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
    从这天开始, 苏铃做的事情越来越多。
    从弄坏文琼的东西,到故意惹她犯错,让她被苏父苏母训斥, 好像所有人都在帮她, 街坊、邻里, 连那些坏孩子都像她一样讨厌文琼。
    而文琼也确实如她所愿地变得偏激, 直到彻底被人厌恶,再也没有人相信她的一句话。
    在这些零碎的回忆片段里, 那个神秘的男子经常出现,在覆盖阴影的角落里旁观一切。
    他看向文琼的目光越来越赞赏,仿佛在享受这个把她逼迫到极限的过程。
    直到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 突如其来的大火。
    大火烧毁了苏家的房子, 留下三具焦黑的枯骨,苏父苏母, 还有一具孩童的尸骨。
    而苏铃的浑噩, 到这一刻终于结束了。
    赶回来的虞宛面色惨白,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风度,一把攥住苏铃,颤声道:“阿琼在哪?”
    苏铃哆哆嗦嗦地指向某个方向, 仓皇地攥紧了手中绘着血色的符纸,藏起来,不敢被看到。
    她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放了这场火, 她只记得, 那个男人交给她这张符,说很快她就不用再忍受文琼了。
    虞宛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他什么也没有注意。
    他只是跪在一地寂静的荒凉里,手指颤抖得厉害, 好半晌才触碰到那具烧得焦黑的尸身,怕惊扰了她一般轻轻唤道:“阿琼?”
    苏铃一句话都不敢说。
    在她的记忆中,虞宛一直都是淡然从容的少年仙长,还没有过这样慌乱不知所措的时候。
    他好像不知道怎么办似的,喃喃自语着:“哥哥答应你的,我会回来,你怎么连这一会也不肯等我。”
    虞宛仿佛痛苦极了,已经无法支撑住自己,甚至弯下腰以一个贴近的姿态很轻地抱起了那具焦尸。
    尘灰蹭黑了整洁的衣袍,他却毫无所觉。
    苏铃捂住嘴,眼眶里已经盈满泪水,极力忍住将出口的呜咽,她听到虞宛充满困惑地问:“阿琼,你留我一个人在世上,我该怎么办呢?”
    烧焦的房梁发出一声轻响,断裂开来,苏铃本能地躲过,发软的腿跪倒在地上。
    她像溺水之人试图攀附浮木那样,膝行上去,战栗着拽住虞宛的衣角:“宛哥哥……我已经没有家了,求你……求你帮帮我……”
    “砰——!”
    随着一声巨响,有道耀眼的强光突兀地在眼前炸开。
    回忆戛然中止,如同被烧毁成灰的画卷,在卫清漪眼前一寸寸零落破碎,她拿着的溯回简都被晃得直接脱了手,啪嗒滚落在地。
    “清漪小心!”
    与此同时,乔慕青的惊呼也穿入她的耳膜,在寂静的夜里,甚至比亮起的强光还要更显得尖锐。
    随即有只微凉的手揽住了她的腰身,把她往自己怀中带了一下,避过了突然袭来的攻击。
    卫清漪刚从回忆里被迫脱离出来,眼前还在一阵阵发花。
    她靠着裴映雪借力,撑起身体,趁机揉了揉眼睛,然后才看清楚现在的状况。
    书室的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连檐下和室内的烛火都忽然亮了起来,将整片空间照得亮堂堂的,一片灯火通明,所有人的身影都暴露无遗。
    其中有个她才刚刚在回忆里看到过的人,态度温和地向她打了声招呼。
    “卫道友,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这是虞宛的书室,会看到他不意外。
    但意外的是和他站在一起的人影,几人都身披黑袍,掩饰着行迹,但从被灯光隐约照亮的面孔来看,正是和他们遭遇过又逃走的真言教徒。
    这些邪教徒居然就藏在城主府里面?
    乔慕青也没管自己被抓了个正着,先激动地一敲王铭:“你看你看,这可是铁打的证据啊!这下我不用怕被我阿爷揍十顿了!”
    王铭看她一眼,叹了口气。
    “我觉得,我们现在更需要担心的问题是,明天还能不能走出这个城主府的大门。”
    情况显而易见,他们不仅被发现,而且已经被围困住了。
    话刚说完,邪教徒就冷笑一声,摇响了手中的铃铛,许多脸色发青的活尸和傀儡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还好乔慕青马上进入状态,长鞭出手时反应了过来,转过头对他们喊。
    “太多了,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的!”
