单看表面也能猜出来,虞宛背后肯定还有包庇他的人。”
    甚至大概率是主使的人,至少可以猜测,这件事不大可能只是他一个人做的。
    否则,他不太可能这么年轻就成了城主,在千鉴城独掌大权,有能力纵容真言教的私下行动。
    因此,就在仙宫内部,应当存在一股更强大的背景势力。而这股势力身在仙门,却明显有和真言教这种邪魔外道合作的趋势,这本身就意味着极大的风险。
    “卫师妹……”贺栩话到此处,终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有不平,但清虚天也没法追究下去了。”
    “为什么?”
    “无妄仙宫早就把千鉴城相关的人上上下下都清扫过一遍,也宣称往后愿意接受其他宗门来督察城中事务。他们咬死了是城主虞宛的个人所为,和仙宫本身无关。”
    卫清漪对最后一句话相当怀疑:“怎么可能?”
    “但只能如此。”贺栩道,“再攀扯下去,其实哪个宗门都有不干净的地方。”
    卫清漪想到,虞宛那时候问过她,难道清虚天就当真清清白白吗?
    她不能理直气壮地否认,因为她心知肚明,一个大势力里不可能每个人都是好人。
    “可是无论其他宗门怎么样,这次终究都是无妄仙宫的错。”
    总不能因为别人也有错,无妄仙宫就可以洗白了吧?
    “道理是这样,可是清虚天无法再干涉。毕竟无妄仙宫已经认了错,也推出了一个罪魁祸首,便是虞城主,如今担下罪责的首恶已死,仙宫大可以坦坦荡荡地昭告天下,我们又还能如何?”
    贺栩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无奈:“若是一个人做了错事,自然要得到惩处,但宗门与宗门之间,无法那么简单而论。施压让他们提出弥补,就已经是清虚天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望向卫清漪,眼神诚挚,但其中的无能为力也很清晰。
    “……我明白了。”
    卫清漪知道他言外未尽的意思。
    无妄仙宫和清虚天都是大宗门,互相又不能管辖,难不成为了这点小事撕破脸,闹到不可开交吗?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而且就算这样做了,实际上也于事无补。
    因为没有证据,唯一的线索虞宛被灭口后,除了接受无妄仙宫的对外解释,其实没有别的选择。
    她抿起唇,低头不语,心中有一丝沮丧。
    当时在城里,她对云熠星说送他回去,结果却没能做到,答应了望月津的那个受害者要追查到底,现在看来希望也将落空。
    当然,她也知道,世间总是有很多难以说清的灰色地带。但身在一个以惩恶扬善为准则的修仙世界,有时候她不免会抱有某种过于理想的期待。
    贺栩温言安慰:“我知道师妹嫉恶如仇,但世间的事,不是每件都能分得清善恶的。这并不是谁的错,何况如今也算求得了一个尚可的结果。”
    卫清漪不想让他为难,收敛好情绪,重新打起了精神,点点头道:“我知道,多谢师兄。”
    事情已经这样了,她自己难受也没有意义,不如记住这个教训,以后有机会再把该找到的找回来。
    她再次为贺栩的回答道了谢,准备转身离开,却再次被叫住。
    回过头,他脸上竟然有些诧异,迟疑道:“师妹今日来找我,当真不打算切磋?这可是头一次。”
    她脚步一顿,想起原身的作风,终于意识到他为什么会惊讶了。
    怪不得贺栩开始就问她要不要切磋,原身是个卷王,清虚天同辈里又只有贺栩跟她势均力敌,所以两人只要见到,哪怕当着宗主的面,她都要抓紧时间打一场。
    好吧,为了不崩人设,她还是原样照做吧。
    “不是,我刚刚忘了而已。”
    反正来都来了,不至于急着马上走,卫清漪按住剑柄,转身面向他。
    “贺师兄先请。”
    贺栩闻言微微一笑,清商剑应声而出。两道剑光交织,在疏朗的竹影间往来闪烁,顿时又激起了一阵纷飞的落叶。
    剑风扫过处,竹枝上停着的一只山雀振翅起飞,避过了浩然的剑势,朝青色剑光的主人飞过去。
    然而对战中,卫清漪光顾着接贺栩的剑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片影子,山雀被忽略而过,孤零零地在空中盘旋半圈,黝黑的瞳中映照出两人交错的身影。
    它最终没有继续在这片林间停留,向着远山离去,划过一道无人注意的弧线,渐渐接近了那座高峰的半山腰。
    穿过山林和院墙,山雀最终落在一只骨节分明,腕间系着红绳和银铃的手上。
    裴映雪轻轻抚摸着雀羽,像是在对着它说话,又像对着另一个不在身边的人:“原来是要去见别人啊……”
    竹林中每一缕交错的剑影,都通过傀儡的视野落入他眼中,清晰可辨,一览无余。
    就像在黑暗的巢穴中,他有时也会通过那些无处不在的污秽,来看到她身处何地,正在做些什么。
    那不过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全而已,并无它意,但如今这些所作所为的目的,却已经变得全然不同。
    他正在受到某些陌生感情的驱使。
    一种阴暗的独占欲。
    这种欲望在心底膨胀,恶念叫嚣着要把她重新锁回那座不见天日的巢穴,永远不得离开。
    但却也有另一种声音在说话,从她送给他红绳的那一天起,这个声音从微弱,变得越来越清晰,告诉他,他好像也不是那么想把她带回去,重新放到漫无止境的黑暗里。
    在富有阳光和新鲜空气的地方,花朵能开得更加鲜活,他不应该马上毁掉。
    嘈杂的恶念和欲望在撕扯,带来习以为常的躁动,又被冰冷的理智强行压抑回去。
    “啾,啾啾。”绒毛擦过他的手。
    裴映雪低下眼眸,看着那只山雀停在窗台上,它无食可啄,只能百无聊赖地啄着那些他摘下来的野花。
    野花上晨露已干,一旦被采摘下来,很快就会凋零衰败。
    世间所有不可逆转的美好事物,大抵都是这样无法挽留的。
    他拿起那朵花,放到唇间,用牙齿碾碎,在花瓣破裂渗出的汁水中,尝到了久违的苦涩滋味。
    ——只有吃掉它们,才能留下残余的一点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