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六十多岁的赵米来身体还行,说不上健步如飞,但腿脚没什么大毛病,依旧天天蹲在地里,刮风下雪风雨无阻,跟谁都能唠上两句,像无数个普通人一样,要不是身边跟着学生,很多人都忘了他是鼎鼎有名的专家。
    从1960到2000,整整四十年,赵米来实现了一个又一个的小目标,亲眼见证着粮食产量节节攀升,人们从吃饱开始追求吃好。
    时代永远向前,可无论何时,总有人在用双脚丈量土地,思考怎么让产量更高一些,口感再好一些。
    这是赵米来和他的同路人们共同的祈愿。
    又是一年春耕,赵米来照例行走在广阔的田地旁,有熟悉他的跟他打招呼,要么询问他一些专业上的问题,要么请他来看刚刚买回来的大家伙,还有的人热切地请他回家一起吃饭。
    赵米来走了一路,嘴巴没怎么停下过,第不知道多少次对邀请他吃饭的老乡说下次一定,他继续向前走,偶尔蹲下来抓一把黑土,学生跟在他的身边,认真倾听着。
    把黑土归于原位,赵米来拍拍手,扶住膝盖,准备站起来,可能蹲的时间有点久,他起到半路感觉脑袋有点迷糊,上半身摇摇晃晃,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眼前一黑,在学生的惊呼声中,整个人向前栽倒。
    以上是前情提要,外景部分已经拍完了,黎陌现在拍的是从医院醒来的情节。
    为了这场戏,邓导仔仔细细看了好几天天气预报,全剧组凌晨三点开始准备,只为捕捉到最漂亮的朝阳。
    幸亏室内的戏不怎么挑季节,只要镜头别扫到外面半黄半绿的叶子就行。
    不过扫到也没什么大问题,后期可以解决一切。
    这场戏比较简单,黎陌全程没几句台词,邓导便也没怎么讲戏,一年时间合作下来,黎陌有多省心,没有人比邓哲飞更加了解。
    黎陌换好病号服,确认妆造没有问题,安心躺下,闭上眼睛,无声地向导演示意他已经准备完毕。
    “好,保持安静,各部门就位,”邓哲飞最后检查了一遍机位,在监视器前说,“开始!”
    赵米来恢复意识的时候,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试着睁开眼,眼珠在眼皮下转了好几圈,像种子冲破土地似的,好不容易见了点空气,被并不刺激的灯光一闪,又躲了回去。
    一行泪没入到头发中,赵米来感觉到眼角有点凉,还有点痒。
    随后听见椅子当啷一声响,熟悉的声音慌慌张张叫了声“老师”,急急忙忙去喊医生。
    原来陪床的是小郑啊,他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一通检查下来,医生耐心随和地叮嘱几句,让赵米来好好休息,日后注意饮食,不要多思多想。
    小郑抿着唇,眼眶红红的,认认真真听医生讲话,不停地点头:“嗯嗯!”
    自己身体什么样赵米来心里大概有数,他清醒了一些,在学生的帮助下半靠在床头,等医生出去,他笑了笑,眼角迭起皱纹,声音中满是关怀:“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虽然晕倒得猝不及防,但赵米来感受到,小郑在他失去意识的瞬间,猛地向前一扑,给他做了人肉垫子。
    别看赵米来现在看着瘦,实际体重并不怎么轻快,更何况当人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时,全部的重量都将作用于小郑身上。
    小郑连连摇头,说话间含着粗重的鼻音:“医生已经检查过了,我一点儿事都没有,倒是老师,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赵米来笑呵呵地拉住学生的手,安抚性地轻轻拍了两下,说,“是我不对,吓到你了吧?”
