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早上, 卫清漪一推开房门,热腾腾的湿气顿时扑面而来,好像进了蒸笼里。
    掌柜说的没错, 千鉴城已经进入了漫长的炎夏, 雨水丰沛, 说落就落。
    最神奇的是, 雨刚一停止,灼热的日头立刻又开始炙烤着城池, 直到下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落下,就这么循环往复,简直像在焖菜。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古怪的天气, 但包括掌柜和店伙计却都一副司空见惯的态度, 一下雨就熟练地收起外面的桌椅,天晴了再重新张开棚子, 显然自适应能力良好。
    比她适应更良好的竟然是裴映雪, 明明都是睡在一张床上,她要用清心诀才能慢慢缓解这种湿热感,但他丝毫不受到影响。
    所以半夜里,卫清漪没忍住, 往他那边悄悄滚过去了一点。
    “热吗?”
    他就像没有察觉到她的动作一样,只是耐心地把被她揉成一团的被子叠放好,收到了床尾, 给床上留出更多空间。
    这个叠被子的方式还是卫清漪教他的, 在巢穴里,她只教过一次,后面就都是由他收拾了。
    “也不是真的那么热……”
    被子空了,卫清漪诚实地又往他那边蹭了蹭, “就是总觉得,这座城的天气让人有点不太舒服。”
    不过比起普通人来说,修仙者习惯不同环境的能力强得多,比如她可以用清心诀降温,用避水诀保持衣服干燥,就是很难想象住在这里的凡人怎么能受得了的。
    “是么?”裴映雪似乎思索了一会,然后问,“如果你不喜欢这里,那要不要回去?”
    卫清漪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个回去,指的肯定是回巢穴里。
    熄灭了烛火的黑暗中,他的语气温柔至极,隐隐还含着笑意,却猜不透到底是真心还是在逗她玩。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哪怕再是贴近的时候,也很难想到他下一步究竟准备要干什么。
    她放弃猜测,路径依赖般地滚过去,一把抱住了他,整个身体都靠进微凉的怀抱里,无处不在的燥热感顿时平息了下来。
    “哈、哈哈,别开玩笑了,还是早点睡觉,不然明天又要起不来床。”
    裴映雪的手绕过她颈后,放在背上,轻悠悠地抚摸着,如同抚摸撒娇的猫,柔缓而令人安心。
    “那就睡吧。”
    卫清漪居然真的觉得很舒适,就这么抱着他睡着了。
    说来也是很神奇,算上这一回,她一共也只抱着裴映雪睡过两次,两次都睡得格外好,难道这算某种人工助眠?
    以至于他们清晨起床,出门到楼下的大堂时,乔慕青和辛白都还没到,只有王铭在等待,又过了片刻,两人才先后走了下来。
    乔慕青一出现就是热情洋溢的小太阳,花蝴蝶似地和每个人打了遍招呼,然后一把拉开椅子,在卫清漪面前坐下。
    “对了,我昨天晚上想了想今天的计划,去找田泉的事只要我和王铭两个人就行了。”
    眼看大家都聚齐,乔慕青提议:“我们用不着所有人都去,不然多浪费精力,我和王铭去问问,你们三个可以各自在城里转悠,就算没消息,就当熟悉一下地方也好。”
    王铭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了然道:“说得也是,我们如今人手充足,不必事事都一起行动,分散开反而更高效。”
    分头行动对于卫清漪来说倒是无所谓,只是她有点担心安全问题。
    “我们分开在城中走动,会不会有风险?要不辛白还是跟我一起走吧。”
    辛白嘴里的馒头一噎,连忙拍着胸口道:“我没事的,跟王铭哥和慕青姐一起的时候,我也会偶尔自己去打探消息,只要不是主动撞进邪教的窝点,问问话不会有事的。”
    乔慕青顺手递给他桌上的一杯茶,也为他说话:“你别看小白长得文弱,其实可聪明了,我们之前追真言教徒的时候,他也帮了不少忙。”
    王铭认可地点点头,显然不觉得让他单独行动有什么问题。
    卫清漪顺着乔慕青所指的方向,望向被挤到边缘的辛白。
    辛白本来被夸得嘿嘿直笑,发现她在看他,冷不丁又噎了一下,马上拿起杯子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水。
    这个气质怎么还怪熟悉的。
    她好奇道:“慕青,你说辛白帮了你们很多,具体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你别看小白平时傻乎乎的,其实关键时候脑子挺机灵,我们当时追踪真言教徒,有好几次对方设了陷阱,他都提前看出来了,提醒了我们,不然恐怕难免受伤。”
    说完,乔慕青笑眯眯总结道:“反正人不可貌相,小白虽然体质弱了点,但真的是很好的同伴。”
    中间虽然打了个岔,但分头行动的方案还是说定了下来。
    因此王铭和乔慕青两人先出门,去离这里较远的城中卫所找田泉。打听的任务并不紧急,所以辛白继续吃完了早饭,才准备出发。
    走到客栈门口,还没完全拐出巷子,卫清漪叫了他一声:“辛白。”
    他脚步一停,惊讶地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不解:“卫姑娘,怎么了?”
