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这里没人,足够安静,是他没课时,最喜欢来的地方。
    傅斯年刚走到二楼,陌生的声音让他眉头微蹙。
    “咪咪,咪咪……”
    几乎是一秒,傅斯年听出来了。
    陆迟的声音。
    傅斯年迟疑片刻,放轻脚步,朝着声音来源的美术教室走过去。
    里面杂乱堆着桌子、画架等东西,一眼看到趴在地上,灰头土脸,拿着火腿肠咪咪叫的陆迟。
    傅斯年停在教室门口。
    陆迟背对着,毫无所觉。
    陆迟趴累了,盘腿坐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不高兴地嘟囔道。
    “你这个小猫咪真是不识好歹!我早上为了带你去医院治腿,结果迟到被李老头抓了个正着,还被罚写检讨,我都没跟你计较!又买了吃的来给你,你竟然还躲着不出来!”
    陆迟越说越来气,将手里的火腿肠往那堆乱糟糟的课桌里一丢。
    “爱吃不吃!不吃拉倒!活该你当瘸子!三脚猫!”
    可仅仅两秒,气鼓鼓的人又放软了声音。
    “这火腿肠好歹你吃一口吧,老子明天给你带三文鱼罐头,嗯?行不行?”
    “你是猫哥还是猫姐?我喊你猫爷爷行了吧!你给我点面子,吃一口呗!”
    傅斯年的位置看不到猫,只能看到陆迟后背,和圆滚滚的后脑勺。
    傅斯年心里暗想。
    猫是听不懂人话的,说再多也是废话。
    可过了几分钟,不知是陆迟锲而不舍打动了猫,还是他的三文鱼罐头诱惑到猫。
    陆迟发出欣喜的笑。
    “哈哈!你这臭猫咪真是现实!说明天给你吃罐头,你就勉为其难地吃了是吧!”
    不过最后,陆迟想尽办法哄了又哄,还是没能如愿摸到猫。
    陆迟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明天我会带罐头来找你,记得别乱跑,就在这里等我。”
    猫没有任何反应。
    陆迟从美术教室出来前,傅斯年退后两步,走到楼梯的转台。
    陆迟走了。
    不曾察觉这栋无人的废弃教学楼,尚有别人在,甚至在暗处看他,看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翌日中午。
    陆迟带着好几个罐头来到废弃教学楼的美术室。
    他前脚进去,傅斯年后脚站在昨天同一位置,看着他趴在地面,对着躲在杂物堆里的猫絮絮叨叨说话。
    猫还在,罐头也吃了。
    流浪猫胆子小,怕生。
    陆迟竭尽所能,一天又一天,始终没能摸到猫。
    傅斯年躲在暗处,跟着看了一天又一天,也始终无法得见猫的真容。
    直到两个月后。
    陆迟喂完猫走了,傅斯年从楼梯转台下来,迎面碰上从美术教室跑出来的瘸腿猫。
    是一只奶牛猫,脑袋很圆,黑乎乎的,四只脚和胸前毛则是白色,眼睛也很圆,很大。
    傅斯年与它对视。
    它刷一下扭头跑回了美术教室。
    ……
    不知从何时起,傅斯年莫名其妙的,总是能听到很多很多关于陆迟的事情。
    陆迟带头翘课,被全校通报,陆迟长得很帅,跟他并列为校草,陆迟打篮球很厉害,陆迟跟外校生打架等等。
    更多的是把他跟陆迟相提并论的话。
    傅斯年家世好,人品好,成绩还好,简直是模范生中的模范生!
    反观那个陆迟,陆家虽比不上傅家,可也是大公司,怎么就出了这个二世祖,整天不学无术,只知道胡混,跟人家傅斯年根本没法比。
    别人对傅斯年的评价,无论好坏,他都不在乎,只是总是听着,莫名有点刺耳。
    ……
    傅斯年拿着一叠作业送到班主任办公室。
    班主任笑吟吟的,跟他说下次让别的小组长送就好,别耽误他学习,影响他去参加竞赛。
    傅斯年说没事,不会影响。
    班主任听了,说他太懂事,赞不绝口。
    傅斯年离开,走了约摸五六米,停在另一间老师的办公室前,侧首往里看。
    意料之中。
    陆迟坐在办公桌前,因写检讨而抓耳挠腮,愁眉苦脸,手上转着笔,哀声不断。
    下课时。
    傅斯年收拾好背包,坐着不动。
    同班同学疑惑地问:“傅同学,你怎么每天都最后离开教室?是老师让你帮忙锁门吗?”
