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等用完了餐,方觉浅从座位上起身,准备去迎接自己的死期。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心境已经冷硬得如同一滩死水,没有什么能够让他动容。
    但当他在小童的带领下穿过水上廊桥,遥遥地看见那名在树下观花的白发少年时,一阵奇怪的悸动在他的心间缓缓苏醒。
    少年身姿清瘦,肩线平直,发丝混杂着衣袂在风中翻飞的时候,就如同一只在林间展翅欲飞的鹤。
    方觉浅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好像看到了冰川化冻,荒芜复苏,春风吹皱池水,红杏探出高墙……
    甚至都不用童子在前面领路,他自己就加快了步伐朝着少年道君的方向走去,还多了点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小小雀跃和期待。
    方觉浅忍不住想,虽然是他认错了人,但是道君居然没有当场指出这一点,也没有冷淡地不搭理他,还不辞辛苦地帮助他,那是不是说明他心里有他?
    下一瞬,少年如有所觉,转过了身,当他看到在不远处望着自己傻笑的方觉浅时,眉头一蹙,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方觉浅:“……”
    于是山川又冰封了,草木又成灰了,北归的燕子骂着突变的天气再次拖家带口地往南飞。
    方觉浅老老实实地走到了凌霄道君的面前,垂头丧气:
    “道君——”
    少年瞥他。
    方觉浅哽咽了声,扯出笑脸:
    “夫君,我来了。”
    啪嗒,啪嗒,啪嗒……
    银白色的靴子停在他的面前,然后是陌生又熟悉的少年音色,极为动听,只是骨子里透着一股冷意:
    “看来你知道了。”
    方觉浅忍住抬头去看他的冲动,极力装得镇定:
    “知道了,多谢夫君指点之恩,是我太笨了,一直没能认出来。”
    隔了一两秒,头顶传来了声音:
    “只有指点之恩?”
    还有别的吗?
    方觉浅努力地顺着【虚怀若谷】的作风想了想,试探地道:
    “还有夫君对我的包容?”
    道君冷笑了一声: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银白色绣着淡色藤枝的靴子朝左前方走了两步:
    “世上居然还有能认错自己道侣的人,你可真让我颜面生光。”
    世上居然还有能让自己道侣认错自己和别人的人,道君你是不是也该好好反省反省?
    方觉浅默默吐槽着,面上却乖巧无比:
    “夫君,我错了,今后我一定将你的名字刻进骨髓,再也不敢忘记了。”
    凌霄道君一时没有说话。
    方觉浅偷偷抬眼看他,见道君好似在思索着什么,便忍不住沉迷了一小会儿少年的美貌,直到被主人抓包才慌忙低头,作诚心认错状。
    “……”
    道君深吸一口气:“……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什么,还有别的事?
    方觉浅抬起头来,刚想说话,就险些被少年的袖子甩到脸上。
    凌霄道君缓慢踱步走到树下:
    “我此次叫你过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的时间不多了。”
    “哈?”
    “我近来感到境界隐隐松动,预计几十年内就会渡劫飞升,在我飞升后——”
    少年面无表情地盯着惊愕抬头的方觉浅:
    “我的那些仇人却还留在世间,虽然归元仙宗和我的一些旧友会看在我的份上照拂于你,但也难保万全。
    “靠人不如靠己,你得尽快提升修为,十年内,我要看你升入元婴。”
    方觉浅呆住了。
    良久,他声音颤抖地问:
    “夫君,你的仇人很多吗?”
    少年笑了,语气轻蔑:
    “活着的当然不多。”
    方觉浅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但我飞升后就不一定了。”
    方觉浅懵了。
    他本来以为抱了一个绝世大腿,一辈子衣食无忧,但谁能想到几十年后,大腿就要挥挥衣袖飞走了,只留下大腿错综复杂的恩怨关系与自己共同存在于这个世间。
    再联想起【虚怀若谷】的惊人之语,凌霄道君招惹的敌人一定不是一个小数字。
    方觉浅想哭的冲动都有了。
    “瞧你那样子,我还没飞升呢。”少年道君冷冷瞥他,“还是你不信我能在十年内送你上元婴?”
    方觉浅摇摇头,他当然是相信凌霄道君的。
    “只要升到元婴,就可以了吗?”
