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许青禾接通电话。
    还没听到他的声音,心里便莫名感觉踏实。
    “我没事。”她说。
    时温礼知道她不在意被投诉,也不在意被领导批评。
    她更在意的是,非急诊抢台这种事,领导会不会因此重视一下。
    他刚下手术,在往食堂去,一路上都是同事,他边含笑颔首打招呼,边对着手机说道:“病人家属那边的投诉撤了就好,不然影响你们整个小组的奖金。”
    许青禾开玩笑:“我觉得医务科规定的这条,完全是针对我。”
    她不在意自己的奖金被扣,但不能不顾其他人。
    时温礼也笑:“有可能。谁让你不在意钱,武科长只能把个人投诉跟小组绑定。”
    “我在意啊,还要攒钱买鞋。”
    “以后不用攒了,我给你买。”
    说到洞洞鞋,时温礼自我打趣:“我是不是不该早送?让你今天一连被投诉两次。”
    她以往都是被投诉后买鞋,洞洞鞋就意味着被投诉。
    可这回,她还没被投诉,他就提前送了两双。
    结果今天一大早就被接连投诉两次。
    许青禾说笑着,往他身上赖:“那还真有可能是你的原因。”
    随后言归正传,声音也不由放低了些,“就算被投诉,我也乐意提前收到。”
    时温礼告诉她:“明天你应该有快递到。”
    许青禾心头一动,既惊喜又不想让他破费:“你怎么又给我买?两双足够我换着穿。”
    “刚上新的,款式还不错。一双也没多贵,你收到了心情好就值了。”
    收到他的任何礼物,她都会心情好。
    更别说是她喜欢的鞋子。
    “有三双足够,以后别再买了。我以前被投诉就买鞋是因为有些话不知能跟谁说。现在不一样了,我不能跟别人说的,能跟你说,就不需要那么多鞋。”
    时温礼会错了意:“不用替我省钱。”
    以前她被投诉,只要他知道了,也会打个电话给她。
    所以下意识便以为,她刚才那么说,只是不希望他破费。
    许青禾说:“不是替你省钱。”
    但这样的解释苍白无力。
    时温礼还一直记着她刚才那句“一接电话就有说不完的话”,“不聊鞋了,说说你想和我说的。”
    许青禾还没开口,就听他那边瞬间嘈杂起来,应该是进了食堂。
    她说:“想和你说的可太多了,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你先吃饭,有空慢慢说。”
    “没事,不影响我吃饭。”时温礼单手拿了餐盘去打菜,“我中午有半小时休息时间,足够你说。如果实在不够,就先长话短说,晚上见面再跟我细说。”
    许青禾想让他吃过饭休息一会儿,不然下午上手术太累。
    挂断前,她说了句最想说的:“长话短说那就是,一个上午没见,我有点想念时主任。”
    说完又懊悔不该这么委婉。
    她原本不想加那个“念”字,也不想称呼他为时主任。
    如此一来,更像同事之间开玩笑。
    他在国外进修回来前,整个科室的人都说想念他。
    甚至有人还专门发朋友圈:时主任,想你了,啥时候回来?
    类似的话,他大概早就免疫。
    时温礼确实听多了诸如此类的话,但从她口中说出来,还是不一样的。
    他接过话:“下午你负责哪个手术室?我一会儿去看看你。”
    难怪都说直白最让人心动。
    许青禾忙道:“不用。我下午好几台麻醉,顾不上和你说话。”
    时温礼了解她忙起来是什么样子:“那晚上见面再说。”
    他又问,“还来得及吃午饭吗?”