    卫清漪基本上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猜想,直接开门见山:“你是不是穿越的?”
    “!!!”
    此言一出,辛白的眼神顿时从茫然变成震惊,然后在惊喜和震撼中反复切换。
    好半天,他才结结巴巴道:“你、你居然也是穿越的!不对,你怎么认出我的,我不是伪装得很好吗……也不对,你明明就是土著角色啊,怎么可能也是穿的!”
    卫清漪早有预料,倒是没他那么惊喜:“停停停,问题也太多了,你要让我先回答哪个?”
    辛白半天才缓过来:“哦,哦对,先回答——你怎么猜到的?”
    “……你都说出来那么多现代用语了。”
    要是这样还猜不出来,只能充分说明她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原来如此。”辛白还没能马上接受现实,疑惑地喃喃道,“可是你不是土著角色吗?”
    她有点无语了:“有没有可能,我是魂穿进来的。”
    辛白尴尬地挠了挠头:“对哦,不好意思差点没想到,因为我是身穿的,你可能也看出来了,毕竟我一点修为都没有。”
    这一点上卫清漪完全不惊讶。
    因为她总觉得辛白整个人有一种格外熟悉的气质,仔细想想,原来是脆皮大学生的气质。
    “那你岂不是在这个世界完全没有身份?”
    “是啊!”他闻言一脸委屈,“你这种魂穿的好多了,至少有个正道弟子的出身,我穿进来就是个谁也打不过的弱鸡,要不是有铭哥罩着,早就被那些邪教徒弄死了。”
    提到这个,他如逢知音,立刻有一大堆苦水要吐。
    俗话说得好,随便原来在哪里,反正都穿越了就是老乡。
    辛白那叫一个两眼泪汪汪,看她的眼神就像久旱逢甘霖,直接从陌生人升级到了生死至交。
    卫清漪也算同病相怜,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想起了另一个关心的问题:“那你记不记得,当时具体是怎么穿进来的?”
    作为一个从未给书打过差评的读者,她对自己穿书的原因完全摸不着头脑,没准问问别人还能找到点线索。
    然而,辛白听完也是哭丧着脸:“我也想知道啊!要是我早知道会穿进来的原因,绝对不来受苦,虽然王铭哥和慕青姐人挺好的,但我一个凡人,每次遇到打架都得提心吊胆,累都累死了。”
    好吧,看来他这里一时半会也没有什么能提供的信息。
    遇到了同样的穿越者,可线索还是找不到,卫清漪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望更多,只好郁闷地叹了口气,自我宽慰。
    “没事,反正我们已经彼此认出来了,下次再找找原因,说不定能记起来什么呢。”
    主要是这时候,他们毕竟还杵在客栈门口,虽然当下进出的人不多,但是再详谈就不太方便了。
    辛白也意识到了场合的不对,一步三回头地跟她告别,约定回来再找机会碰面。
    卫清漪送走他,转头却忽然发现,裴映雪好像不见了。
    刚刚她出来找辛白前,让他留在庭院里看花,顺便等她一会,但现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空无一人。
    她沿着门口望过去,在小巷的角落里,终于发现白衣的身影正停在一个小摊面前。
    卫清漪新奇地走上去。
    “你在看什么?”