    “元婴只是门槛,化神更保险些,若是你能升到炼虚,那便不用担心了,那些人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在我没飞升时不敢蹿出来,本来也就成不了什么气候。”
    方觉浅偷偷用手指数了数从炼气到炼虚一共要经过几个阶段,数完之后,他吸了一口凉气:
    “夫君,一般从炼气升到炼虚要多久啊?”
    少年静了静,然后道:
    “各人机缘不同,倒也不能一起比较。”
    方觉浅哀怨地看着他。
    “……一般在几十年至几千年不等。”
    方觉浅的心拔凉拔凉的,他知道,对于像他这种平平无奇、也没什么天赋的普通人,一定不是前面那个。
    少年微微移开眼:“炼虚对你来说可能是难了些,那便至少也要到化神吧。”
    你这跟对学渣说“清北对你来说可能是有点难度,至少也要上个复交吧”有什么区别?
    方觉浅有一万个槽想吐,但碍于凌霄道君威压,什么也不敢说,只能道:
    “虽然很难,但我会努力的。”
    少年道君看他一眼,点点头:
    “从今往后,我每十天会抽出半天来为你答疑解惑,做好准备再来,不要耽误我的时间……你还有什么需要,可以一并告诉我。”
    方觉浅仔细想了想。
    他在这里吃穿用住行都是被人包圆了的,现在就连修行也有人指点,还能有什么需要?
    方觉浅正想说一句没有,忽然想起之前做的梦,梦里的自己对一名看不清面貌的少年态度尤其不敬。
    验证自己的梦境到底是真实还是虚构的时候到了。
    于是,他大着胆子提了一个问题:
    “夫君,你的小名,是不是叫做素素啊?”
    道君立时横眉:
    “无耻小儿,竟敢以下犯上!”并抬手劈了他几道雷霆。
    地上很快多了一截名叫方觉浅的黑炭,经风一吹,很快化为灰烬……
    “……你没有需要?”
    道君冰冷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似是耐心即将告罄。
    方觉浅连忙从自己浮夸的想象中回过神来,并心虚地扬起笑脸:
    “夫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就是你的名字……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夫君你马上都要飞升了,可我至今都不知道你的名字……是不是有点奇怪啊哈哈哈……”
    少年面色微沉,目光如刀剑一般,像是要在他的身上戳出几个洞来。
    方觉浅立刻后悔了:“夫君,你要是不想说也可不——”
    “闭嘴。”
    “啊!”
    “伸出你的手。”
    方觉浅乖乖伸出两只手,手心朝上。
    道君动了动衣袖,然后在方觉浅骤然亮起的目光里警觉地停了下来。
    他微微抿紧唇,身上煞气更浓。
    下一瞬,清风吹拂,落叶纷飞。
    一片刚好落到方觉浅手心的树叶像人一样立了起来,在他的手上缓慢地写下了三个字:
    素霓生。
    “我的名字,这次别忘记了。”
    伴着素霓生冰冷的声音,树叶先生像是被抽去了灵魂,啪嗒倒下。
    方觉浅下意识拢住坠落的树叶,然后对着素霓生露出了笑容,这一次绝对发自真心:
    “夫君你放心,我这次保证记住。”
    见道君不说话,方觉浅又双手合十,祈祷道:
    “夫君,修炼从什么时候开始呀?”
    素霓生挑眉。
    方觉浅逐渐觉得不妙,却仍心存侥幸:
    “下周?明天?总不能是今晚吧?”
    第9章 咸鱼奋起
    当晚,方觉浅开始修行。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只肥美的兔子溜了进来,看到方觉浅后大惊:
    “少爷,您怎么又开始用功了?不是说这个月都不想再提修行两个字了吗?”
    方觉浅含泪扭头,奋笔在红绸上疾书“我爱修炼”四个大字,然后将这截布条裁下来系在额头上。
    兔子疑惑地走了。
    几天后。
    “咔嚓咔嚓,少爷,你最近怎么都不怎么玩了?也不摸我了,修炼有那么有意思吗?”兔妖巴歌一边啃着胡萝卜,一边问道。
    方觉浅百忙之中抽出手来,在兔子的后背上撸了几把,手感一如既往的好。
    “就是这个力道,再往下,往下啊……”
    巴歌哼唧几声,身体往下一倒,摆出了一个销魂的姿势,连胡萝卜都松开滚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