    “来不及,回去就得准备下一台麻醉。”
    许青禾因刚才的对话,心跳还未平复,匆忙找个借口挂断,“你快吃吧,我马上到手术室。”
    通话结束。
    时温礼看了看屏幕,收回思绪接着打菜。
    这会儿食堂用餐的人不少,他刚想随意找个位置坐下,一眼扫见了吴晓峰。
    没多想,径直走过去。
    吴晓峰心不在焉吃着盘子里的菜,没什么胃口。
    早上被许青禾那事搞得毫无心情,一上午心口都堵得慌。
    不说骨科麻醉小组的组长,就连麻醉科主任赵明德,都从没拂过他面子。
    一个许青禾,让他在小组成员面前颜面扫地。
    早上那台手术,换成麻醉科任何一位医生,都不会拒单,只有她许青禾。
    等时温礼一坐下来,他没忍住,开口便吐槽:“许青禾是不是以为上次患者那封感谢信,能一直当护身符?”
    时温礼实话实说:“那次感谢,她可能都忙忘了。”
    吴晓峰:“……”
    要不是他了解时温礼的为人,他都要怀疑对方是故意来拆台的。
    今天时温礼破天荒主动找他坐,想必是替许青禾说好话。
    他认识时温礼这些年,能让对方在食堂主动坐过去的,除了神外本科室的同事,就是许青禾。
    他都不在内。
    除非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比如现在。
    一会儿时温礼说情,这个面子给还是不给?
    不给吧,这些年的交情摆在这儿。
    给吧,他自己心里又窝火。
    两个想法打了一会儿架,吴晓峰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只要时温礼开口,这个情面他给了。
    然而他左等右等,时温礼从今年的春节值班聊到年后的医学年会,连最近天冷前挡玻璃不好除霜都说到了,就是迟迟不提许青禾。
    眼看着快吃完饭,对方依旧顾左右而言他。
    吴晓峰实在憋得难受,索性先挑明:“咱俩认识十几年了,你想说什么直说,跟我不必绕圈子。”
    时温礼反应片刻:“你以为我要替许医生说情?”
    吴晓峰反问:“不然?”
    时温礼直言:“你们之间没有缓和的必要。”
    吴晓峰看不懂了。
    时温礼解释:“我就算替你们缓和了关系,说不定明天她停你一台手术,关系一夜又回到解放前。”
    吴晓峰:“……”
    “她就是那个性格,不需要替她缓和,她也用不着。”
    吴晓峰不解:“那你偏偏选这个节骨眼主动找我?”
    “……”
    时温礼笑了,无从解释。
    刚才坐过来的时候,他的确没想那么多,当时被许青禾那句“想念他”影响了,看到熟人便直接过去。
    从食堂出来,时温礼还是决定去看看她。
    不知她下午负责哪个手术室,路过护士站,他特地停下询问。
    “时主任,许医生下午在八室。”
    “好,谢谢。”
    “不客气。”
    等他走远,她们窃窃私语,羡慕许青禾命好,有这么一个朋友。任何时候,时温礼从来不避讳对她的关心,这些年都是如此。
    时温礼对谁都尊重有耐心,即便是一个刚进医院的实习生。
    无论谁找他帮忙,能力范围内的,他都是尽力而为,从不敷衍。
    本院找不出比他人缘再好的第二个人。
    但私下,他主动去关心的朋友,并不多。
    时温礼很快走到第八手术室门口,透过门上那扇大不的玻璃窗口,看见她正在交代张循事情。
    巡回护士先看见他。
    几乎想都没想,巡回护士提醒许青禾:“许医生,时主任找你。”
    许青禾倏地转头望向门口。
    之前电话里说了不用他过来,但他还是过来了。
    时温礼没有要停留的意思,隔着门,指指自己要去的神外手术室方向。
    许青禾立刻会意,含笑对着他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时温礼抬步离开。
    她收回视线,继续手头上的术前准备工作。
    整个下午,许青禾的嘴角始终挂着笑。
    张循却更担心了。
    跟在许青禾身边实习已一月有余,虽说不上多了解她,但还是知道一点她的脾气。
    搁在平常,被投诉后,她脸上肯定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在交代他事情时,嘴角才会有点淡笑。
    然而今天下午,她完全若无其事,脸上的笑意反而比平时还深。
    一看就是强颜欢笑。
    下了手术,张循等着许青禾一起走:“师姐,有什么事安排给我,你早点下班回家。”
    “还在担心我被投诉的事?”