    王铭也一剑砍断了活尸抓向辛白的手臂,环顾四周,见更多黑影还在涌入,当机立断道:“赶紧往外撤,先到开阔的地方去。”
    但就在他们即将冲出书室门口的瞬间,一具活尸忽然爆开,浓稠腥臭的黑色液体四溅。
    卫清漪不得不侧过身,顺便抱着裴映雪闪开。
    其他活尸则发疯似的扑向乔慕青等人,硬生生把他们逼得向庭院方向退出去。
    “清漪!”乔慕青想回头接应,却被更多的敌人缠住,被裹挟着离门口越来越远。
    与此同时,浓郁的乳白色云雾毫无征兆地从地面涌现而出,如同巨大的幔帐,迅速弥漫开来。
    云雾所过之处,景象变得模糊,卫清漪只看到乔慕青焦急回望的脸在雾气中一闪而逝,很快,所有的嘶吼声都远去了。
    周围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和无边无际的白茫。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死死抱着裴映雪,连忙松开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太紧张了,没注意。”
    其实在正常剧情里,她这时候好像该问一句“你没事吧”,来表达一下危急中贴心的关怀。
    但对裴映雪不用问,因为他肯定没事,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裴映雪在她耳边轻笑,他的发丝垂落下来,轻轻掠过她的脸,语调低柔得仿佛缠绵的烟柳。
    “所以现在,你要让我帮忙吗?”
    卫清漪迟疑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再稍微等等,我先看局势怎么变化。”
    她总感觉,事情还没到最关键的时候。
    之前他们已经分析过,城中应该还存在着三方势力,今夜已经出现了两方,那么另外的一方呢?打算什么时候出现?
    那个时刻,或许就是转机出现的节点。
    白雾弥漫间,方才的混乱全都消失无踪,连真言教徒都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个人没有受到任何困扰,缓缓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虞宛一身翠色衣袍,色泽鲜明,如同盛夏梅子叶的青绿,很像她在云熠星的回忆里看到的那一幕,文琼给他挑选的衣服。
    云雾环绕在他身侧,更显得他面如冠玉,飘然若仙。
    但这些雾不仅隔绝视线,也隔绝了声音,四下里一片寂静,好像其他人根本不存在,再也听不到乔慕青等人的动静。
    显然,这不是普通的雾气,而是法阵的效果。
    卫清漪叹了口气,无奈地嘀咕:“虞城主,你用清虚天设下的云雾迷阵,来对付我这个清虚天的人,不会觉得有点过分吗?”
    “卫道友说笑了。”
    虞宛神色谦逊,彬彬有礼向她颔首示意,“回想起来,上次在千鉴城之外与你见面,应当还是两年前的宗门大比上。”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简直像在和故交叙旧。
    “我还记得,卫道友当时用惊鸿剑意斩断了我的琴弦,以此破招,不过今日我不准备用琴,唯有手中之剑,所以大约无法再重演那次的境况了。”
    在迷雾和活尸的阻隔下,其他三人已经和他们分开。
    而这边没有真言教徒,站在她面前的甚至只有虞宛一个人,很明显,这是打算单独对付他。
    怎么说,应该感谢对方看得起她吗?
    不过仔细一看,纯从目前的纸面实力来看,她居然还真是主角团里最强的那个……好吧,那就没办法了。
    但卫清漪没准备马上跟他打一架,她看着虞宛一步步走过来,下意识牵住裴映雪,挡在他前面。
    在虞宛靠近前,她先开了口,试探着问:“是不是在我们入城之前,你就已经开始和真言教的人合作了?”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迟迟不在城中搜查真言教势力的举动,而且之前谈话的时候,虞宛也几乎都是在隐晦地劝阻他们。
    不过卫清漪说完才忽然想起,现在她还牵着裴映雪的手呢。
    这么说起来,在勾结真言教这件事上,她好像也不是很有底气说虞宛的样子……
    虞宛似乎并不急于动手,甚至对她表现得颇为尊重,回答得平和。
    “也许可以这样说吧,只是事到如今,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什么不再重要,悬疑了这么久,揭露真相多重要啊!
    但卫清漪没有反驳他,因为按照反派话多定理,在动手之前得让他先把当反派的心路历程说一遍,这样才好套出更多来龙去脉。
    她顺着话头继续问:“可我不明白,真言教都是一群不择手段的恶徒,但是据我所知所见,虞城主并非这样的人,你为什么竟然会答应和他们合作?”
    总得有点利益关系吧?
    不然虞宛看来看去也不像真言教那一伙人,哪怕是在围攻他们的时候,也妥妥写着貌合神离。
    “我们知道真言教的行径。”
    虞宛也算得上坦然,没有否认这一点。
    “但修炼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事,世间还有许多人没有灵根,或者有灵根,却资质极差,因此无法拜入仙门,成为受人仰慕的正道弟子。”
    “这些被拒之门外的人里,总会有心存不甘的人,他们是邪魔外道的源头。就算铲除了真言教,或者其他教派,只要这样的人还存在,邪道修士就不会消失。”
    卫清漪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些话,如果从主流观点来看,他所说毫无疑问是大逆不道的。
    “所以这就是你选择合作的原因?”
    怎么听着有点像养寇自重的逻辑了。
    “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卫道友。”见她已经警觉地握剑,虞宛停下了脚步,没有再靠近。
    “有些事情,即使我不做,或者真言不做,其他人也会做的。何况,这几乎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难道你认为,清虚天能遗世独立,不受到凡尘俗世的影响吗?”