    并没有。
    傅斯年懒得解释,点点头,让同学先走。
    傅斯年抬起手腕,看了看限量款的腕表,将背包挎在右肩,走出教室。
    楼梯口。
    陆迟跟着七八名男生,勾肩搭背地从楼上下来。
    傅斯年等他们下去,不远不近,跟在后面下楼。
    傅斯年看陆迟搂着肩头的男生,从前几天他们的对话中得知,这人叫张明轩,跟陆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陆二少,你说今天要回去看电影……哟?真的吗?别不是看少儿不宜的电影?”
    陆迟笑着一脚踹过去,“滚滚……你管老子看什么,自己思想龌龊,也把我想成那种龌龊的人!”
    “嘻嘻……那陆二少跟张少,你们有没有看过?嗯?”
    一群人打闹嬉笑。
    傅斯年眉头微微皱了皱。
    到校门口,傅斯年在保镖簇拥中上了车,却对司机说:“等等再开车。”
    司机不明所以,可傅斯年要求,他不敢反驳,乖乖等着。
    傅斯年侧首望着车窗外。
    校门口的陆迟上了车离开。
    傅斯年才收回视线,对前面司机说:“可以开车了。”
    司机应了声好,驱车离开。
    傅斯年路过篮球场时,有时会停下脚步,有时会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无一例外,傅斯年驻足停留的时候,陆迟跟一群人正在篮球场打球挥洒着汗水,笑容肆意张扬。
    还有在全校周一例会时,傅斯年作为优秀学生,担任升旗手,升旗结束。
    他站在旗台下,余光望着不远处的陆迟和张明轩等人。
    陆迟带好几个班男生跟隔壁技术学校的男生干架,闹得很大,被罚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检讨。
    其他人或许都有点不好意思,只有陆迟挂着痞笑,大声朗诵检讨书。
    傅斯年始终注视着陆迟。
    陆迟丝毫没有认错的态度,嚣张至极地说看对方不顺眼,所以带朋友去揍人的。
    傅斯年知道。
    隔壁技术学校的人,经常会拦着他们初中部的学生要钱,或者骚扰落单女同学。
    陆迟跟他们撞了个正着,才会打起来。
    不出意外,陆迟又被叫家长了。
    傅斯年特意送做试卷去老师办公室时,撞见隔壁办公室刚出来的陆迟和陆迟的爸爸。
    “你这混小子!做错事还敢这么嚣张!我的老脸都让你丢光了!”
    陆国涛气急了,举起手,似乎要一巴掌狠狠扇过去。
    傅斯年下意识往前半步,嘴唇微动。
    想说话,可没发出声音。
    因为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好在陆国涛的手,只是轻轻揉了揉陆迟的脑袋,板着脸说:“臭小子!身上伤着没有?伤着回去让你锦姨给你上药!”
    陆迟微扬下巴,一脸傲娇,“没事!小伤而已,那群孙子伤得更狠!”
    “你啊!下次不许再这样莽撞!有事不找我,也可以找你哥!他会护着你,你自己胡闹什么!”
    “用不着你们,我自己可以解决。”
    “呵,你自己可以解决,那怎么还被罚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检讨……”
    陆迟父子走远。
    傅斯年站在原地,清冷矜贵的面容上是若有所思。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与父母之间,能有这种相处模式。
    与他跟父母之间冷漠,截然不同。
    他爷爷傅政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眼里只有傅氏集团,曾用尽手段逼迫自己儿子、儿媳成为最佳的集团继承人。
    不过很可惜,儿子儿媳都资质平平,根本无法接管庞大的集团,并且逼得夫妻二人都要疯了,哭着将孩子送过去,求傅政霖去培养新的继承人。
    就这样,他被亲生父母抛弃在了傅家庄园,由傅政霖亲自教养长大。
    傅政霖对他的教养极其严格,不像对待孩子,更像培训冷血完美的机器人。
    他没有童年时光,只有学习,拿不到第一,轻则挨饿挨打,重则傅政霖对他开过枪。
    子弹擦着耳廓飞过,血流了一脖子。
    傅政霖冷漠相对,无动于衷。
    多年后的傅斯年品学兼优,成绩优越,像极了傅政霖,冷漠,冷血。
    陆迟记大过,居家反省两周。
    废弃的教学楼里。
    陆迟时常投喂的缘故,除了那只瘸腿的奶牛猫,还多了一只狸花猫。
    傅斯年一如往常,来到空教室发呆走神。