    张循默认。
    许青禾含笑开口:“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张循心道,你是没发现自己有多反常。
    可他又不好直说。
    “师姐,被投诉,搁谁谁心情都不会好,你可千万别把事闷在心里,闷久了迟早出问题。”
    他担心的是明天,“明天你有骨科的手术,主刀还是吴晓峰。”
    许青禾:“……”
    她笑笑,“没事。”
    她和骨科所有主任医师级别的主刀,都或多或少有过不愉快。
    她们住院总索性把她安排到吴晓峰的手术。
    麻醉科不少人抱着这么一个心态:就算她跟吴晓峰矛盾再大,中间还有时温礼托底。与其跟骨科其他主任搭班,不如和吴晓峰同台。
    也难为这些同事了,一个个替她操碎了心。
    明天上午第一台是心外的麻醉,接下来才是骨科的手术。
    许青禾穿上白大褂,让张循先回去,自己还要去心外病区术前访视。
    张循:“师姐,我跟你一块去。”
    明天要手术的这位心外患者58岁,男性,姓陶。
    原本上上周排到了手术,结果他偷偷吸烟,让本就不太好的肺功能雪上加霜,只能推迟手术。
    直到手术被叫停,患者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许青禾到达病房时,患者女儿正跟患者急赤白脸:“爸,你想气死我是不是!你怎么又抽烟!”
    患者冤枉:“我没抽。”
    “还说没抽!没抽你身上哪来的烟味?”
    “……我哪儿知道呀。明天就手术了,我是活腻了吗我抽烟?”
    “你上回也这么说,最后瞒不过医生了你才承认。爸,你到底……”患者女儿委屈得哽咽。
    “医生,你来得正好。”患者看到许青禾像看到救星,“我真没抽烟,不信你们调监控。我刚刚就在外面走廊走了走,哪也没去。”
    患者女儿转身望去,她认得眼前这位麻醉医生,姓许,人漂亮还特别温柔。
    上次父亲住院排到手术,也是许医生负责麻醉。
    谁知父亲气人,偷偷抽烟。
    评估后,许医生建议推迟手术,不然她父亲这种情况,术后可能还需要二次手术,特别受罪。
    心外那边也进行了综合评估,肺功能太差,就算顺利下手术台,术后icu那关很难扛,只能往后推迟两周。
    自那之后,她几乎寸步不离守着父亲,交给护工她都不放心。
    经过两周精心调养,身体指标好不容易恢复得差不多,能做手术了,结果父亲又来这一出。
    “许医生,我爸他……”说到这,她突然委屈得说不出话,眼泪直往下掉。
    父亲的心脏手术不能再拖了,可他就是不听医生的话。
    “别哭别哭。”许青禾先安慰患者女儿。
    这些年,她见多了上了年纪不听话的患者,有时把儿女气得暴跳抓狂。
    安抚好患者女儿,许青禾才问患者到底什么情况。
    患者无奈:“我这单间,连个病友都没有,就是想抽烟也没人给我。”
    上次抽烟确实是他不对,戒了几天后实在难受,他打电话让秘书送烟。
    秘书不知道心脏手术必须得戒烟,听从吩咐送来两包。
    谁知抽过烟身上烟味太大,被女儿闻到。
    上次他之所以偷偷抽,以为是家里人想借这个病让他戒烟,联合医生吓唬他。
    哪知道,是真不能抽。
    怎么说自己也是一个公司的老板,戒烟这点毅力还是有的。
    不说为了他自己,就是为女儿他也会戒。
    刚才他嫌闷,出去溜达一圈,女儿说他鬼鬼祟祟,然后便开始怀疑他抽烟。
    他到哪儿说理去。
    患者女儿没再听下去,起身离开病房。
    许青禾:“叔叔,您可不能对我们有任何隐瞒。真要有什么突发情况,您说最难过的是不是您女儿?”