    前面他的分析还算有点道理,到这句话卫清漪就不能苟同了。
    她认真道:“就算十人里有九个人习以为常,也不说明它是对的,只是证明这是常态而已。”
    可是世上的常态,不一定就是正确的。
    “但你要明白,只要十人里有九人接受,那么这件事就不会受到追究,相反,它会行之有效,在多数人的默认中留存下去。”
    虞宛神情不变,平静地说:“我们生存的人世间,本来就是这样运行的。”
    虽然已经证实了这里不是穿书世界,但卫清漪还是深刻认识到,合格的反派果然会有一套自己的逻辑,甚至能辩经辩得头头是道。
    她也不再纠缠于刚才的话题,而是反问他:“所以你自己也认同你所做的事情?你觉得放任真言教残害凡人是对的,还是和他们同流合污是对的?”
    “这不是对或错的问题。”虞宛的声音轻如叹息,“如果你想听我的意见的话,我认为你把自己想得太高明了。只要有利益,就会有人去做,不是你认为错误的事,就一定能令行禁止的。”
    “何况……在这世上,为我们做出这些决定的,没有哪一个是愚蠢的人。”
    话音落下,伴随着一声琴音般的清鸣,朱红的光芒在她眼前划破了迷雾。
    到千鉴城以来,她见虞宛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再看到他抽出那柄有“朱弦三叹”之称的名剑。
    的确是名剑的外表,黑金剑身上镂刻着暗朱色的琴弦纹络,此时被注入了灵光。如同乐师拨动丝弦,莹莹赤色霎时沿着纹路漾开,剑气含而不发,璀璨流丽。
    当然,如果不是要拿来杀她的话就更好了。
    然而直到这一刻,虞宛依然没有立即挥剑向她,而是先看了眼她身后的裴映雪。
    “道友最好让这位公子回避一下,否则刀剑无眼,他或许就要死在你之前了。”
    叮嘱还挺贴心,可惜裴映雪置若罔闻,只是不紧不慢地给她把系着铃兰的辫子拨到脑后,以免待会太大的动作弄散头发。
    他甚至含着笑,低声问她:“现在还是不需要帮忙?”
    “不不不,暂时还不用。”她赶紧拒绝。
    本来欠的债就已经够多了,没到紧要关头,就尽量少添一笔吧,不然她到时候怎么偿还得过来。
    很明显,裴映雪对她这个回答有些遗憾。
    好在他到底还是乖顺地继续被她挡住,只是垂下眼睫,缓慢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那你需要的时候,告诉我就可以。”
    铃声随着震颤响起,驱散了几分雾气带来的沉寂感。
    卫清漪视线回到虞宛身上,反倒有点诧异:“话说,你不打算先对付他来威胁我吗?”
    正常剧本难道不是这样?
    很明显她和裴映雪关系不一般,他看起来又是个凡人,不是应该先挑软柿子下手,然后再拿人质胁迫她吗?怎么不按流程走啊?
    “我的对手只是你,不会牵涉到别人。”
    虞宛抬起剑尖,语调却依然心平气和:“至于这位公子,如果你输了,我也会用同样的方法让他保守秘密。”
    卫清漪无言以对:“行吧。”
    怎么他这个反派当得还怪有风度的?
    不过保守秘密说得这么好听,本质上不还是要灭口嘛,有什么区别,措辞文雅一点儿?
    只是这回,她没来得及再吐槽,因为虞宛的剑已经袭来。
    “锵”的一声,两剑相接。
    惊鸿与朱弦不是第一次交手,但时隔两年,双方的修为都有所精进,是以这次的交击更加猛烈,碰撞的刹那间,剑气四溅。
    淡青剑光偏向于灵动和迅捷,似鸿影翩跹,而朱红的剑身则更加沉稳,每次劈刺都带着震颤,剑风激荡间,如同一张奏响杀伐之音的古琴。
    一时间,迷雾中光华乱舞。
    青光屡次试图穿透封锁,但朱弦剑的红光如不绝的余音,始终死死缠绕。
    “虞城主,你知道我刚刚和你说了那么久的话,刻意拖延时间,是为了等谁吗?”
    眼看情况越来越紧迫,卫清漪终于甩出了杀手锏,“我在千鉴城里见过文琼,你已经知道她还活着了吧?我就是在等她出现。”
    虞宛的剑势一顿,险之又险地从她身侧擦过。
    “……你看过溯回简,知道这个名字不奇怪。”
    可他没有轻易被打乱阵脚,依然冷静,下一剑再次逼来。
    “但如果你想用这点技巧来干扰我,还差了一些,卫道友不像是这样的人。”
    靠嘴炮输出确实不是她的强项,这一点虞宛倒看得很准。
    不过卫清漪不是在忽悠他,所以回剑格挡的同时,也说得很笃定:“她一直戴着人皮面具,所以,她说不定就在你见过的真言教徒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