    小郑低着头,快速眨了几次眼,不让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落下,他的鼻音更重了,带着一丝委屈和后怕,说道:“嗯,老师您以后听医生的,我们一起跟春耕,您想知道什么,我们讲给您听。”
    赵米来没有回答,他在被子上摩挲了几下,仿佛梦回数十年前,与场长告别的那天。
    钱振宏到临走时心心念念着那一片试验田,赵米来心想,他比场长幸运,等后面他去见场长了,高低得狠狠炫耀炫耀。
    想到这里,赵米来脸上的笑意更深,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带着精神都好了不少,面对学生疑惑的眼神,赵米来拉着小郑的手,像极了每个家里都有的那个倔老头,说:“你把我衣服拿过来,咱们一起去农场走走吧。”
    小郑愣了一下,委屈与无奈一起出现在脸上,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他不死心,劝道:“医生让您好好休息,不要多思多想。”
    “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该想的不该想的都想了,没什么大事,至于休息,我在地里走了一辈子,走路就是休息,还锻炼身体呢,”倔老头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说道,“去,帮我找一下衣服,咱俩悄悄的,一会儿再回来嘛。”
    怎么可能悄悄的啊,门外还站着两名警卫员呢,进来出去都得先检查证件,唯恐赵米来昏迷期间,有人趁机搞事。
    小郑心里腹诽一句,但还是没抗住老师祈求的眼神,他嘴上说着去找衣服,其实去问了医生,得知走一走没什么问题后,才敢把衣服拿回来。
    赵米来难道不知道吗?
    他知道的。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遗憾,这个时代出生的人不理解上个时代老人们的执念。
    就像赵米来当初也不懂为什么场长明明在头疼,仍要坚持着去巡视试验田。
    可当人走到某一个阶段时,脑袋莫名其妙地灵光一闪,似乎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赵米来认真地、一粒一粒系好扣子,他的衣服旧旧的,穿起来宽松又舒适。
    他想起场长对他说的话,每个人都会走,无非或早或晚,他们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内心深处总存着些许妄念,或许在某个人类暂时无法触及的地方,他们的灵魂终将相逢。
    没有也没关系,他们曾为同一个理想共同奋斗,精神上的共鸣永远不会消失,并将长久地继承下去。
    小郑扶着赵米来的胳膊,走出病房,警卫员沉默地跟在身后。
    同样是医院,同样是长廊。
    年轻的赵米来迎着夕阳走向下一个明天,而年迈的赵米来,背着朝阳走向他的落幕。
    赵米来走得很坚定。
    他想,无论尽头什么时候到来,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让我再看一眼我为之终身奋斗的事业吧。
    一眼就好。
    当然,如果能看很久的话,赵米来一点儿也不介意。
    邓哲飞看着监视器中与开机第一场戏同样的构图,自然光线将人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却更衬得前路如此璀璨。
    去年刚进组不久,《荣光》进行过不止一次的剧本围读。
    易水写剧本时经历过多次删改,第一版大纲中是赵米来病逝,跟他的学生交代事情,如同场长当年嘱托赵米来一样,来表示新旧时代的交接。
    完善的过程中,赵米来的形象越来越鲜活,易水写到最后不太忍心,去掉了赵米来病逝的剧情,又觉得没有传承不太完整,遂询问了邓哲飞的意见。
    邓导一句话解决了易水的烦恼:“没事,遇事不决,镜头语言。”
    剧本写完之后,赵米来病逝的剧情换突然晕倒,没说得了什么病,有没有生命危险。
    醒来之后的赵米来深感天不假年,他沉沉地叹气,带了些不甘与欣慰,将重担交予学生手上。
    但黎陌越琢磨越觉得不行。
    因为赵米来就不是个甘心停下来的人,天塌下来也得让他先收完这亩地的庄稼再说。
    必须要让赵米来身处于跟场长类似的情况,他才会做出相同的举动,彻底理解场长的选择,同时把未来交给他的学生,交给更青春更优秀的一代。
    可易水本来就是因为不忍心才退而求其次的。
    邓哲飞还吐槽过:“以前易老师写剧本,心硬得跟石头一样,好好的角色说没就没,演员导演怎么求都没用,年纪上来反倒开始心软了。”
    易水没理邓导,辗转反侧到半夜,理智战胜情感,第二天剧本围读中,加了一场医生诊断病情的戏。
    赵米来大脑中长了个东西,可大可小,可生可死,端看怎么控制。
    好友、家人、同事、学生不约而同地决定瞒着赵米来。
    黎陌快速从头到尾推敲了一遍,用红色的笔着重写了几个字,在进入老年阶段后,他时不时地表现出头晕头疼或者精神不济的状况,为最后做铺垫。
    于是有了现在这场戏。
    回忆结束。
    同样坐在监视器边的易水神情放松,他轻轻地笑,柔和的眼神中夹杂着对角色的心疼与惋惜,他数次不忍地划掉赵米来的死亡,但当这一刻被演绎出来时,易水感受到自己心中并没有遗憾。
    这是赵米来的一生,就算是创作者,也不能回避人物本来的命运。
    感谢赵米来遇到了理解他并且演绎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