    患者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就是知道,才克制住没抽。
    这时,管床医生姜洋推门进来。
    患者女儿不放心,去医生办公室把他给叫过来。
    姜洋走到病床前拍拍患者:“叔叔,看到没,人可千万不能破坏了信任。不然身上就算没烟味,您闺女都能给闻出烟味。”
    “您是不知道她天天有多担心您,担心到失眠睡不着。您肺功能不好,她怕您术后康复这关受罪,还跟我说,要是她能替您受这份罪就好了。”
    患者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姜洋看向许青禾:“许医生,放心,他没机会抽,我一直让人盯着呢。”
    患者:“……”
    许青禾:“……”
    对这种有过前科的患者,只能盯紧了。
    访视结束,三人从病房出来。
    许青禾上午被病人家属和骨科接连投诉的事,姜洋也听说了。
    安慰的话于事无补。
    他邀请她和张循去他办公室歇歇:“我那有零食和水果,管够。”
    许青禾不打算去,还有其他病人要访视。
    “谢谢,下次去你那。”
    “还有病人要访视?”
    “对,骨科那边还有几个病人。”
    “……”
    姜洋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有骨科的手术,不由同情,更想拿点零食宽慰宽慰她:“姐,你等着,我去给你拿点金桔,这回买的金桔特好吃。”
    许青禾心说,我知道,周六下午我第一时间就吃到了。
    “不用,金桔我早上带了一些来,家里正好有。”
    她说的“家”,是指时温礼那儿。
    姜洋完全没多想,毕竟金桔又不是哪家特供。
    张循决定去心外办公室:“师姐,我就不跟你去骨科那边了,我去姜医生办公室坐坐。”
    “去吧。”许青禾挥挥手,先行离开。
    张循和姜洋的关系不错,两人周末约着打过几次球。
    他留下来,不是为了零食。
    到了办公室,姜洋拎出一大袋零食,热情招待。
    张循状似不经意想起:“我师姐的事,你听说没?”
    “能不听说嘛。武科长一早就被患者家属骂了,整层楼的人都听见了。”
    “……”
    张循解释:“我师姐不是故意要跟外科过不去。”他顺势请姜洋帮忙,“医院其他医生我不熟,人家也不认识我。有机会的话,你就多替师姐说说好话。”
    姜洋有自知之明:“让我帮许医生说好话,劝你慎重考虑。你刚来没多久,可能不知道,我在医院的口碑还不如你师姐。你确定要我帮?”
    “……”
    那肯定不能。
    别最后越帮越忙。
    姜洋拿过一叠病历,撕开一个金桔丢嘴里,坐到电脑前埋头开干。
    张循见状:“晚上还要加班?”
    姜洋点头:“我上级马上休假结束,干不完得挨削。”
    时秒度蜜月明天就回来,后天歇一天便开始上班,他得赶在她上班前把活干完。
    --
    晚上七点十分,时温礼才从手术间下楼。
    许青禾没去他办公室,术前访视结束后,她买了个烤红薯,在停车场边吃边等。
    时温礼走近,神色一如之前那样坦然,关心道:“在外面吃冷不冷?”
    “不冷,在楼里待了一天,正好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车解锁,许青禾拉开副驾驶门坐上去。
    因她中午那句“有点想念他”,再见面,两人明显多了份无形的亲昵。
    但也不可避免的,有一点点无所适从。
    时温礼拉开扶手箱,拿出汽车副钥匙递给她:“以后如果早下班,我不在办公室的话,你就在车里等我。”
    许青禾欣然收下。
    新房子在医院东边,只有几分钟的车程。
    话还没说上几句,汽车拐进了小区地库。
    许青禾侧脸看车外,等搬到这里住,他就不用再早起铲前挡玻璃上的冰霜。
    车位离电梯间不远,只有短短十几米的路。
    不过从车上下来,时温礼还是牵了她的手。
    刚才来的路上,时温礼一直在考虑,要怎样在不唐突她的情况下,两人关系再近一些。
    他轻轻分开她的五指,与她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