    她还以为裴映雪除了花以外,对这些小物件都不感兴趣的。
    因为巢穴里的洞窟明明有各种各样的东西,从明珠到宝石,各种各样华美的装饰,但他从来都没有去动过。
    眼前的这个小摊卖的也只是一些简单的饰品,例如发带手绳之类的,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看了看,没发现值得注意的点,不禁疑惑:“你想买?”
    裴映雪的回答却有些意外:“这里也有铃铛。”
    铃铛?
    卫清漪仔细一打量,才发现刚才没注意到的角落里,果然摆着十几条编好的红绳手链,上面系着一个个精巧的小铃铛。
    看着摊子的是个面目和善的中年女子,身后的竹椅上还坐着一位老婆婆,正在慢慢悠悠地编着手链。
    摊主见她目光停留,便笑眯眯招呼道:“小姑娘,要不要买条手链?这些都是我和我阿娘自己编的,要是喜欢别的什么款式,也能给你现织。”
    这个摊子上卖的东西虽然不华贵,但手工算得上细致,买几条也挺好的。
    她答应了一声,刚准备从那些红绳里挑一个喜欢的款式,就听到裴映雪在她耳边问:“我在这里也需要戴上铃铛吗?”
    “不用吧,”卫清漪一怔,下意识摇了摇头,“反正,我现在已经可以随时看到你了。”
    之前那是因为太黑了,根本看不清人,才会需要的。
    裴映雪转过头看向她,神色带着几分认真:“但你和我说过,戴在脚腕上是一种情趣。”
    他的态度很正常,语气也是。
    但此言一出,摊主看他们的眼神瞬间变得微妙起来,耐人寻味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左右轮转。
    卫清漪呆了两秒,飞快背过身,拉起他就走。
    “我当时是瞎说的!别在外面说这种话啊!”
    裴映雪轻柔地握住她的手指,任由她拉自己逃离现场,声音含着笑意:“我以为你会想要我戴上。”
    卫清漪:“……没有,真的没有。”
    此时此刻,她开始深深后悔今天出门没有戴点面具之类的东西,好掩饰一下她的脸。
    他老是语出惊人。
    昨天说睡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
    但因为他确实又表现得对人间的事很陌生,卫清漪经常分不清,这些话到底是无心还是故意的。
    裴映雪道:“那为什么之前需要戴上脚链,但现在不……”
    她人都快冒烟了,回过头连蹦带跳,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摆出锁喉的架势:“够了够了,你不许再说话!”
    他轻笑出声,能感受到胸腔微微的震动:“好,我不说了。”
    卫清漪从他身上跳下来,后知后觉地有些赧然。
    自从回到人间后,在各种有意或者无意间,她对裴映雪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她掩饰般地咳嗽一声,转过身往随便不知道哪个方向走:“我们别耽误了,快去做今天的任务吧。”
    这次她不好意思再牵着裴映雪,自顾自走在前面。
    裴映雪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始终靠近的距离。
    卫清漪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若隐若现的侧脸却泛着浅浅的绯红,发丝间露出的耳垂也是红着的。
    她不是常常露出这样的神态,但偶然流露的稍许片刻里,却又无比鲜活和自然。
    一种有温度的颜色。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唇畔的弧度渐渐敛去,若有所思。
    在卫清漪离开的时候,她问过,他对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其实一定程度上回避了这个问题,因为并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最初,他只是在漫长无趣的黑暗里找一些乐趣,从养花变成了养人,开头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她的确慢慢展现出不同,她很聪明,善于敏锐地判断,能轻易察觉到弱点和可逾越的界限。
    这很特别,尽管难以说清是哪种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